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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嫉妒 他眨着大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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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了七岁生日后,就不怎么喜欢马俊了。
那天我牵着他的小手站在镇口军区一块土坯上眺望远方,远远地就见一辆坦克雄赳赳的开了过来。
我俩的眼睛立刻瞪得像羚羊,过去我只在小图册上看过,如今才得以瞻仰真容,不禁激动的全身热血沸腾,撇下马俊就朝坦克奔了过去。
我一边跑一边用力叫嚷着,嗬!好家伙,传送带般的轮子咕隆咕隆的滚着,像只庞大又骄傲的金属甲壳虫,冰冷冷的从我身旁开过。
我失望的呆立在纷扬的尘土里。不想那大家伙没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骄傲冷酷的家伙居然为了我折回来了!
我兴奋的要尖叫,满脸呆相,哈喇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就在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无比期待时,坦克从我身边咕噜咕噜的爬过去了,然后停住了。
从金属甲壳虫里爬出一位英姿飒爽的军人,他一跃而下,满脸笑意,一把托起小小的马俊,爽朗的问道:“小娃娃,要不要坐坦克?”
马俊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惊恐,军人毫不迟疑将马俊递进了甲壳虫。
甲壳虫里传出的对话深深刺痛了我。
“瞧这小家伙,长得真俊,挺像你儿子的。”
“是呀。”那个军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
“你多少年没见过你儿子了”
军人好听的声音淹没在坦克的轰鸣声里,我望着它缓缓消失在视野里的,眼睛涩涩的,我抽着鼻涕大声咒骂:“走吧,走吧,你快做他儿子去吧,一辈子也别回来!”
“就算回来我也不要你啦,我要把你喂狼吃!”说到最后一句,我已经委屈地泣不成声。
可我仍旧没动,蹲在那里一心一意的哭着,一心一意的等着。
等我发觉脸上黏满脏兮兮的黄土时,军人已经把马俊塞进我的怀里,还伸出好看的大手摸摸我的头:“哭啥子?我还能把你弟弟偷走不成,哈哈哈?”
看着马俊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我心里一下子不高兴了,一把推开他嚷道:“你快把他偷走吧,我不要他了,我爹也不要他了,我们全家人都不要他了!”
军人的脸色有些不悦,小马俊却一骨碌爬起来,伸出沾满灰尘的小手抹着我的眼泪说着‘哥哥,你别哭,我给你吹吹,给你吹吹。’说着小嘴就凑了过来,呼呼地吹着气,气吹得不多,反倒喷了我一脸口水,我实在憋不住,噗噗地又笑了。
搂着他的小脖颈啵啵的来了两口,马俊仰着小脸哈哈地傻笑。
军人就立在那儿看着我们这两个又哭又笑的小破孩,眼色深沉。
我们一直在军区逗留到下午,直到太阳像个鸡蛋黄溜溜达达地顺着隐形彩虹桥滑到了山那头,我才领着马俊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走到蒿草堆,我又没忍住,想起一开始那个叔叔没有抱我上坦克,心里又开始忿忿不平,这个马俊又不是我亲弟弟,我干嘛把他领回去,他长这么水灵,以后要是其他人也只喜欢他咋办?
我从小就不咋招人待见,我妈自从改嫁从未回来看过我,我爹就知道喝酒,我奶奶就知道打麻将,我爷爷就知道往东头跑,成天拄个拐棍晃晃悠悠的。
一大家子人没一个给我好脸色,就见着马俊依依呀呀含着口水叫‘爸爸’,‘奶奶’,‘爷爷’他们才有个笑脸,倒弄得我像个外人似的。
我越想越气,就哄马俊说‘和哥哥玩捉迷藏吧!’
他眨着大眼睛,睫毛像把小扇子,呼达呼达的,歪着脑袋想了会说道‘哥,我好饿,想吃饭。’
看他拒绝立刻冷了脸吓唬他:“你要是不听哥哥的话,我就让狼把你叼去!”
