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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明按察使 隔壁的剧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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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晴天不是很热
(一)过家家
早上六点五十分,作为群演之一等在江南水乡后门口,几个女生相互并不熟识,聊天也没有聊到一起,倒是旁边的酒店走出一位又一位身着华服(蓬裙洋装)的女生,上了《鸳鸯配》剧组的车子,同来女孩皱眉:“鸳鸯配?这名字太恶俗了!”
某土也实在想象不出,这是一部什么样的片子。
七点钟,群头点齐人数,门卫一一查看演员证,进入江南水乡景区,猛一看,池塘,堤岸,杨柳,长廊,黑瓦白墙,青石板路,绿苔,红花,小桥流水,舟子,蓑衣,亭台楼榭,石楼,牌坊,门前石狮,门额红缎,迎娶新娘早已已无踪。闭眼想象,挨着石桥的大街,摊位林立,店铺琳琅,行人熙攘,贩夫走卒,探亲归乡,叫卖问价,你来我往,各有目的——这就是今天某土工作的环境以及需要营造的气氛。
那么此环境气氛是怎么横空出世的呢?
当群头一路分花拂柳将二十位男孩与十位女孩带到一座廊桥时,《大明》的化妆师已经侯在那里,女生乖乖坐上条凳,造型师开始在女生头发上摸索,而某土的眼睛已经飞到别处,比如宛如乡下红白喜丧走来走去忙碌的道具人员,把包子蒸笼、瓜果蔬菜、玉石纸伞、书画笔砚等小摊小位一一摆放到路两边,塑料制的玉佩油纸伞轻罗小扇都用钉子牢牢固定在摊位上面,以防被某些人顺手牵羊,而萝卜白菜什么的却是真的,菜还很新鲜,露水还未离开,一人似有怀疑,对着一鲜艳南瓜上下其手,最后敲了两敲,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个果然是假的!”正说着又有人将烧饼油条挎了两篮出来,烧饼上的青霉素代替了芝麻粒,油条则风干得堪比石条。鸡毛掸子纸风转,随风而动;摊位后面的店铺,绸缎庄里空无一人,柜台前的布匹只表面一层,里面则全是泡沫;不要期待布帘后的仓库与楼上的雅间,告诉你,那后面只有水泥与灰尘。艺术是一种误导,需要抵达的不是你的视线,而是你的心。
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嘚嘚地从石巷深处跑来,摇头摆尾,撩头长嘶,马背上的“悍匪”勒紧马缰,一跃而下。
这边女生的头装还在继续,嘻哈不断:
“妈呀,你这……是已婚妇女的头吧?”
“我还没谈恋爱呢!”
“哈,上帝让你用一百年走完人生,发型师五分钟就让你迈过一道人生的分水岭!”
“哎,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少女头……已经这么多大妈了好歹也要有一两位少女吧?”
“你的头型好看,太可爱了,像米老鼠……”
“唉,真正的少女变成了大妈,真实的大妈终于又过了一把青春的瘾!”
……
发型师面无表情,手稳如磐,丝毫不为众女所动。
用完若干发夹发膏头饰之后,众女开始跑向遥远的服装车,沿途曲折回廊,三步之遥就又是另一家剧组的场地,这边是明朝的店铺,紧挨着那边就是民国的医院,真是,长辫高髻、西装小脚、手机长矛摩肩接踵同汇一堂。
到了服装师那里,人家皱眉:“怎么今天的发型都这么好看?”顿了一顿,道:“好看也没用了,就这几件衣服,你们看着办!
于是大街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幕:丫鬟的头小姐的装,贵妇的鬓角农妇的衣衫,放眼望去,整个儿让人神经错乱。
导演是不拘小节的人,管你什么衣服什么头,只要不把隔壁的半拉头拉过来就行,这个人手里塞一把扇子,那人手里拎一个包裹,这个挎菜篮,那个提罗裙,这个文弱书生成了当街卖画的,那个肩搭毛巾的成了吆喝卖菜的,绫罗绸缎穿上身,大好男儿立刻横眉竖目,变成街头强抢民女一恶霸;马背上的悍匪被改造,小帽子一扣布衣一穿,即刻从漠北马帮变成唯诺小厮;蒸笼开始冒烟,不是食物的香气,是刺鼻的化学制品……
开演前一分钟,所有人被固定在某一特定方位,画面瞬间定格,成了一帧旧时照片,只等导演一声大喝:“开始!”于是,某土终于得以从桥头提裙而下,背着包袱,走向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途中一再被卖风转的小贩拦住,死活不让过。几步远的另一个地方,好姐妹挎着菜篮包着头巾,问那小贩:“这菜几文钱一斤?”小贩曰:“随便拿,不要钱!”再有几位商旅坐在桌前,看着茶碗里厚厚一层灰尘,笑谈:“这茶味道可真不错啊,来,本公子请你喝一杯!”隔壁摊上糕点雪白,摊主吆喝:“快来看快来看,味美价廉!”然后用糕点当砖磕,怎么都磕不破,当真是360度无死角……
两三分钟后:
“好,停停,再来一次,这次真拍,再来一次……各归各位,预备,开始!”
