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 狭路相逢 一道宛如白 ...
-
又三日，车队驶入商丘。
此地东临黄海，西扼中原，北接齐鲁，南襟江淮，曾是三皇五帝的建都地，夏朝中兴之都，商朝开国之都。
因为孔子、墨子曾长期在这里讲学，老子、孟子曾在这里容居，庄子、惠子曾在这里论道，商丘在战国时期就一直为众人所向往。熟知后世历史的顾和还知道，日后的汉高祖刘邦就是在这里斩蛇起义，宋太祖赵匡胤也是在这里发迹，仅用人杰地灵已不足以形容此地。
到了自己的故乡，庄周脸上并没有多少感怀神色，至少顾和是没看出来。
啊，或许这么说也不太对，有几样东西他还是很感怀的。
旁人看不见的庄周前辈斜斜倚靠着车厢内壁，乌黑的长发随意一束，褐麻的衣领永远凌乱，形貌上十足的闲适懒散。他身上那种逍遥玄著的气韵，无波无澜的神色，疏朗美丽的眉目，让他整个人宛若高居九重之上淡漠清冷的神明，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这位仙人之姿的道家前辈说出来的话委实有些破坏气氛：
“张弓酒、洛河鲤、阌乡莲……”
“停！不要再数了。这么多东西，你该不会想让我现在就弄来吧？”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次又一次证明了人的潜力是无限的，顾和轻抚额头，脸上已有了几分认命神色。
星魂不在，车厢内只有她和庄周一人一魂，为了保险起见，她又用术法布了道屏障，将车厢内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开。
庄周用他那双乌黑剔透的琉璃眸看了顾和一眼：“本来也就这么点东西。”
他语气平淡，神色无波，但配合上他那慢悠悠的说话速度，效果上就好像是在嘲笑顾和沉不住气出声打断的行为一样。
“这么点东西”可有三分之二不在商丘啊！
顾和扶着车窗，感到自己有点头疼：“我知道了，等星魂回来就去。”她和星魂偷溜出车队向来是携手合作，两人先找个借口离开车厢，再由星魂控制两只傀儡扮成他们的样子返回，而后顾和催动留在车厢的重力符，让马车不要因为少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变轻，这么一来，她和星魂就可以顺利地金蝉脱壳，爱上哪上哪儿了。
约好未时在三河镇汇合，再次成功偷溜出车队的顾和与星魂二人在宿州分路背行。
顾和打算先去较远的阌乡买藕，回来的时候路过张弓就能把酒捎上，至于洛河鲤，那是春秋时期就闻名天下的佳物，只要带够钱，不愁没处买。
行了近一个上午，路途将半，一直懒洋洋晒太阳把顾和当定位坐标的庄周忽然歪了歪头，唤住顾和：“去西边。”
顾和微觉讶然，一扯马缰，撤去加持在身下马匹上的御风术，放缓速度：“怎么了？”
口上虽然这么问着，她却已经调转马头，换成庄周所望的方向，裹着深碧长靴的双腿轻轻在马腹上一夹。
庄周神色不动，语气也是淡淡：“有熟人。”又伸手拍了拍马颈。
他明明没有化出实体，棕黄色的瘦马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用鬃毛蹭了蹭他的手：“弃马，去山的阴面。”
山南水北曰阳，山北水南曰阴，所谓山的阴面，便是山北。
顾和毫无犹豫地依言下马，春水绿的衣袂在半空中翻卷如云。她常替师兄祁玉去些奇峻险地寻药，身法轻盈，持虚有道，从此处行到山北要不了一个时辰。她对庄周的判断没有怀疑，只是感叹于庄周感应范围之广——以她现在的水平，即使把感知收缩成线状，至多也不过能感应到百里外。
他的真实境界达到了哪一层？
◇
山北。
风送清香，一种红、黄、紫三色的无名野花正开得如云霞锦绣般绚烂，那种鲜艳的色泽与迎风摇曳的姿态让一股春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适合踏青的好时令。
腰佩三尺轻剑，身着苎麻单衣的顾和一边用手拂开细韧刮衣的枝杈，一边嗅着风中馥郁甜美的花香，心情自不待言。
略略放开感知，将范围扩大到方圆十里，一股凛冽栗人的剑意与久战沙场方能培养出的浓厚杀气纳入感知，瞬间破坏了顾和轻松惬意的好心情。前者她虽不熟悉，后者那铺张肃杀，让人如闻金戈铁马之声的气息却是她能够辨认出的。
蒙恬？
想着遇见庄周是在与蒙氏兄弟分别之后，顾和眉峰微锁，知道这两道气息都非庄周口中的熟人。若是进一步加强感知，细细分辨，就有被强者发现的风险。考虑到在先前的感知中，那一股陌生的剑意冰寒无比，显出一种纯粹的强大，顾和放弃了加强感知的想法，收敛气息，朝着先前所感知到的方向前进。
约行百步，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不再剑拔弩张地胶着僵持，而是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迸发出激烈的火花，耳边能清楚地听到双剑快速交锋之声，铮铮裂石。