马俊吓得小脸都白了,抽泣着囔唧到:“那行,哥,玩,玩捉迷藏。”
“那你先钻进蒿草堆里,往深处钻,要是让我轻易找到你,我就不要你了。”
他瞪着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眼里露出恐惧。
我怕他哭出来,动静大了就麻烦了,就吼他让他动作快点。他听话的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晃晃荡荡的钻进了一米高的蒿草堆,很快消失在了绵连的绿色里。
我转身飞快的向远处跑去,风蹭着我的耳膜吱吱的咆哮,我的心脏像被谁攥在手里,一紧一紧的抽疼。
跑了有三里地,我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肺跟炸开似的疼。我还有些害怕,怕马俊真的被狼叼去。
但我更怕回去后,马俊会向父亲告状,只得硬着头皮狠狠心,装的跟没事人似的回了家。
一转过土坯墙,就看到奶奶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个大疙瘩,老远见着我就吆喝。
“念铭,野哪去了?!小俊呢?”
“马俊?”我故作镇定,硬气地说“不知道,我出门没带他!”
“没带他,养你干啥吃的,连你弟弟都看不住,这可咋整,我回来时大门敞着,是不是叫狼给叼去了。”奶奶气的直跺脚,踢着拖鞋匆匆跑到四邻那问,问来问去得出的结论就是‘早上,俺看到你家念铭领着你家俊俊出去玩啦,你看你家那哥俩多好,也不打架,你看哎,咋滴啦,弟妹,弟妹,你做啥子生气嘛’
我猜那时我脑子肯定坏了,编了那么个耸注意。看到奶奶抄着笤帚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我抱头鼠窜,连连哀嚎。
“说,你把你弟弟弄哪去啦,赶紧给我弄回来,要不等你爹回来拿皮带抽死你!”
一想到爹那虎虎生威的皮带,我浑身的肉抽疼,瘪瘪嘴边哭边往十里地开外的蒿草堆跑。
奶奶踢开烂鞋,赤着脚撒丫子追在我后面大喊:“念铭!念铭!把你弟弟弄回来!”
当时我真是恨死马俊了扭头公鸭子似的喊着:“他不是我弟弟!他不是我弟弟!”
“你这孩子作死啊,他咋能不是你弟弟!你把小俊丢哪去啦?赶快去找!”奶奶边追边嚷求左邻右舍去找她的小俊。
等跑到镇西头的公路旁,我傻眼了。
那个军人叔叔就抱着脸上贴着纱布的马俊朝我这边走来,他走一步,我退一步,活像见了鬼。
我猜那时我的脸一定特别丑,要不然军人的脸咋地那么臭臭的看着我。
他抱着小俊走过来,一手抓着我后脑勺往回路上走,说道:“你这糊涂的小鬼,玩捉迷藏把弟弟给玩丢了,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差点被狼给吃了。”
我眨眨眼,心里忐忑不安,拿眼睛偷偷瞥着马俊,马俊的左脸颊被纱布夸张的包着,活像丢了半张脸,又看着没血渗出来,我就断定他没啥子大碍,心里又轻松下来,心想那头狼做啥子不吃他呢,哎,它们全家都该饿肚子喽。
我拿手碰碰马俊脏兮兮的小手,心想先跟他通好气,别一会他又向爹告状,那可没我好果子吃了。
“小俊,俊俊”,我摇摇他的小手,他始终闭着眼窝在军人怀里,看来吓得不轻。
“别闹他,他差点被狼叼了,心里怕的很,回去叫你家里大人多注意点,恐怕夜里要发烧。”
我恩恩的点着头没再说话,看着马俊那蔫样,心里愈发不痛快。
夜色渐浓,四周还蔓延着蒿草,在夜风里散着刺鼻的香味。我吸吸鼻涕,拿手扯着蒿草叶,绿色的汁液染了满手,香气顺着汁液渗透了肌肤,仿佛窜进了血液,与我的血液融为一体,叫我永生难忘。
那夜我确实永生难忘,我爹把我绑在麻袋里吊在门外那棵榆树上,拿皮带狠狠抽我,真疼,疼得我头晕脑胀,昏昏的分不清夜里还是白日。
其实我还分得清一点,那就是我更加讨厌马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