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无焉

1、1 小

　　小楼问飞天心里有谁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很认真，而飞天却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置之。那时候翠月楼里人来人往，小楼突然拍案，明晃晃的弯月刀面就贴上了飞天漫不经心的笑脸。飞天挑起眉尖，小楼为情所苦的冲动模样挑起了他玩味的兴致。
　　“我心里有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当然知道小楼说的那个“谁”是谁，但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那个谁。当然，他是不会把这告诉小楼的。小楼的“以为”是小楼苦情的所在，却也是飞天的乐趣之所在。飞天恶劣透顶，飞天铁石心肠，从不心软，纵使现在小楼“以为”他负心滥情正拿着刀对他咬牙切齿。
　　小楼的弯月刀贴上飞天的脸的时候，翠月楼角落里的一桌黑衣披风客也同时握紧了藏于腰间的剑器。
　　飞天笑着移开了小楼的弯月刀，继续喝酒，似天地间唯其怡然自得。小楼还没来得及再
　　对他这恶劣的情敌做些什么，几把细细的短剑就同时飞了过来，刷刷擦发而过，夺夺钉在了飞天身后的华丽屏风上。那桌黑衣披风客已如黑魅鬼般一字排开立在眼前。
　　人来人往的翠月楼不知何时已猝然空荡。
　　飞天笑了，俊脸如花明丽，摇着白扇，一身白衣，风流倜傥，说出老套的台词，“几位可知本大爷是谁？”
　　为首一披风客阴□□，“我们找的就是你，春风组的望飞天！”
　　“几位找错人了，大爷我叫飞落天。”飞天懒懒地合起扇子，突然觉得眼前几个黑漆漆的人很碍眼，对于碍眼的东西，飞天向来毫不留情。
　　“哼，不管望飞天飞落天，今日送你上西天去也！”几个披风客同时出剑，几千几万剑影潮涌而来，却在瞬间萎靡消退了下去，几把短剑本体折刃落地。
　　飞天毫发无伤，闲闲展扇道，“雕虫小技也敢拿来现。上西天这等好事大爷我留给你们如何？”轻手一拍，桌上杯中的水酒已在掌风中幻化成无数冰针直飞而出，无孔不入。
　　被飞天的内功真气震退短剑的几个黑衣披风客还没从闲闲却危险的话中反应过来，就觉通体冰冽如冰刀割透，直直倒下气绝而亡。
　　飞天用脚尖碰了碰几具黑漆漆的尸体，明丽俊脸笑得天真狡黠，“啧啧，小楼儿，你看我功力是不是又进步了？”
　　小楼在一旁凉凉冷笑道，“你是又得罪了什么人了，竟惹来了黑修罗的几只苍蝇？”
　　飞天摇头，“我如此良民怎会得罪人？黑修罗是什么东西？瞎眼苍蝇？竟想撞到本大爷身上来。”
　　小楼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他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你得跟我回去见小出。”
　　飞天弯起嘴角笑，“可是小出儿她不想见我。她说，‘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永远！’”尖细着嗓音学着女孩儿的声音。
　　小楼又被飞天没心没肺的样子惹恼了，一拍桌面，“是你先伤了她的心！”
　　飞天亮晶着双眼盯着小楼，“我怎么伤了她的心了？小出儿小孩儿心性你也小孩儿心性？我觉得奇怪，这时候你不在她身边跑来追我做什么？”
　　小楼脸上青红不定，“是——是小出叫我来——如果不把你带回去她就——她就——”
　　飞天忍不住仰天大笑，“如果不把我带回去她就‘永远不理你了’，是吧？哈哈——”
　　小楼被飞天恶劣的笑激得老羞成怒，一把抓住快笑得撒手人寰的飞天雪白的衣领把弯月刀架在他脖子上，“一句话，回还是不回？”
　　飞天举手投降，“好好好，小楼大侠都这样了我怎敢不跟你回去？我这条贱命留着还有用呢。”
　　走出翠月楼的时候，天边红通通的一片落霞。飞天跟在小楼身后，在小楼看不见他的时候，望着遥远天边的双眼闪出一抹不为人知的沉色，一抹在平时明丽如阳光的望飞天眼中绝不会出现的沉色。
　　是该回去了。那里，有太多的人等着他回去。回去，等着一场地覆与天翻.......他等了太久了......
　　飞天看着自己夕阳下拉长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跳渐跳渐快.......

