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那千年岁月的我们》阿林

4、（4）

　　姊姊有双美丽的手。

　　姊姊在那个下午用那双手抚摸了我的头。

　　若炎炎夏日绿荫下的清浅，有著格外的清凉，沐浴在那涓涓流水中，乾渴发昏的心智将被唤醒，那时我看到了，生命中精湛的一刻，如果夏天会下雪，那麽我必定目睹了夏之雪随阳光落下而消失的瞬间。

　　曾经，男孩什麽都有，男孩是富足快乐的，但母亲的死亡与父亲的不告而别使一切都变了样，双亲创造安全和平的居所，避免将孩童至於扭曲的社会，但是男孩已经失去了保护墙，不再有人挡在他与外界之间，他必须承受著赤裸裸的无情与暴力，他一无所有，什麽都没有，就算他拥有什麽也被打著生存名号的现实拿走了，他祈祷著能够逃离那个地方，他哭著乞求任何逃离的机会，直到他遇见了他的夏日雪。

　　当燃灯转身，初次面见传说中的异母姊姊时，燃灯以为她是代替姊姊来接他的，因为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与她会有血缘关系，他几乎寻不到她的脸上有来自父亲大人的血统，不似父亲的纤纤细骨、不似父亲的细致典雅、不似父亲的清冷气息，姊姊与父亲大人恰如站立在两个极端，相互对立、相互牵制、同时也相互平衡，不过最後燃灯很清楚面前的，是他货真价实的姊姊，因为她有一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看著自己的眼，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错认，就算以後有上千对绿眼睛同时看著他，他也绝对知道哪道是姊姊的视线——深绿青翠若丝绒般柔和。

　　这是直到久远以後的未来，燃灯仍旧由衷珍爱的回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小时候他所居住的炽热沙漠涌出了甘泉。不过现在，还只是小男孩的燃灯，抱著的只有困惑。

　　＊＊＊

　　公主在躲避。现在公主已经像个疼爱弟弟的姊姊般，在走廊上巧遇时，有意无意地捏捏燃灯大人软绵绵的脸颊，然而当燃灯大人抬起头，用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上望，公主便会轻轻地转头，让过长的浏海遮住自己的视线。

　　很显然，公主躲避的是燃灯大人的眼睛，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一家人的眼睛都长得一模一样，更别提燃灯大人与他们共同的父亲是多麽相像，光从男孩某个姿态、某个说话方式都能轻易察觉到昊天大人的存在，这真是最阴毒的诅咒。

　　二十年前，缩在角落痛哭失声以致於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哀求自己将凤凰山中昊天大人的一切焚去的那位悲惨少女，那个画面到现在仍记忆犹新，所以便更加搞不懂了，为什麽要把燃灯大人带回来？为什麽要将昊天大人绝佳的复制品带来自己身旁？为什麽要亲自撒下痛苦的种子？公主期盼看到什麽？想要寻求的到底是什麽？

　　＊＊＊

　　静室中焚香袅袅，帘子从四处垂下，与其说是要遮档什麽不如说只是用来装饰用的，仙女坐在一块立方体的浮石上，在同样的静室中也散布著相同的数块浮石。她时常待在静室中，不过并不是在进行修练，多半是在调养身子，保持身体的清静，以及更重要的，心灵的平静。

　　她想寻求心中的一丝平静，自从接了异母弟弟来到凤凰山後，勉强称起的那些墙、那低垂的天花板似乎正日渐倾颓，她感到很疲倦，不管是夜晚在梦中躲避奔逃或是从弟弟脸上唤醒那些尘封锁死令她害怕的无名情绪，她好累，真的好累了，她不懂为何她没有办法就这样闭上眼，一觉醒来後便忘掉一切，她不懂为何自己尝试想起自己一度拒绝的记忆，而且甚至带著极度的渴望，那诡异的渴望，这一点都不好受，一点都不。

　　就算勇敢地站起身说要面对自己，但是那份愚勇终究是建立在无形中压迫自己的恐惧，想要逃离迷宫的惊慌是驱使她的动力，她发觉当她认清这一点而有所退缩时，反而更接近了她所排斥的。

　　那夜、那梦、那一瞥。

　　幻觉如蛇般攀爬在她的感知上，尾巴紧紧掐著她的脖子，将蛇头探入她的口，将她内在最深沈、最难以接受的过往扯出，血的腥臭味涌上喉头，如此地肮脏污秽，她禁不住恶心地吐了，彷佛想把自己的某一部份给吐出来，把那一部份给舍弃，她拼命地咳嗽，咳到当她发觉血的铁锈味不再是幻觉。

　　血腥味，浓密的，织密的。

　　她将唇边的丝状秽物擦去，发觉自己额上冒了冷汗，她没有擦，反而沈重地叹了口气。龙吉非常非常厌恶血。她以前不清楚为什麽会这样，小时候没有特别讨厌血，但她猜想和那个晚上有关，之前的那个梦，她确信和那晚有关的恶梦，让她知道到为什麽了。

　　炭火双目的黑暗。那根本不是什麽炭火！那根本不是什麽在地上流窜的火蛇！龙吉公主很难过地咬著牙，身体瑟缩在一起，将头埋入抱膝的前臂，浑身颤抖，无声抽泣。

　　「姊姊。」悄声呼唤，轻得像幻觉，是幻觉吗？仙女抬起了头。

　　不是。他是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感情，他是她的弟弟。

　　龙吉很希望不要在现在看到这个弟弟，他怎麽可以在现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怎麽可以如此无知残忍？他怎麽能用父亲大人的眼睛直视著自己？他怎麽能如此坦荡地看著自己？他不知道拥有那双眼的自己挖出了自己的双眼吗？

　　「不要用那双眼看我！」生平第一次，以行为端庄出名的公主冲口吼道，力量同心念律动，大气中的水分凝聚成枪状嗖地向前齐射，「停下来！」水枪止在圆睁的绿色眼珠前几厘米，随即失去力量落成一滩水，燃灯腿软地跌坐在地上，他的脸颊上被割出一抹红。

　　怎麽回事？我做了什麽？龙吉则跪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脸急促地喘气，她震惊地瞪著地上的水滩，之後又将视线往上拉到燃灯脸上刺眼的血，感觉一阵攫住背脊直冲脑门的恶寒，那是发自内心的自我厌恶与恐惧，强烈的自省告诉她方才要犯下的是弑亲之罪，那是比会区分血亲的野兽还不如，至极邪恶的妖物才会做出的行为，接著她想到自己是父亲的女儿，想著父亲与自己有何区别，这想法令她几乎窒息。

　　「很……可怕吧？对不起。」她虚弱地说道，片段的过去闪现，她还记得那时内心呐喊著的是什麽。

　　「我没事！我没有事！我很好！」燃灯用力说道，他爬起来步伐踉跄地走向姊姊面前，紧紧环抱著他的夏日雪，「所以姊姊也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燃灯的声音感觉快要哭出来似的，他觉得眼眶一阵热想放声大哭，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重复著上面的话，呛到了也不停下来，只是用尽力量地哭求著。

　　或许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人的离去吧。

　　＊＊＊

　　当男孩累得睡著时，他挨著姊姊的身旁坐著，右手绕著姊姊的左手，小小的手掌贴在龙吉的左手背上。随著睡眠一对眼睛闭上了，另一对剔透双眸则默默凝视著身旁的弟弟。

　　同样在父亲离去的那一日，他们失去了珍贵的事物，而且被剥夺的东西不可能回来了，可是今天他们同在一起，他们拥有彼此，那便足以成为值得喜悦歌颂的，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