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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   楔子:
      孤雁向往的夕阳,染红一片水光,站在窗前,同好执着我渐渐冷却的手低低哭泣,不时转过身偷偷抹一把眼泪,我懒懒地瞧了她一眼,无力地笑道,“傻丫头,我这还没有死呢,你哭什么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时的我已经没有心力再称“本宫”了,听了我这话,同好哭得越发厉害了,“娘娘——”只叫了“娘娘”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双肩不住地抽动着。
      再朝外望了一眼,不觉间,夕阳也已经落了一大半了,只剩下些微的余热拼尽最后力量温暖着大地。只消须臾太阳便要完全埋在西山之后了,此时回光返照,最后的光亮竟是如此的耀眼夺目,就连这冷冰冰的皇宫也沐其恩泽,瞬间镀了一层金黄,蔚为壮观。然而,再华美再壮观再辉煌,也终究要离去,刹那间,夕阳西坠——夜幕降临了!
      刚才还熠熠生辉的皇宫转瞬又恢复了先前的冰冷凄凉,就连白日里聒噪不已的秋蝉也似乎感觉到了这种肃杀安静下来了,周围除了同好的抽泣再没有任何生气。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了另一只手放到同好搀我的手上,“同好,我累了,要寝了!”声音里除了虚弱还是虚弱。
      “是,娘娘!”同好的声音颤得厉害,强忍着悲痛搀着我到榻上,又帮我掖好被子。时至今日,一路陪着我过来、一直在我身边的只有她了,这丫头太傻,为了我竟甘愿舍弃了自己一生的幸福,真的太傻!真不知道我就这样走了后她该如何自处!这就是命,这就是运,这就是劫!这一辈子的路该怎么走,上天是早已定下来了的,便如我的人生是注定的,同好的也一样是注定了的,改变不了,也无从改变!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对眼前紧紧偎依在榻边紧张担心的她说些什么,转而间却又笑了,虽是无力,却也笑得坦然,“同好,我要走了……”话还未及半,同好就扯着我的袖子痛哭起来,“娘娘不要说这种话,娘娘一定会没事的!”可她的语气却慢慢弱了下来,最后从后间发出的哽咽变成一个个酸涩的字眼,“娘娘不要吓奴婢!”
      呵呵,事到如今我不吓你也由不得我了,继续艰难地对她说,“连累了你这么多年,我心里也甚是难过,我走了之后你赶快离开这里吧,离得越远越好,找个好人家,幸福快乐地过完下半辈子吧!于我心里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娘娘要是走了,奴婢也跟了娘娘一起去!”同好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握得我有些痛了,但我并没做声,只是苦涩地笑了,“说你傻你还真傻!”我把头别过去不看她,眼睛盯着华丽的天花,不觉晕眩,“同好,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替我活着,你知道吗?”
      “娘娘不要再说了!”同好趴在榻边,深深地埋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你要好好活下去,做一回真正的自己,替我找回那份遗失的纯真和快乐!”
      同好只是抽泣,再不答话,而我也只是盯着渐渐模糊的天花,回想我的一生——
      十三岁成为便成为东宫之主,成了杨广挚爱一生的女人,君临天下,而他也坚守着自己的诺言让我成了天下最幸福的皇后。他紧紧抱着我站在龙舟上笑看江山的画面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刚刚发生一般,他握着我的手,温柔至极,“绰儿1,你是杨广唯一的女人!”我坚定地回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笑温暖如玉,也只有对我温暖如玉,“你若不离,我必不弃!”
      一夜间大厦倾塌,那个我一生挚爱的男子被乱臣贼子缢死2,不消时日,江山易主,我却为了我跟他的骨肉成了仇人的女人。那个在大运河上的承诺终究幻化成一缕青烟不见了。
      辗转承恩,从宇文化及到窦建德,再到处罗可汗、吉利可汗,最后在李世民的这凤辉宫,我这一生从未离开皇宫这个囚笼,更为可笑的是,竟然先后做了六朝皇妃,其中两次是坐在那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凤位上,真真可谓传奇了。世间之人只道我是最幸运的人,可于我又有什么,除了囚牢还是囚牢,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庸碌一生,在乡野之中和心爱之人平平淡淡却又甜甜蜜蜜地终其一生!
      隐隐约约,一只温暖却粗糙的手向我伸来,后边的人正是我终其一生日日思念的男人。“广——杨广——”把手递给他,终于,我笑了,浮生若梦,梦醒了,我也该离开了!慢慢地闭上眼睛……
      “绰儿!绰儿!绰儿你不要离开朕,朕不许你离开!”迷茫间,耳边传来威严却略显苍老的声音,夹杂着悲痛听起来甚是凄凉。
      微微睁开眼睛,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他也老了,两鬓已经泛白,给坚毅冷峻的脸上平添一层沧桑,原来不是杨广。我笑了,慢慢抬起手贴到他的脸上,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两行清泪,百般苦悲,他哽咽,“绰儿,不要离开我!”他终于还是在我面前褪下了那个沉甸甸的“朕”!
