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雪落的回忆

3、一路向北

　　一路北行，没有停留。六个小时，很漫长，亦很短。漫长的如同一场梦，整整跨越21年。很短，不过过是从W市到S市700km的距离。

　　S市顶多是个二线城市，不堪上海的繁华，不若广州的热闹，不比西安的历史感。只是这不堪不若比不成就了S市的别番风情。

　　S大的家属楼，普通的三室一厅的房子，门口还贴着催缴煤气费的单子，比起水月庵的，这里便是赤裸裸的尘世，带着生活的繁琐与细碎。站在门口，林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左手依然紧紧的抓着穆沐，生怕一个转身，穆沐便又消失不见了。老房子的过道很狭小，穆宸只能站在楼梯上，幸好他们住六楼，顶层。来回的人少，不挡道。

　　进了房间，林立终于长嘘一口气，要换鞋，只得松开紧抓着穆沐的手。穆沐别别扭扭的换了鞋，想静静地走到自己房间去，怎奈刚越过客厅，就听见一个沉闷严肃又疲惫的男声“过来，谈谈。”
　　“这刚回来，不着急，我先去做饭。等吃完饭再谈也不迟。你先去卧室躺会儿，家里好些天没人了，我去楼下买点菜做饭。”林立边说着，便推着穆宸进了卧室。

　　穆宸走进卧室，这间卧室，住了21年，承载了她所有的回忆。书桌上的曲谱泛着黄，边角处卷曲，带着时间的痕迹。很久是多久，久到记不起这曲谱是多久之前到自己手里的，17年，还是18年。实在是记不清。床边横着的古筝，上面蒙着深红色的罩子，拿掉罩子，手指撩拨一下琴弦，看看，手指带着灰。尘埃，是罩不住的。不成调的琴音，让穆沐有一种回到尘世的感觉。回来了，终究还是回来了，风筝飞得再高，终是逃不过线的长度。

　　…………

　　林立把穆宸推进房间里，随后反锁上门。

　　“穆沐刚回来，不要刺激她好不好，今天是她21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平静的吃顿晚饭行吗？”

　　“林立，我不是想刺激她，我只是想和她谈谈。21年了，你我提心吊胆过了21年。一直以来，给了她最大的自由空间，可是最后呢，她一意孤行的跑去当尼姑。她哪里还把我当父亲，只当我是仇人罢了。”

　　“你知道的，这孩子表面看着温润如水，骨子里倔得很，难道你还和自己的孩子过不去不成？你还有儿子，而我，这一生只有一个穆沐。”林立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蒙上了水雾，背过身去。穆宸走到梳妆台前，从纸盒里抽出纸巾，递给林立。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怎么可能，那份DNA鉴定书还在鞋柜里。”林立默然的回应着。

　　“若是我说那DNA鉴定书是假的呢？”穆宸坚定地说。

　　“我不知道……”林立反而哭的更伤心。

　　“林立，我承认我曾经犯过错误，但是那个孩子一定不是我的，我和你一样，只有穆沐这一个孩子。关于柳和，是我对不住你，我背叛了你，我不苛求你的原谅，但是我不想家散了。柳和四年前是我的秘书，工作能力很强，很受器重。那时候你经常带着学生出去采风，穆沐住在学校里，家里冷清的很。我也就经常住在公司里。一天晚上我喝多了，她没有送我回家，直接去了她的公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看到床单上的血迹我心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被你知道。她说她喜欢我，说喜欢我没有商人的铜臭，喜欢我成熟的气息。她说如果我不同意交往她便告诉你。我害怕了，便辞退了她，并明里暗里的告诉同行不要接受她。我想她走了，一切就都不会知道了。对于一个小姑娘，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不能失去你和穆沐。我没有想到她回来会直接找到穆沐。我55了，你也快50了，我只想在以后的日子里，相扶相依。穆沐这次的举动让我感到很无力，若是我们晚去了，她真的出家，我们该怎么办。”

　　“罢了，现在我不想纠缠这件事情，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现在只想穆沐能好好的。”
　　…………
　　林立拉着穆沐去附近的联华买东西，穆宸一个人在家里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21年了，噩梦结束了。

　　穆宸想，若说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那自己一定是前世欠了穆沐良多，而今穆沐来讨债了，一讨便是21年。21年前，堂堂一S大的经济学教授辞职下海，引起了学院的一时的轰动。院领导的劝导无果，已近古稀的父亲把拐杖敲得阵阵响，愤然说“想我穆家诗书继世，怎么就出了你个反骨。”

　　穆宸跟着建军去了广州，从广州进些收录机什么的，在S市卖。正好迎合了80年代末期的S市大街小巷弥漫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穆宸小赚一笔。看着手里的老人头，穆宸感慨，1000块，确实比自己当教授的工资高，除了能给林立买件新衣服，在穆沐基金里，又多了一笔。
　　穆宸兴奋地收起摊位，打算回家犒劳妻女。蹬着凤凰，一路往家赶，偏巧不巧的在一条巷口突然冲出两个少年，一下就撞过来。穆宸一下就和车一起倒在地上，穆宸赶紧拍拍手站起来，扶起车子，心里还想，现在的孩子啊，果然都喜欢跑，太莽撞了。穆沐以后可不能这样。想着穆沐，穆宸心里暖暖，一阵神往。回过神来，一拍口袋，发现钱不见了。放眼一看，俩少年飞快的跑。穆宸赶紧骑车去追。两条腿终究抵不过凤凰的转速。一会儿就被穆宸堵到巷子的死角。穆宸严肃的说，“把钱拿出来吧。拿出来就没事儿了，我不会报警的。”少年不理，穆宸又靠前了一些，一少年突然抽出一把刀，漫无章法的朝穆宸扑来。穆宸用手一挡，刀划过手背，血顺流而下，俩少年毕竟年少，看见血，吓得把钱和刀扔下就跑。穆宸叹了口气想，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捡起地上的钱，回家去。

　　一回家，看着穆宸狰狞的手，林立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

　　“被打劫了呵呵。”穆宸对着她笑了笑打趣的说。

　　“以后若是碰见这情况，赶紧走人，钱啥的咱不要便是。”林立便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给穆宸处理伤口。

　　“没事儿，这只是小意外，我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儿，还能被小毛贼吓倒不成。这绷带倒是缠的艺术，不愧是艺术系心灵手巧的林老师啊。”穆宸笑着说。

　　“好好的手，以后怕是要留疤了。”摸着穆宸缠满绷带的左手，指肚硬硬的，是茧子。林立一阵心酸。

　　“我又不是女人，这点疤算啥啊。穆沐睡了吗？”

　　“咱家小丫头，安安静静的恨不得24小时都在睡，着实是个睡美人啊。”一提到穆沐，林立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絮絮叨叨的跟穆宸说了穆沐一天的动态。下午的时候穆沐笑了，晚上的时候穆沐喝了一瓶奶……

　　走进卧室，看到摇篮里静静的睡着的穆沐，心想，“安静好啊，医生千交代万嘱咐孩子宜静不宜动。不过孩子有心脏病这事儿还是不能跟林立说，林立是个悲观主义者，若是知道了，又该胡思乱想了。”

　　穆沐是安静的，一直都是，2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看小人书，林立叫她吃饭，连叫几次，穆沐才恋恋不舍的走出书房。穆沐4岁进了S大附小，碍于穆老的面子，校长勉强收下。只是没想到小丫头处处给人惊喜。跟着老爷子学书法，学的有模有样，跟着林立学画画，很有风格。只是不像其他孩子那般喜爱跳绳，跳皮筋，也不合群。每每林立忧心的告诉他这些，穆宸总说，这般，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