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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从首都来的女人(2)   镇长还 ...

  •   镇长还没有休息,屋里亮着灯。那是一个过了五十岁的老人,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儿和一个在外读书的儿子,以及一个同样年岁的妻子。瑞斯特有些犹豫的敲了敲门,就听见房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他看见的就是镇长温和的笑脸。
      “啊,我亲爱的少校先生,来杯咖啡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瑞斯特说。他将煤油灯放在玄关边,脱下靴子迈了进去。这是一个木制的简单客厅,放在布艺沙发和茶几,被镇长的小女儿打理的很干净。茶几上有一个电话,那是镇上对外最好的通讯工具,仅此一家。
      “嘘,先生。”瑞斯特压低了声音,对镇长招了招手,“我现在要给人打个电话,您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当然,少校先生。”镇长点了点头,“是不是什么军事方面的事?”
      “嗯。”瑞斯特言简意赅的开口,“这件事谁问起都不要说,今晚我只是来找您喝咖啡的。”
      “噢。好的,好的。”镇长也压低声音,有些了然的站了起来,转身去给瑞斯特泡咖啡。
      他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的转下了几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长久的等待之后,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欧妮兰?”他试探着问。
      “啊……”那边明显的传来惊讶的声音,随即急促的说到:“你怎么……?”
      “我现在在镇长家里,他们跟我很熟,不会有事。”瑞斯特说到,“只是你对我的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还是小心些。”欧妮兰深吸了口气,语气上不由自主的带了些斥责“你总是这样鲁莽——你知不知道在你的年少轻狂里得罪了多少人?又让多少人误会了你?”
      瑞斯特皱了皱眉,重复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欧妮兰说:“我在路过帝都的时候,曾经参加了一个关于战争报道的会议,在电梯里遇见了国家防卫安全部的工作人员,他们似乎要调查你。”
      “调查我?”瑞斯特嗤笑了一下,“为什么?有好理由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欧妮兰迟疑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二十年前的安娜城……还有一年前的安娜战役。”
      欧妮兰原本以为那边的人会高傲的笑着毫不在意的反驳,没想到电话的那一天陷入了静谧的沉默。
      “该不会……?”欧妮兰轻声问,问完她随即干笑了几声,“你总不会真的——我知道你对帝国的感情,全国独一无二。”
      “嗯。”瑞斯特应了声,“镇长回来了,再会。”
      他简短的做了结束语,没有给欧妮兰说哪怕一个“再会”的时间。欧妮兰在遥远的帝都叹了口气,他如此的莽撞,情感外露,从来不懂得遮掩自己,虽然让人觉得真诚可爱,可是在这种事物发展错综复杂的年代,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事。
      瑞斯特倚靠在镇长家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浓咖啡,苦涩但温暖的味道从齿间散开,让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他是不喜欢这种味道的,说真的,他很难得的不喝酒也不喝饮料,这种习惯的来源不仅仅与他幼年时的贫穷有关,还有二十年前的安娜城。
      所有的习惯,对于军队的执念,对于帝国的由衷热爱,还有一切怪异的习俗,都来自于二十,不,应该是二十一年零三个月前的安娜城。
      =====
      北欧的北方。
      雪是从每年的十月下到来年的五月,漫天漫天的白色将松树林覆盖住,湛蓝晴朗的天空,蔚蓝的大海,以及踩下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雪地。
      这些是瑞斯特关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准确的来说,瑞斯特是长在乡村里的,那个村子离省城安娜城不算远,骑着小马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村子四周是少见的白桦树,一颗颗矗立着送入云霄,他每次抬起头,都仿佛能看见天堂。