有一个人正跑向她附近。
因为站在转角处，又对自己的敛息之法很有信心，顾和从怀中取了张墨符扣入左手，轻轻一跃，在高处一块山石上落脚，不动声色地向下观察。
怎么是阿暄！？
看着咬紧牙关强忍泪水，满面坚忍哀痛之色的同门师妹，顾和袖下的左手手指微微一僵。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借助御风术绕到山的另一侧凝神观察。
一身轻甲的蒙恬在与一名气质冰冷的青年男子正在交手。
从目前的形势看，蒙恬招招受制，处于下风，但他自幼在名师指点下习武，基础扎实，功力深厚，那名青年一时之间也不能取得突破，而且青年的目标并未放在他身上，倒似是急着要追孤身跑走的阿暄。
这青年动作迅疾，长剑挥舞之际带出点点细碎晶莹的冰屑，可见剑气冰寒之极，一旦被伤，阴气会顺着经脉蔓延身体，造成很难治愈的内伤。
看着那薄而细长的剑身，阴寒凛冽的剑气，轻巧迅疾的动作，如果再猜不出此人就是为荆轲在易水之畔击筑送别，墨家自首领姬丹死后的第一高手高渐离，那么她就不是顾和了。
蒙恬领兵作战，马上挑将固然在行，论起江湖搏杀，却远远比不上高渐离这样武功高强的剑客。果不其然，在看出蒙恬是铁了心要与他纠缠下去，替逃走的女孩子争取时间之后，高渐离眉头一蹙，也做出决断。
空气中的寒气陡然增强，连身居高处的顾和也感到了迫在眉睫的风霜。
这一击若是落到实处，蒙恬必伤无疑。
情况紧急，顾和别无选择，半掩袖下的右手换了个法诀，人也自崖壁一个旋身，飘然而下。一道去势迅猛的风刃弹开高渐离几乎刺入蒙恬右胸的水寒剑，也让两人同时持剑收势，戒备着朝她的方向望来。
“啊！”本已跑出一段距离的王暄听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起来，随后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跑到顾和身后。
这小姑娘刚才强忍泪水，看上去就像只警惕凶狠的小兽，情绪紧绷到了极点。但当看到顾和，又惊又喜之下，她居然也没有贸然喊出“和姐姐”三个字，委实难得。
“原来是先生。”蒙恬哈哈大笑一声，也没有叫破她的名姓，而是持剑缓慢退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对面之人乃是墨家第二高手高渐离。你带阿暄先走，这里由我拖着。”
他低声托付，神情坚毅。
蒙恬在齐国与顾和并肩冲杀过一次，知道顾和是上三境的高手，也知道顾和曾凭一己之力从千人中突围，但，面对成名已久的墨家第一高手，这位秦国大将并没有多少信心。
高渐离剑尖斜点，几片冰晶簌簌而下：“我不能让你们把这个女孩带走。”
说这话时，他一脸平静，用着再平常不过的陈述语气，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种强大来。这是出于道义上的宣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暄咬了咬嘴唇，大眼睛里流露出复杂之色。她为人高傲，性情真率，在天宗时就敢把大她十几岁的内门弟子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却反常地一语不发，不知有什么隐情。
顾和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含笑，在这样紧张严峻的局势中显出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可靠来。她既没有按蒙恬说的那样保护王暄脱身，也没有主动出手进攻，而是解下腰间佩戴的轻剑抛给王暄，沉静的墨眸看向高渐离：“我不愿与阁下动手，但我身后的女孩子看上去似乎并不愿意跟着阁下，我也只能勉力而为，讨教阁下的高招了。”
她剑术平平，对付宵小尚可，若是遇上强敌，这把轻剑不但帮不上忙，反倒累赘。
此话一出，除了不了解高渐离实力又对顾和抱有盲目信心的王暄，蒙恬与高渐离都是微怔。
蒙恬有些着急。他知道顾和未满双十踏入上三境，是道家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人物。可境界与实力并无绝对关联，比如松珑子首徒祁玉早就迈入坐忘境界，比顾和高出一层，论起武功还不如他呢。
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处。蒙恬仰头一笑，豪情万丈：“蒙某不才，也愿讨教。”
在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退无可退，不如放手一搏。
