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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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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大型会战,消灭了敌方最精锐的部队,受到重创的铁勒国至少在十年内会安安分分地待在鸿沟以北。另一方面,此时的钟离帝都正是政权交替的关键时期,东沐云立即派小弥回京上报战胜的喜讯,并请求三军及早归朝。
在等待帝都的消息时,军营里接连好些天都在摆流水酒席。落单的篱清纵马离开喧嚣的人群,来到附近的山岗上。此时,萧萧的西风已经漫过了草原、山川、大漠,抵达到天山深处杳无炊烟的地方。放眼望去,山岗起伏,到处一片草木枯黄,寂寥无人,九曲十八弯的河流像一条婀娜多姿的玉带。
遥想当年,年少轻狂,指点江山,前程似锦,篱清面朝南方,不禁感叹世事无常身不由己的无奈。不知父皇和皇兄们现在躲在何处,是在卧薪藏胆,发愤图强么?也许过不了几年,大皇兄就会打着讨伐篱清叛徒的旗号起义,在孤竹城民中一呼百应,于是曾经人人拥戴的民族英雄成了千古罪人。
然而,到底谁背叛了谁?没有人能回答,唯有天上云卷云舒,闲看人世纷扰。
身后不远处跟过来几个探头探脑监视的小兵,他瞥了一眼,是东沐云身边的亲兵。拨转马头,长鞭狠狠地甩在马背上,他双脚猛地一夹马腹,对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关内街市很冷清,倒是有不少钟离士兵在搬运粮食,篱清牵着马,慢腾腾地穿过撒满夕阳余晖的大街,信步走到城门口,一个长相粗犷的守卫伸手拦住了他:“东将军有令,无关人员不准靠近城门。”
篱清抬头看了看拱形门上方龙飞凤舞的“纳川”两个字,转身准备离去。突然,眼前一道紫铜色划过,咣当,恰巧滚到了他的脚下,捡起来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原来是麒麟铜符,好眼熟的东西。
身后两个守卫明显变了脸色,却不敢轻举妄动。
篱清举头看向上方飞檐翘角的城楼,仔细听,似乎有桌子倒地的声音,有些异常。他脚尖轻点地面,沿着斑驳不平的石墙攀上城楼,轻巧地越过石栏,一脚踢开了半开的朱色大门,屋内一片狼藉,里面正忙得不可开交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
被围攻的东沐云手中紧紧握着佩刀,没有焦距的眼睛准确转向篱清,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左胸受了伤,被割破的戎服内隐约可见被血染红的白色深衣。
“东将军,你的铜符掉了。”篱清旁若无人,一抬手,玉符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丢进了东沐云摊开的掌心。
“你们继续。。。。”摆摆手,转身欲走,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
“等等,篱将军,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在营中见过几次面的云林将军抓住流星锤,一边抬手稳住另几个慌了手脚的同伙。
“明明看见了,怎么能当做没看见?”谁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好笑。
林云气结:“篱将军,既然被你撞见了,那就不妨直说了吧,杀了他,我们各取所得。”
“你勾结了铁勒?”篱清歪头猜测道,“可是,据我所知,东将军待你不薄啊。”
“哈!”他仰天怪笑了一声,“篱将军,你有所不知,其实我本为铁勒人,只是生在钟离,长在钟离而已。”
仔细看,云林的骨架果然比一般钟离人要高大一些,面部轮廓也比一般钟离人更清晰一些,原来如此。
“我的确恨他,但是我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了解恩怨。”篱清顿了顿,右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风鸣剑,“至于你,生在钟离,长在钟离,你就是钟离人。身为军人,就应该明白,自古沙场,最遭人唾弃的便是叛徒!”
云林脸色刷地白了,铁勒人不知从哪里挖掘出了他的身世,偷偷派人收买贿赂他。起初也曾挣扎抗拒过,毕竟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东将军提拔了他。只是多年艰苦朴素的军旅生涯,突然累了,不想折腾自己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不痛痛快快享受荣华富贵?