      “皇上,臣妾的时间不多了!”经历了那么多,身体早已承受不了,郁结在心,长期以往,心力交瘁,已无力回天,寥寥数字出口便气喘吁吁了。
      他拼命想要挽留,可是怀中的人已经慢慢变冷,他从不知道他竟会如此害怕她的离开,她像羽毛一样轻,抱着她不费一点力气,但她的话却压得他透不过起来,“不要!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发了疯一样,向跪在榻前同样伤心欲绝的同好大吼,“快去叫太医,快去叫太医啊!”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无力地摇摇头,笑道,“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管,绰儿,你要坚持住,不要离开我!”他一哭,我的喉咙也紧了,可是却流不出一滴泪——我的眼泪早已流尽。
      “皇上可否答应臣妾的请求了?”我弱弱地问。
      他紧握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他是一个好君王,也是一个好男人,但是我先遇到的是杨广,无人替代,而他,注定不会是我的良人!他的声音嘶哑,完全不像我先前一直习惯的那个雄浑刚毅有魄力的声音,“绰儿要我答应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我知道他的掩饰,明明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才将我囚禁的,如今的他却还想让我回心转意,故意说这样的话希望我能服软收回以前的话。但我做不到,既然如此,再提一遍又如何,我望着他眼睛深处,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请皇上将臣妾和炀帝合葬!”
      他的身子蓦然绷紧,在他怀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明显的颤抖,“你终究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一滴泪落在我的颊上,冷入骨髓的冰凉。
      “请皇上将臣妾与炀帝合葬!”气若游丝,身体渐渐没了温度,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
      “好,朕答应你!”我知道他说出这话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命不久矣,他终究不忍心我遗憾地离开。
      我笑了,那是深入骨髓的苦笑,我用半生负了我深爱的杨广,又用半生负了深爱我的李世民,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到头来算的那一卦,终是抵不过命运的纠葛。
      “谢皇上!”真心谢他。
      “你告诉朕,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竟是像苍老了十岁,身上帝王的气概不复从前,眉目间尽显苍凉。
      我不答,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往事都会在时间的洗涤下褪去颜色,偏偏留下一些碎片去割伤刺伤别人吗?我轻轻合上了眼睛,动了动唇,他要附在我的耳边才能听到我说的是什么,“臣妾希望,来生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生生世世都不要!我要离开皇宫,离开囚笼,离开这里,在没有阴谋没有斗争的地方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
      “绰儿——”他的气息轻轻喷洒在我的耳畔,那是我对人世最后的依恋,浮生知我有几何,望极天高笑人痴!昨日缱绻,他年轻愁,几十年来,于我不过伤春味、伤心味,也只笑,愁比春水多几倍!
      渐渐,眼睛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捕捉不到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此不再有萧绰,期年之后,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同好跪在地上放声恸哭,“娘娘!娘娘!”一经她的证实,外边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跪下大哭起来,凤辉宫上下除了同好仅有四个打杂的宫女和太监,虽然哭声悲切,却让人颇感冷清。
      带着“娘娘”二字的痛哭声在殿里回荡,好不凄凉!只有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不曾出声,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就像怀中的她是早已知道她今晚会香消玉殒一样,临终前为自己穿上了最美的礼服,画上了最华贵典雅的妆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但看上去却是那般的素雅,像他为她种下的梨花树上的花朵一样素雅。她躺在大红的礼服里,那样的娇小,那样的我见犹怜,一滴泪重重地滴落,正中她的眉间,将一点朱砂晕成无数的伤痛……
      “请皇上节哀顺变吧!”同好泪眼朦胧地望着这一幕像染着血的画面哽咽地说。
      他头也不抬一下,不住地用手掌抚摸着怀中的人的美靥,仿佛她从未离去!“都出去!都给朕滚!”他突然像暴怒的狮子狂吼。
      同好悲痛不已,却又毫无办法,只好带着几个宫人退下,她知道这个英明了一世的君王终究躲不掉最刻骨铭心的哀痛!
      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他对她说,“绰儿,朕终究还是没有兑现对你的诺言!”他握着她的手,带着泪笑着,“绰儿,朕什么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贞观六年3,萧氏卒,太宗下诏复其隋皇后位,谥号“愍”,备三品仪卫,护灵赴扬州与杨广合葬。
      注:
      1萧氏,《隋书》《唐书》中并无记载名讳,一说她叫萧绰,但另一说则表示萧绰是辽国萧太后的名讳,这里暂且用此名。
      2隋大业十四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武贲中郎将司马德戡等入江都行宫勒死炀帝,宇文化及占萧氏。
      3萧氏逝于贞观二十一年,此处为了小说情节更改为贞观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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