      美好,安宁。
      每天早上醒来有母亲煮的浓汤,父亲在城里替别人做工,好像是木匠,又好像是瓦匠。自己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还躺在摇篮里。吃完早饭后,他一般在散发着雾气的草地上打滚,和邻居家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起打闹。偶尔他也会跟父亲一同去城里玩,吃一些糖果,或者跑到哪个游乐场去玩耍。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和他父亲一样优秀的木匠或者瓦匠,娶一个如他母亲一样温和而贤惠的妻子,然后生和他一样可爱的孩子。
      当然,事情没有如果。
      故事的转折点来自于二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一一年。那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深秋的季节,前几天爱伊苏尔下了一场雪,这两天雪开始慢慢的化开,意料之外的暖和。瑞斯特坐在父亲的小马上,晃着腿跟父亲进城去做工。
      父亲说,今天要工作的地方是城内的教堂,教堂老旧的彩绘玻璃被风雪冻的开裂,只有他有那个好手艺修好。教堂里有修女和神父,很喜欢小孩,他也希望瑞斯特能进去听听耶稣的旨意。
      那天天气很好,风中带着融化的雪,以及松针的香气。城市里一贯的车水马龙,他坐在小马上甩着小腿,手里拿着父亲刚刚在摊位上给买的白色玩偶面具。
      一队军人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他们穿着绿色的军装,背挺得笔直,手中拿着长枪。瑞斯特看向他们,他们的目光凝视着前方,路过之处,人们都在低声的交谈着。
      人们交谈些什么他并没有听得太清楚,只是依稀记得两个词,一个是叛军,一个是帝国。
      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他们的音节都有些莫名的硬,像是难啃动的饼干,或者是父亲手中的铁锤。
      上午温和的光从教堂的彩绘玻璃照下来,除了那缺失的一块,瑞斯特坐在空旷的教堂里,听见修女带领着唱诗班在唱赞美诗。神父微笑着,坐在管风琴旁有些慵懒又有些静谧的弹奏着曲目,音调悠远而高昂,从管风琴的巨大共鸣中弥散出来,是一场盛大的弥撒。
      瑞斯特站在座位间的走廊上,父亲正站在屋顶,身影从破碎的玻璃窗中间漏出来。瑞斯特看见了他挥舞着的强壮手臂,刚好填补了圣母玛丽娅怀中的空白。瑞斯特听见歌词中有玛利亚的名字,仿佛他们赞美的就是他的父亲,圣母的光辉照耀万代,人们在她的怀中看见未来。瑞斯特将白色玩偶面具扣在脑袋上,那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笑脸,眼睛从眼洞中看着这个世界。
      瑞斯特看见神父的手指在管风琴上弹奏,弥撒声和歌唱声覆盖住整个教堂——但是,却被枪声打破。
      那样突兀的,让人恐惧的枪声。
      神父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修女带着惊慌失措的孩子们不知所措。瑞斯特转过头去,他看见一大堆穿着民众衣服但却拿着枪的人从教堂门口冲进来,用枪口对准了他们。
      “你们是谁!”神父大喊,“这里是上帝的教堂,怎么能在这里伤害人!”
      为首的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他有着火红色的头发,叼着一根稻草不屑的看着众人,“愚昧的家伙……”他带着轻浮的口音开口,“我们是联邦军队,你们这些人衣冠禽兽,以教会的名义征收苛捐杂税,民众们还不知道他们一直在被欺骗着……”
      他将枪口对准了神父,不需要神父开口,子弹一击即中。
      之后就是混乱,血,尖叫,和孩子的惶恐眼神。
      瑞斯特将脸藏在白色玩偶面具之后,他躲在布道台巨大的桌子下,用空洞的眼去看着那些人零乱的脚步。
      “一个人都不要放过!搜出来的钱还可以拿去□□。”
      “一帮穷鬼,根本搜不出什么东西来。”
      “大哥,那几个修女还是挺漂亮的……我们要不要——”
      “诶,对了,谁看见了那个瓦匠?”
      瓦匠?
      瑞斯特猛地抬起头,那个瓦匠?
      他掀开遮住布道台的白帘,拼命的向外跑。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背影,和无数柄漆黑的枪。
      但是——一个身体,从彩绘玻璃窗上坠落下来。
      合着子弹从枪膛里出来的巨大爆炸声,瑞斯特惊恐的看见一个声音跌落在自己身前。
      满身是血。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关于死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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