思量间,手握梅花匕首的同伙互相使了个眼色,跃过地上的尸体,一齐缠了过来。到如今,说什么都是白搭,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可以走了。东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最清楚不过了,睚眦必报,落在他手里绝不可能善终,那就不妨赌上一把,杀了这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利刃出鞘,篱清上前飞起侧旋,一脚踢开了一人的匕首,跟着另一只脚踢中了他的腹部,继而举剑后仰,躲过了背后扎来的匕首,手腕翻转,风鸣剑的剑尖削断了那人的臂膀。
云林陡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眼神狠戾,决绝地说道: “不管了!为今之计,只有先解决了你!”拍拍手,外廊上立马涌进来几十个身高力壮的守卫。
衣袂飞扬,篱清转身险险地避过砸来的瓜形流星锤,以此同时,一脚挑起地上的桌子,腾空横踢,桌子直直地盖向对面冲过来的守卫,瞬间砸晕了四五个。
流星锤夹带着一股尖锐的杀气再次袭来,篱清躲闪不及,只能挥剑斩去,一时间,铜屑四散而下。马不停蹄间,篱清已经掠到失聪人身边,伸手搂住他,退到角落中。东沐云皱了皱眉头,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从来没想到会有被人像女孩子一样被护着的一天,简直是耻辱!
云林惊了惊,弃了拽在手中的半截流星锤铁链,从身边守卫夺过来一杆长枪,疯狂地追刺过来。篱清单手持剑格挡住,淬毒的枪头却以极快的速度绕出弧线,贴过他的剑身继续刺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斜刺里插进来一把佩刀,干脆利落地截断了长枪,原来是东沐云闻风而动,救了他一命。
篱清再不迟疑,抓住他的肩膀,旋身飞起,向屋顶猛撞而去。顷刻间,屋瓦木屑撒了一地,那两人已经落在城楼下方。天女散花般的箭紧接而至,篱清使出了所有气力,扛起身边的人向街市飞窜而去。
四五天后,小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帝都带来了圣旨。刚进军营,就零零碎碎听闻兵变之事,内情不详,只知不少将领士兵被处死,三军内人人自危。
几天前找到了解药,双目和嗓子恢复了正常,东沐云心情相当不错,特地吩咐亲信不用跟篱清了,由着他四处散心去。此刻中军帐内,几个将领在商量军务。
“大人,皇上的圣旨到了。”小弥恭敬地呈上玉轴。
展开印有皇帝玺印的绫锦,东沐云细细阅罢,将之搁在议事桌上,脸色阴沉,半响,才斟酌着问道:“父皇。。。。龙体如何?”
“皇上病入膏肓,盼大人早日回朝。”
老皇帝年轻时,喜欢纵马关外,曾经一个人在边关行走过几年,爱上了一个游牧女子,那女子生下东沐云后病死了。于是,他带着幼子回到帝都,不久登基,日理万机,渐渐淡忘了所有的事。多年后,一次盛大的皇家狩猎中,那个有着冰绿色眼眸的少年风姿俊爽,潇洒轩昂,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草原出生孤独的孩子再次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东沐云眯起双目,微微冷笑:“是怕我在边关做小动作吧。。。。”多少年了,还是那么提防着他,生怕王位落于外族人之手。
“高昂,传令下去,即日起,留一部分人驻守边关,其余三军准备班师回朝!”他直起腰,双手撑在议事桌上,大声宣布。
军营内,篝火烧烤的野味香飘几里,士兵们大碗大碗喝酒聊天。篱清坐在黑暗的帐内独自饮酒。犹记得,钟离铁骑军横扫各国的时候,父皇整日愁容满面,母后更是以泪洗面,尽管篱清一再保证,他一定会保护孤竹。
那日,御书房内,篱清报告了近日城门防御工事的修筑进程。
“清儿,如果钟离攻打孤竹,城破了,你怎么办?”临走前,额头布满皱纹的老皇帝绕过龙案,心疼地抚摸篱清疲惫的脸颊。
“父皇不相信孩儿么?”他气恼地撅起嘴。
“我是说如果。。。。你看,近些年来,钟离到处征战,所向披靡,周边尹国,古鱼国都已投降,成为钟离的附庸之地,皇族也在钟离帝都得到了封爵。。。。。”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甘居人下!!”骄傲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最看不惯大皇兄那种阴沉,心机极重的人了。
“唉,”老皇帝看着他轻轻地摇头叹口气,“你啊,从小就这样桀骜不驯。。。。。早知道,就不该那么惯着你了。。。。。”
往昔情景历历在目,篱清摔破了酒坛,仰头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再坚强,始终拗不过眼泪,仿佛隐忍了一世,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伸手胡乱地擦,却怎么都擦不完,濡湿了床单。那个时候的篱清什么也听不下去,每天东奔西跑,风风火火,全副心思都放在军事要务上。现在想想,原来从小最疼他的父皇就在那时便已放弃了他。
暗夜中,高大的人影无声无息移了过来,篱清袖中旋出一把防身的龙纹短刀,顶住了对方的腰。
“谁?!”