高渐离却皱起眉，看向顾和：“你是阴阳家的人？”
天下修炼武功者多，修习术法者少，较为出名的，不过道家、阴阳家与蜀山巫族。
其中道家主修剑术，天宗、人宗都是剑宗，没听说有多少道术高手。巫族向来神秘，几乎只在蜀山周边活动。他对面这女子既擅术法，又站在蒙恬一边，出自帮助秦国的阴阳家的可能最大。
顾和偷懒，不想解释她一个道家弟子为何要搀和进这些事来，乐得高渐离如此误会，于是没有说话。
高渐离见她默认，冷漠如霜的脸上显出一丝愤怒。对他有大恩的墨家前人巨子就是死在阴阳家大司命的六魂恐咒之下，巨子之女高月公主被阴阳家左护法月神带走，现任巨子，他大哥荆轲的孩子天明身上也被阴阳家下了咒印，就凭第一件事，墨家与阴阳家之间已是死敌：
“那就都留下吧。”
蒙恬大笑一声：“若是盖先生在此，或许有资格说这个话，你还差了点。”
他平臂横剑，做了一个起手式，端的是气势如虹。
顾和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蒙将军，请带人先走。”
蒙恬笑声卡住，表情僵在脸上：“我听错了吗？”
顾和却没有回答。她在说话之时已经出手，掩在如云广袖下的左手催动符纸，在空间中拉出三十六根无形的淡红色线条。
像星魂那样能与剑圣硬碰硬近战的术士毕竟是异数，顾和与大多数修习术法的人一样，更擅长中远程交锋，不愿让剑客近身。而有能够分割空间，限制对手行动的三一符在手，顾和最不怕的就是像高渐离这样迅疾灵巧型的剑客。
一手维持输出，控制墨符，一手捏诀结印，伺机进攻，顾和仰身避开高渐离凛冽阴寒的剑气，不断在平地上变换游走，步法轻灵高妙。
蒙恬没料到她一出手就占了上风，满腔壮烈豪情顿时化作秋天里的落叶萧萧而下。倒是王暄推了他一把：“快走啦，别给……添乱。”和姐姐三个字被含糊过去。
蒙恬大为不满：“谁添乱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决定听顾和的，先送王暄离开。
作为秦国大将，他并不是孤身行动，三十里外就有一支约五十人的，由他一手挑选、亲自训练的黄金火骑兵随时待命。
看现在场上形势是顾和占了上风，如果她能拖到他带着黄金火骑兵一起赶来自然最好，如果她不能拖到那个时候，那么她自己一个人脱身也方便些，怎么算都不亏嘛。
“走了。”
蒙恬收剑回鞘，带着王暄面对高渐离与顾和交手的方向倒着退出十步，见高渐离的水寒剑被顾和的术法压制，一时无法突破，面上终于轻松了几分，准备转身。
一道宛如白虹的剑光从他面前寸许横过。
“很遗憾，你们不能走。”
正与高渐离激烈交手中的顾和听见这个声音，心头觉得熟悉的同时又有些陌生，灵光一闪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她还在山南的时候，让她来山北的庄周说的是这里“有熟人”。但无论是蒙恬、王暄还是高渐离，庄周都不认识，换句话说，这里还是第五个人。
顾和看了一眼对面与她互有默契收手对峙的高渐离，见对方眼中露出一种大局已定，全然轻松的神色，庄周口中的熟人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
“你是道家弟子。”
听到这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肯定的淡然，她半转过身，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果然是他——天下第一剑，盖聂。
看到盖聂，蒙恬将王暄护到了自己身后，示意她到顾和那一边去，脸上的表情也从一瞬间的惊骇凝重恢复平常，极有大将之风地与他谈笑：
“原来是盖先生。昔日一别，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重逢。”
盖聂手里拿着一柄木剑，质地粗糙、样式简单的白袍在空中轻轻扬起，即使站着不动，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别来无恙。”
他原本的佩剑渊虹在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二，前身是荆轲刺秦所用的宝剑，后来被秦始皇嬴政下令重铸，送给了当时还在咸阳宫担任护卫的他。但这把名剑在机关城一役中折断在他的师弟卫庄手中，盖聂现在使用的，是一柄他自己削的木剑。
以机关术著称的墨家并不是没有好剑，机关城剑池中就收藏了许多上等剑器，主管剑池的铸剑师徐夫子也表示剑池中的剑可以任他挑选，不过盖聂拒绝了他的好意，自己用小刀削了一柄钝木剑带在身边。
从锋利无比的渊虹到几乎没有刃的木剑，一切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尚未出山，还在鬼谷派学艺的时候。这样宿命般的轮回哪怕旁人看了也要忍不住掩卷唏嘘，对于亲尝其中滋味的盖聂来说，心绪就更难言明了。
