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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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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十年。
金陵城,仙乐楼。
她抱着琵琶从后堂走上前,演出台四周挂着粉色的帛纱,隐约可以窥见女子妙曼的身材,清丽的面容。
她寻了位置坐下,将琵琶置在腿上,试了试弦,便信手弹奏起来。
弹得是一曲《六幺》,淙淙琴声如流水,多少雅士尽风流。
曲毕,她抱起琵琶走进后厢房,一刻没有停留。
仙乐楼与一般的青楼有所不同,它是个卖音乐的地方。
仙乐楼里最红的琴师叫熵,不但弹得一手好琵琶,管弦丝竹,更是无一样不精通。
熵是个妖冶艳丽的女子,生的细长素白的十指,拨弄其琴弦来,别有一番风韵。
三年前,她初到金陵,穿着着粗布杉子在街道流浪。
她还记得那件粗布杉子月牙白,斜襟兰花扣,是母亲去世前给她裁剪的最后一件衣裳。
那一年,她正值豆蔻,美好的如同初生的明月,就这么娇娇俏俏漫步在云端。
母亲的去世如同天崩地裂,她就这么摔进水中央,生生疼到撕心裂肺。
她记得是熵,牵起她的冰凉手,不问她意愿向大家宣布要收她为徒。
或许是熵执意的神情感动了她,手中的温度收买了她,让她这么不驯的女子开始安静的习音律,通琴筝。
那件月牙白衫子早已被熵丢出窗外,仙乐楼里的抹布都比它上等,熵说。
她也不在意,只是依旧习惯穿着月牙白色的纱裙。
一袭白色,一抹忧郁,到是有一点不识烟火的味道,熵说。
她本不通音律,又不喜好琴音,纵使天赋异人,懒散如她,三年来也只习的熵的七成琵琶五成筝,其他管弦竟全叫她荒掉。
熵常常穿着明亮的红色沙裙,暴躁的像头狮子。
她也不在意,只是弯了嘴角细细的笑。
她喜欢看这种景色,喜欢看熵焦躁又无奈的来回走动,这让她觉得温暖,彻底的温暖。
熵也不责骂她,总说遇徒不淑,碰到个懒惰成精的小妖女,然后宠溺的拿她爱吃的桂花糖。
京华十二年。
她一十八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譬如熵的去世,譬如她的出嫁,譬如熵是死于杨梅疮。
谁都想不明白她会在红极一时的时候离开仙乐楼,就象她想不明白熵为什么会死于杨梅疮一样。
熵曾经对她说这仙乐楼只是个卖音乐的地方。
她想不明白熵为什么可以一手拿桂花糖喂她,另一只手却与男人调情。
这或许并不矛盾,可她却始终想不明白。
温情的熵暴躁的熵怎么会是个出卖身体的女子。
她是仙乐楼最好的乐师,最好的乐师,不是么?
她说过手拈琴弦,笑看天下,不是么?
她曾经那么骄傲!
她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
她的夫,家道中落,一贫如洗,整日蜷缩眉头,一筹莫展。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这个深爱的人做些什么。
于是仙乐楼内,又多了一袭月牙白,纤细的素手,重新拾起荒废了年月的琵琶,些许生疏些许期待。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当年熵将她照顾的多周到。
她不知道,熵是怎样面对那些无理要求的。
她不知道,原来琴师的物质报酬和精神慰藉是这样的低廉。
她不知道,原来仙乐楼只是青楼。
她只知道,原来真的有身不由己这回事。
京华十四年。
她双十年华,依旧爱穿月牙白纱裙,喜欢低垂着眉眼似睡而非的慵懒神态。
她的夫早已离她而去,原因无它。
青楼女子,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嫌弃。
她也不在意,笑笑说好,没有一点泪。
风尘两年,她已变得炎凉,他忘了她的初衷,她也不复记得。
琵琶早已不再触碰,接客也得看心情。
多数时候她都抱着双膝,低垂着眉眼,坐在桂花树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任时间静静流过。
有一段时间,她发了疯似的寻她那件被熵丢掉的月牙白衫子,却始终未果。
有一段时间,她中了邪似的猛吃桂花糖,结果丰腴了好几寸的腰围。
她仍旧不在意,薄凉的笑。
终于有一天她心情大好,听麽麽安排,接了个男人。
男人长的斯文,有细细的眉,狭长的眼,面色微蓝,些许忧愁。
男人没有宽衣解带,握杯就盏,慢慢的喝茶。
她看得入神,不知道嫖客守则里原来有着一条。
想听故事么?男人问。
她好笑的摇头,故事能给我饭吃么?
男人也不理她,放下杯盏,娓娓讲来。
她耐心的听,认真的听,最后泪流满面。。。。。。
她忽然记得曾经问过熵,为何要以京华纪年,记得熵笑而不答得隐约面容。
男人说,
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子,为了供他考取功名,甘愿委身青楼,只可惜他考运不济,未能一举高中,犹豫徘徊间,他无颜再见女子。
于是,去信告知自己已及第,但不会娶一位青楼女子,让她另寻好人托付终生。
可女子何等聪慧,知他名落孙山,不但不离不弃,依旧每月寄银两支持他。
再三年,他终于高中榜首,却也迎来了女子的死讯。
女子死于杨梅疮,他甚至不敢说与其相识。
那日,他站的远远,看见女子白皙的肌肤一寸一寸掩进黄土,像死了一般难受。
那个女子叫做熵,精通音律,尤善琵琶。
她忽然记起曾经问过熵,为何要以京华纪年?
记起熵笑而不答得的隐约面容,多情并且动人……
京华一年,他们相识。
京华八年,男子赴京。
京华十二年,男子高中。
男子,名叫冯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