《 归一·血婆娑界》滟随波

7、第六章 夜雨

　　那是青渊映象里最大的一场夜雨，倾盆之势，铺天盖地。他从祭星坛走出，走过平时宁静，而今人声鼎沸的王宫。他稍稍停驻，原来是胜利者在高歌，他们在高歌什么呢，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光影模糊中只记得大雨将他火速奔跑的身影留下的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
　　之后的映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辈子都不曾忘掉。
　　那一天，少女忘忧喝下祭祀青岚送来的茶，不消片刻，视野所及，皆是一片沉重的模糊，她看到从自己一只手里硬生生分离出了另一只手，然后，迟钝的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万箭穿心，万雷轰顶，万蚁蚀心又算什么呢？她还记得，就在昨天，青渊推她荡秋千的时候她还问“青渊，极致的疼痛是什么呢？”那时还真问住了十三岁青渊。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青渊可是青丘国最具智慧的孩子。她为难倒他而咯咯的笑，策略论证那是天赋异禀，她，究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而已。
　　青渊跑过来时，就看到这幅场景。女孩匍匐在地上，像一条濒临死亡的蛇。满身沾满了血，痛苦的蠕动。
　　他想去抱她，然而，刚刚触摸到她，她便吃痛的急速躲掉。
　　寝殿之外是凄凉夜雨，时疏时密。他的眼前耳畔皆是电闪雷鸣。那一刻他如坠冰窖。他回头看了看窗外，檐下一股股细密的水流，像是有人在哭。
　　女孩的一只手哆嗦着去找另一只，试了好几下才重重握住。仿佛这一握才是真正触摸到了实体。然后，耗尽心力掐住那一只手的虎口。
　　“青渊”她笑着又喊了一声“青渊”，仿佛还在昨日的那架秋千上。他推着她，她咯咯笑。
　　“你刚从祭坛回来，是不是？”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若是有一天，我将不是我，你会伤心，是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像是在血中淌过的自己：“我不知道会是这样，”语气里尽是悲哀“我以天之眼看世，苍茫大地，净作琉璃。谁曾想，会一夕灵肉分离。”
　　她的泪水流下，言语凝噎。
　　“青渊，要是有一天，不是我的我要离开王宫，你把花种给她戴上，你让她自己走。”
　　下一刻，仿佛有什么摆脱了身体的桎梏，她的身体剧烈抽搐。紧紧用力地手倏然松开。
　　一阵风过，带走昔日忘忧身上草木冰雪的灵气，带来雨中泥土特有的潮湿芬芳。那一刻，整个王宫檐角的铃，齐鸣。
　　女孩忘忧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恸哭，声音悲伤凝噎。她身上的血迹已然消失，仿佛从不曾流过，也仿佛从来不曾那般痛过。
　　像是一场梦。
　　青渊悄悄轻轻的将女孩抱进怀里，想，要真是一场梦，该多好。
　　那的确是一场梦，忘忧从悲恸中醒来过后，什么都不曾记得。连过去的记忆也一并消失。
　　她从水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从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像。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看不懂臣子们上疏的奏折，从而无法明德决断。如同一个真正的八岁女孩。
　　成了一个傀儡娃娃。
　　而正当大臣们为这初步成果感到沾沾自喜时，他们发现四季不再流转。草木山川皆在那一刻停止生息。
　　如画江山逐渐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