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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洄（全） 溯洄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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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凉介大哥，我已经累了。”声音，比想象中平淡，好像真的无所谓了。
“……”不出所料的无言。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拓海，为什么？”还是让人着迷的冷静，却隐藏着一丝伤痛。
“对不起。”原来心一点点破碎，疼痛变成了麻木，反而好受了许多，只是感觉越来越难以呼吸，犹如一步步走向死亡。
“给我一个理由。”低沉优雅的嗓音，带着难得一见的脆弱。
“没有理由，”摇头，回忆在撕扯着灵魂，但依然倔强地一个字一个字扼杀着曾经最珍视的一切，“凉介大哥和我，一开始就是没有未来的。现在，我……已经厌倦。”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目送着那个背影转身离去，脸上腼腆的笑容已经僵硬。眼里的人，动作没有一点凌乱，脚步没有一丝颤抖——能完美控制情绪的被自己深深爱着的人。
没有泪水，没有歇斯底里，一个平静的告别，意料之中的、他们的结局。
这样很好，这样就够了。
——爱你，不是成为你的拖累。你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这些是我给不了的，却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所以，再见。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流连在车顶。
美丽的红色，温暖的红色，灼目的红色，绝望的红色。
像鲜血一样的红色。
【1】
嘈杂，混乱。
疼痛，疲倦，释然。
黑暗潮水般涌来，拖拽着他的意识沉向无尽深渊。
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语气。
他从来没听过那个声音这么急切，这么悲伤，甚至带着乞求。
他很想回应，可是却连张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之前的努力挣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戛然而止。他突然有些惶恐，如果就这样醒来，他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人。
一瞬间的犹豫，黑暗的触手不依不饶缠绕而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睁眼。
——却没有成功。
原来，连见上最后一面，都只是奢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抱歉，请让我再任性最后一次。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想。
【2】
四周是空旷的黑暗，冰冷的寂静，听不见一点声音。感知好像全部消失了，他的思维在活动，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什么。
大概，他已经死了。
如果这就是死亡，倒也不怎么可怕。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他看不到出去的希望。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身体，记忆，似乎都被留在了黑暗的另一面。他隐隐约约知道它们并未消失，却怎么也无法从黑暗中挣脱，重新拥有这些东西。
而且，他潜意识里有个念头——
这样被困在黑暗中，或许也不错。
没有身体，就不用去面对人世的种种纷扰。没有记忆，就不会感到那些痛彻心扉。
是啊，他在逃避。
尽管他忘记了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3】
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没有对照物的黑暗仿佛是完全静止的，他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无法判断从清醒到现在大概过了多长时间。
这里除了他，别的什么都没有。
多像一个专门为他打造的囚笼。
他凝视着黑暗。
说凝视并不妥当，毕竟他连自己的眼睛有没有都不能确定。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对黑暗的专注感受。
黑，深邃的黑，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黑。
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犹如是……
有什么在挣脱着束缚，自意识最深处缓缓浮上来。
黑色，他喜欢这样的黑色。
——因为它，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
——可是，那个人，是谁？
【４】
他在黑暗中描摹着那个人的模样。
那个人像是已经根植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就算记忆不再，依然无法忘怀。
黑色的深邃的眼睛，却会在满意时泛起淡淡的流光，雕像般俊美的轮廓，冷淡而疏离的神情，身体却意外的温暖。那个人是夜里的流星一样耀眼的存在，就算他终于拥有了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也会时不时感到不安。
因为流星啊，总是那么短暂。
一丝丝撕裂的疼痛从灵魂深处流溢出来。
他已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人影响如此之深。
想象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想象中的面容，他想张开感觉不到的嘴巴，喊出那个出现在嘴边的名字。