　　他们是在月明星稀的时候回到春风组的总堂的。华丽的大宅一片灯火通明。飞天和小楼跳下马来。早有家仆迎出来迎接两位晚归的少爷。
　　老仆人的身影苍老恭谨。飞天轻巧到将马绳抛入老仆人怀中，虽然老仆仍是卑谦低首面无表情，飞天却游戏般地笑了，暗夜掩不住灯火夺不去的明丽。
　　转过院门踏上画龙描凤的花廊。他的飞云阁就在花廊的另一头。其实心里影影绰绰漂浮不定，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突然转身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楼，小楼端的就是一副怕他再“逃跑“的模样，飞天笑道：“你家弯月楼钥匙掉了要把我飞云阁当客栈？”
　　小楼对飞天低劣的幽默无动于衷，仍是一副押解犯人回牢的狱卒面孔。
　　“影子”月小楼，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贴身追踪的功夫一流，如影随形。
　　而飞天无可奈何的时候，就叫他“□□”，粘上身甩也甩不掉。
　　飞天无奈地皱眉抿嘴，“好吧，但是我是不会把我家珍藏的好酒拿出来招待你的。”
　　飞天少爷的“宝贝”姓“酒”，无人不知，飞天少爷喝酒成精，无人不晓。
　　小楼的表情很是不屑，倒不是因为对好酒没兴趣，而是不屑于对“飞天少爷的酒”有兴趣，因为那就像是在铁公鸡身上拔毛一样没趣。
　　飞天低头看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后面尽责的“狱卒”步步紧跟，花廊两边的灯笼夜风中微微晃荡，飞天的心也如灯影般晃荡。
　　突然后面亦步亦趋的影子停住了。小楼停住的影子深情而落寞。
　　飞天抬头，果然，前面廊柱上倚着的正是黄色盈衣面如芙蓉的少女。而少女灼灼的眼中显然只有飞天一人的影子。
　　“望飞天，你还晓得回来？”黄衣少女努力想要做出平常的诘问，而实际上她的声音里却满是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飞天笑着，拽上后面小楼的手，走上前去，“大哥想念小出儿了，自然就回来了，小出儿也想念大哥了吧？”
　　少女脸上一红，嘴上却仍硬道：“谁想念你了？少自作多情。”
　　飞天眼角盈笑，话语间却故做的伤心失落，“好，是我自作多情，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小楼儿，你只挂念着他，早把大哥给忘了。”
　　“望飞天！你休要胡说八道！”少女不知是羞是怒，涨红脸，一跺脚，“你，你明知我……明知我……”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难启齿说下去了，羞恼间一跺脚，低头跑了开去。
　　飞天拽了拽后面呆呆痴痴的小楼，“快去追呀。木头似的。”
　　小楼如梦方醒，也脸色微红面有尴尬，横瞪了飞天一眼，也忘了什么“职责”，追着少女而去了。

　　明月花影，君竹细细。站在自己飞云阁的门前，月下花影间，久久，心绪沉浮，只是看着那门，不动。只风吹竹叶沙沙花影婆娑。
　　“飞云逍遥，难舍烟花”。犹记得是谁笑说要造一个“烟花之地”，种满花竹，我就在这“烟花之地”中长守，纵使哪天你天涯逍遥，也休要相忘。
　　如今花已几度开败，竹也将老，往昔悠悠已逝。
　　飞天久久不动的影子拉得长长，竟显几分萧条，直到有人把门打开，点亮门前灯笼，苍枯的身影竟是刚刚出门相迎的老仆。
　　“进去吧，少主。”老仆提着灯笼，照亮花竹影间，也照亮花竹影间痴然呆立的飞天的脸。
　　飞天踏进飞云阁的门槛，飞天的心已不再摇荡，飞天的心已安定了下来，就那么一瞬，踏进门槛的一刻，从幽晃中安定了下来。
　　厅堂的灯并没有点亮，只有老仆人提着的灯笼的光亮，飞天不说话，老仆人也并没有把厅堂的灯点亮，因为那并不需要，提着灯笼领着他的少主径自穿过厅堂通向后院，后院那一边的“烟云渡”，才是飞天少爷心系的所在。
　　穿过后院高高搭起爬满蔓藤的花架，影影绰绰的疏叶花影落满身。湘竹环绕的一座庭舍，烟花深庭，烟云留渡。
　　老仆人推开门，飞天停住了脚步，飞天看着老仆人不带表情的脸，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老仆人把灯笼挂上门口，沉默地退了下去。
　　看着门口幽晃的灯影，飞天有一瞬的恍惚。飞天走进他的烟云渡，站在窗前，打开的窗，竹影摇曳。飞天看着自己的脚下，清亮的眼染上一层茫色。
　　飞天开合的嘴唇无声地说出什么，一个茫然的词，或者，一个茫然的名字。
　　夜鸟的叫声打散飞天的思绪。飞天皱眉，飞天此刻的茫然无处不在。
　　触手可及的地方，夜风也吹不动的一串风铃，拙重地垂挂在窗前，而飞天只要抬手，就能让它发出声音。而风铃发出声音的时候，他心中牢牢所系却也不断逃避着的，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风铃声在幽幽暗夜中响起，声音有着突兀的尖锐，尖锐地刺着飞天的心。
　　飞天迈开脚走进随着风铃声打开的暗室的入口。
　　狭窄的甬梯幽暗地延伸到下面的暗室。飞天走得很慢，一步一阶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心上。
　　在还有几步阶梯的时候，飞天停了下来，似乎再也迈不动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