“动起来,对,动起来……”
于是,车水马龙,再次涌动。
两三次之后,变换摊贩与行人方位,则另一城的街市就又横空出世了。
如此这般过家家,一上午过去了。
烈日当空,群头抬着箱子从青石巷走来:“午饭喽,快来快来,排队领饭!”一盒饭四格菜,猪排鸭腿小青菜,群头炫耀:“别的不说,咱们剧组的饭在现下所有剧组里,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众人点头赞同。
(二)心上一个人
隔壁的剧组在拍《刺夜》,主角之一是蒲巴甲。
“什么,土巴甲?”经历岁月的阿姐莫名
“不是,是蒲巴甲,人称小王力宏!”某姑娘炫耀
“哦,土巴甲,小王力宏……”阿姐点头,随即又问:“小王力宏——他是王力宏他弟?”
某姑娘悲催了
另一姑娘闻言则横眉:“什么小王力宏,他怎么能跟我们家力宏比……我们家力宏比他高多了帅多了有才华多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巴甲也很厉害的好不好,他唱歌很好的(穿插一歌曲):爱就是那样简单坐在那蔚蓝的湖边看着夕阳听他把情歌唱完……”
于是,粉丝之间永无休止的争论开始了,两位姑娘之间的第三位姑娘半倚在石桥上发微薄,抬眼看她们一眼,撇嘴:“无聊,本姑娘从不粉任何人!”
某土则抱着廊柱围观那医院门口,土巴甲同学与美女阴测测的话别,仔细看看,又仔细看看,不自禁回忆起那曾经引起牡丹仙子与玫瑰仙子轮回转世之恶斗的一袭白衣,又回想起那有着两个角的人妖合成品的半妖,某种程度上说,巴甲同学是很不错的。
错的是,他隔壁的剧组,大明按察使,主角,是姚橹。
姚橹,老戏骨啊!
“你知道吗,今天之前我连姚橹是谁都不知道,今天之后,确切的说,是三个钟头又十五分钟之前,我成了姚老师的忠实粉丝!”——这是某土身边的一脑袋浆糊的女子,目前花痴中,“……那边是机器,这边是看戏的群众……当我从他身后当背景走过,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居然,两三秒之内,我被他的说白瞬间拉回几百年前的大明王朝——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气场,这是一种怎样精湛的演技……”该女拍胸脯,脸潮红。
某土被感染,郑重了,仔细看姚老师——
“你看,他脱了戏服,背瞬间就弯了,穿上戏服,立刻,哪怕只是酝酿情绪,那步伐那神态,整个儿一个……一个,怎么说呢,鬼上身?不不,应该说是角色附身……你有没有想起‘长身玉立丰神毓秀’这八个字?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真有书生当得起这种描述……”
最后该女子总结:“唉,我的,大明王朝的,镇定的,智慧的,风度翩翩的,帅大叔啊……”
某土眨眨眼,又与该女双双趴在窗前观望蒲巴甲同学,额,那个,确实是帅哥一枚,就见对手戏女生念白:“我是不会为你在我兄弟面前说好话的……”
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拔地而起!浆糊女子搓搓胳膊,看这对金童玉女小年轻最后一眼,瞄了某土一下,走了。
好在导演也在喊了:“喂,你们几个,付钱的在明朝啊,不是他们清末啊,快过来……!!”
又一个拍戏的间隔,某个窈窕的明朝粉丝,一脸忐忑:“我想要巴甲的签名……你看,他正坐在那个石桥上,呀,他在玩手机……我要不要过去……啊,我不敢我不敢……啊啊啊啊,他要走了……别走别走……”说着追上去,追过去,神奇的事情又发生了,蒲巴甲同学居然平地消失了!
“巴甲……”明朝粉丝失魂落魄,旁边剧组人员看不过去:“行了行了,他上二楼拍戏去了,等会儿就出来了!”于是巴巴地守候,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手臂扭扭,小声呼唤:“巴甲……巴甲……”整个一千年的女鬼!
终于,一女生通风报信:“快过来,快点,蒲巴甲下来了……在夹道乘凉呢,他坐下了……他躺下了……他拿起围枕了……”
欢欣鼓舞,扭扭捏捏,羞羞怯怯,忐忐忑忑,犹豫不决,吞吞吐吐,终到跟前:“能不能……签……签个名……”
巴甲的小助理瞬间起立,正准备阻止,回头一看,一个莫名的,戴着眼镜的,神情严肃的,非常诡异的……明朝农妇,站在那里,似观看,似评估,情况特殊,小助理哑声了,乖乖等这一个粉丝签完名,放人欢快地跑走……
而当天色暗下来,导演喊收工,浆糊女子又来抱某土的胳膊,无限忧伤:“我想抱一抱姚老师!”某土震惊,浆糊女子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就是……你知道的,可能我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这一辈子就跟他合作这一次……他多优秀啊,让人觉得,觉得,所有美好的东西、人的那些美好的品质,是真的存在的……我想抱抱他!”
不远处,姚橹正在灯下走步,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但是最终,该女子也没有勇气上前拥抱,也没有要签名,她坐在石桥上,梧桐树下,看着灯下的那个人,远处的咸阳宫正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而身边的秦淮河,则华灯初上,河畔的酒楼里,依依呀呀的唱腔,穿过悠远的时光,飘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