“是我,”东沐云吐着酒气,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下。
“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不会,”酒量很好的人笃定,“如果你真想杀我,那天城门楼上就不会拒绝云林。”“。。。。。。”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唯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你有何打算?”东沐云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篱清,“跟我回帝都,还是留下来戍边?”
“我有决定权吗?”篱清抬头反问。
“没有,但是只要我找个借口留下来,你就可以待在我身边。”其实东沐云对皇帝的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呆在荒凉的边关,总比那森严的宫廷来得逍遥自在。
篱清靠着帐篷支架,思忖良久:“我跟你回帝都。”
钟离皇帝是个疑心病极严重的人,若不在帝都乖乖呆着,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失去了子民,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月至中天,外面总算安静了,帐篷帘布上有值班哨兵走动的影子。
“你很像以前的我。。。。。。。”东沐云在床上翻了个身,轻轻地说道,“对我说话冲,我不计较,但是宫中政客就不好说了。。。。。。回去后,收收你的烈性子。。。。”
孤竹城墙上那个身形瘦削,挺拔如松,着一袭大红戎装,迎风而立,那么张扬,那么骄傲,绝不认输的少年将军,篱清,完全是东沐云过去的模样,浑身都是刺,最后受伤的只是自己而已。
篱清什么都没有说,内心却起了一波又一波滔天波澜,在帝都凶险的政治漩涡中,如果不是东沐云的荫庇,他早已尸骨无存了。
“篱清,你有没想过离开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人游走江湖,或者寻个江南世外桃源,简单自在地过日子?”多年来执着于父皇一个赞许的微笑,他辗转沙场,出生入死,换来的还是无止尽的猜忌与防备,这一切到底值不值?
“。。。。。。。”
帐外,不知名的秋虫无所事事地哼哼唧唧,两人一夜未眠。
秋天的早晨,空气有些冷。东沐云一早离去,处理军中事务。军营里热火朝天,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即将返回帝都,每个人都难掩兴奋之情。
篱清收拾好行李,掀开帐帘,叫住一个碰巧路过的步兵,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篱将军,小的七郎。”
“你们队里现在还剩几个人?”
“出征前十个,现在只剩四个了。”步兵老实地答道。
篱清将手中一袋沉甸甸的珠玉宝石扔给他:“这里有些零碎的财物,拿去分了吧。”
七郎感激不已,欣喜若狂地离去,很快,那边爆发一阵欢呼声。赏赐得来的宝物再价值连城,于他,只是身外之物,但是对与这些士兵却是救命稻草,能养活家中多少老弱残少。
旌旗蔽日,嘹亮的集结号响彻整片草原,钟离军队整装待发,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悦之色。是啊,回家,为了回家,为了寻回曾经安宁祥和的孤竹城,他应该做点什么,政治上的周旋抑或军事上的暗中策划联盟,以助孤竹重新获得独立。但求问心无愧便好,即便没有人会承认他的所作所为。
待到皇兄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复国之事尘埃落定,他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逃走,从此隐姓埋名,做个行侠仗义的神秘剑客。自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生活也未尝不可。
到那时世上不再有篱清这个人,他将成为孤竹皇室的禁忌。
方阵前,万人瞩目金光闪耀的人老远朝他点点头。当初如果遇见的不是这个人,骄傲如他,大概早已不存于世了吧。
东沐云,他日若江湖重逢,你我再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