秦时明月第三部诸子百家的剧情中曾两次提及这个转变，第一次发生在盖聂与盗跖之间。
身为墨家五首领之一的盗跖一心恋慕镜湖医仙端木蓉，端木蓉却因为替盖聂挡住白凤的偷袭而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只能由雪女每日喂她些流质食物，再用墨家珍藏的雪参一类滋补灵药勉强维持性命。有了这件事横亘着，两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好不了，盖聂又是一个不爱用语言为自己解释的人，于是，终于有一天，整天油嘴滑舌口花花，其实比谁都重情长情的盗跖爆发了。
他们当时的对话是这样的——
盗跖：看起来，你打算为自己做一把剑。
盖聂：剑客离不开剑。
盗跖：从渊虹到木剑？！
盖聂：只是剑而已。
盗跖：剑，总会伤到身边的人，无论是敌是友。
盖聂：是的。
盗跖：哼，说到底，真正造成伤害的是剑，还是剑客？
盖聂：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盗跖：你有答案吗？
盖聂：还没有。
第二次关于木剑的剧情发生在盖聂与天明的对话中，盖聂给出的回答比上一次更加具体一些——
天明：这是……一把木头的剑。大叔，你为什么要用一把木头剑啊？
盖聂：或许它不会像渊虹这样锋利吧。
天明：嗯？渊虹锋利有什么不好呢？我不太明白。
对话到此为止。天明被诊断完端木蓉病情的荀子带走，盖聂后来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
“道家向来不预外事，天宗更是信奉绝对的‘天道’与‘无为’，很少有弟子涉足世事。”与蒙恬一来一往话毕，手持木剑的盖聂看向顾和，蕴藏着深沉丰富的情感，却因为极端平静而显得有些冷酷的一双眼看向顾和，语气淡然：“姑娘既然是天宗掌门松珑子的高徒，为何一定要蹚这趟浑水？”
他不仅看出顾和并非出身阴阳家，而是道家弟子，连顾和是松珑子入室弟子的身份也一并看出，只是没有点破她的名姓而已。到底是鬼谷子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两名弟子之一，这份识见阅历，着实远超常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盖聂之所以能让争胜心强烈的武者公认为天下第一剑客，又称剑圣，变成江湖中的一个传奇，一个神话，正是因为他强，足够的强。他剑圣的名声不是空中楼阁，不含任何水分，是与不服气他名声的挑战者与阻挡他前进的拦路者一招一剑拼杀得来，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垫着失败者的累累白骨。
顾和知道受了严重内伤的盖聂在机关城中还是打败了已经学会百步飞剑的同门师弟卫庄，尽管经此一役，他身上的伤势必定更重，但顾和也没有卫庄的本事，没资格被盖聂当成对手，哪怕是受重伤用木剑的盖聂。何况场中还有一个墨家的第一高手，使用在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七的水寒剑的高渐离。
以顾和现在的实力，对上高渐离或许并不能胜，但可以保证自己安然脱身，对上盖聂却是毫无幸理，是生是死全部取决于对方手中。而蒙恬在江湖搏杀之术上的造诣与高渐离也差距极大。可以说，形势对于顾和这一边是压倒性的不利。
然而，面对盖聂淡然内敛却透着无比强横的告诫意味的一问，顾和没有退。她不仅没有退，甚至前进了一步，把王暄护在了她的身后，与盖聂、高渐离形成三角之势。
盖聂和高渐离看着她回护到底的动作同时皱了皱眉，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毕竟道家弟子善于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出了名的，面对像今日这样的，绝对的劣势，即使不退让一边，至少也不应该前进。
被顾和护在身后的王暄与站在她身边的蒙恬也有些惊讶，因为顾和很少表现出明确的立场倾向，面对常人眼中的两难局面也用轻而易举游刃有余地化解，几乎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但今天，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明明可以采取更迂回方式的她居然主动回护了两人，而且是立场鲜明的回护！
这一下不仅王暄大觉感动，连蒙恬也忍不住对她刮目相看。
站在四人目光焦点，顾和眼睫抬起，抿着唇角微微一笑：
“师姐保护师妹，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被风吹去，世界如被涤荡般空明澄澈。
一袭春水绿色苎麻单衣的女子玉簪绾发，秀拔清瘦的身姿宛若碧波畔的一枝弱柳，让人忍不住想为她在肩头加一件外衣，将她的双手捧入掌中握住，替她呵气取暖。
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好像辽阔的平原上突然生出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竖立起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盖聂与高渐离两人带来的气势与压力稳稳拦在她面前，一寸也不能逾越到身后。
其实她的声调表情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嗓音柔和清润，好像天边流动的春云，随时可以化为一场温柔细雨，墨眸明亮有神，给人以光风霁月的坦荡磊落之感，正是王暄所熟悉的那个师姐。
然而，有什么以前从没看过的东西从她身上显现了出来，那种只有在绝对逆境下才能看到的，耀眼夺目的东西。
被她护在身后的王暄看着她单薄柔弱，仿佛一阵风也能吹走，偏又从内透出沉稳可靠之感的背影，之前强压下的泪水一下子盈了上来，眼睛又酸又涩，鼻子也酸酸的。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师姐可以在剑圣面前护住自己，只为师姐从天边随心所欲、自在飘摇的一朵春云变成深不可测、汪洋浩瀚的一片大海而感到沉重的痛惜和悔恨。
在这个小姑娘的印象中，她的师姐是永远一尘不染的，仿佛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高居九重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一般淡漠清冷。虽然淡漠清冷，但小姑娘很喜欢，觉得这样的她正象征着人世间至高至美的某种东西，觉得这就是书中所提到的仙姿高彻，逍遥洒脱。所以她特别喜欢亲近这个师姐，哪怕从来没在这个师姐眼中看到过什么强烈的感情波动。
而现在，她远在九重天上的师姐到了近前，可以接近，可以触碰，可以依靠。
这样的师姐她也喜欢，但还是感到遗憾。
手持木剑站在对面的盖聂自然没有小姑娘的感性。
他先是被顾和仿佛天经地义般的语气所震撼，接着从顾和那句“师姐保护师妹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这句话联想到自己与师弟在鬼谷的旧事，心中某个不能言不忍视的角落微微痛了一下，最后从生出强烈的警兆。
情势不利至此，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认为自己可以从他和高渐离手上护住她那师妹？
作为鬼谷子的亲传弟子，一次又一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强大的天下第一剑客，盖聂敏锐地感觉到，对面的天宗弟子并不是逞着一股义气留下来同生死。
她似乎很了解他的实力，对他的态度里带着对强者的敬意，而在知道他实力的基础上，她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内心充满把握地确定自己拥有能够破开当前死局的力量。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顾和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从她看到高渐离起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的庄周一点也指望不上，就是他用一句熟人引她至此处却不说熟人是盖聂，也不说场中形势险恶到了如此地步。
星魂与她分别后是沿相反方向前进，按他们两人的脚程，现在说不定已隔了万里之遥，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白凤驾鸟路过看盖聂不顺眼撒下一把羽刃呢。
若说凭她自己，嗯，她的脑子虽然算不上聪明，但也没有坏掉，无论如何也不会狂妄到自以为能挑战盖聂。
事实上，她真正倚仗的，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对于她这样的人，一句话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 狭路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