——可是，终究是没有喊出来。
那个名字也像是流星，一亮，就隐没于无边的黑暗。
【5】
黑暗中的时间，随着那个人的出现，突然像是倒吸了一口气，哗啦啦地流动起来。
那个人，是他唯一的参照。
他看见那个人靠着一辆熟悉的车，在月光下点亮了一支烟。树影摇曳，烟头的火光在那个人眯起的眸中明明灭灭，恍如幻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突然抬起头，眼中笑意蔓延，拿下嘴里的烟，轻轻张开嘴。
他看见那个人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地打着什么。电脑的光芒映在那张脸上，隐隐的疲惫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个人终于关上电脑回头时，会眉毛一挑有些讶异，嘴唇微动。
他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应该是说了什么的。
可是，可是他听不见。
那个人的样子一直在变，一点点的不容易察觉，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看得真真切切。
一直很冷静，但一开始的冷静还夹杂些许轻狂的意味，后面却越来越成熟，光辉从耀眼趋向于内敛，像是流星的璀璨发酵成了恒星的不变。
他看着那个人回家时的疲惫，上班时的严肃，对他微笑时的温柔。
遥远得犹如镜花水月。
耳边仿佛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６】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争吵。
那个冷静的人，那个一向没有多余表情的人，竟然皱着眉，不厌其烦地向两个中年人解释着什么。那两个中年人显然很激动，明明从服装来看是上层人物，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中年人望向他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排斥甚至厌恶。
他像是吓傻了的孩子，呆呆的，不知道怎么躲闪。
那目光似乎刺穿了他的灵魂。
那两个中年人终于走了，那个人倒在沙发上，疲倦地揉着眉心。
他想上前，给那个人一个拥抱。
——可是，他动不了。
被困在黑暗空间的他，连对身体的感知都已被抹杀。
【7】
他想出去。
他想出去，他想出去，他想出去。
前所未有的暴躁冲击着他的心，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
那个人就在他眼前，双眼微闭，似睡非睡。
突然，那个人睁开了眼，看着他，眉宇间所有的疲倦一扫而空，嘴巴动了动。
他蓦地愣住了。
这次，他终于听到了那个人说的是什么。
——拓海，不用担心，我会在你身边。
【8】
拓海。
拓海。
拓海……
犹如打开了开关，光怪陆离的记忆呼啸着涌进了他的意识。
周围，有破碎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人，熟悉的名字冲到了喉咙。
他想起来了。
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徐徐从记忆深处浮出。
只是一个意外啊。
一个没有人想发生的意外。
【9】
自从成为专职司机后，他就很少再开自家的送货车了。
但是那一天，他却开着86来到了赤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人的生日像以前一样开着86来，明明不久之前他们已经分手了——还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就算再到这里，又有什么用？
他不可能再去见，他深爱着的那个人。
漫不经心地开着车，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倒退。他记得，那时通过这些街道时，开的不是这辆陈旧的86，坐在驾驶座上的也不是他。
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要去哪里。
直到，一辆熟悉的FC撞进了视线。
他抬头，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
——这咖啡厅，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约会的地方。
原来，不知不觉，他还是回到了自己最难忘的地方。
原来，难以忘怀的，不只他一个。
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一辆貌似失控的货车，正在向停在路边的白色FC冲去！
电光石火间，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他根本没想过，小小的86和货车硬拼会是什么后果。
疼痛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袭来，他眼中留下的最后一幕，是窗外货车上方，一片蓝宝石般美丽的天空。
【10】
时光从过去流到现在，面对着空空荡荡的黑暗，悲伤扼紧了他的喉咙。
但是他没有哭，泪水只是从眼眶流进了心里。
总是表面上柔弱，他却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
他想再见那个人一面，他只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能说声再见。
“拓海。”
【11】
他听到了！
听力的恢复似乎是前兆，他开始能闻到消毒水从来没好闻过的气味，身下被褥柔软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他的手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
立刻，他感觉到手被人握住了，温热一直传递到了心里。
他突然有了面对的勇气。
是啊，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何况除了那个人，他的世界还有别人。
那个人有自己所要肩负的责任，他又何尝没有？
他想起了临走前，一向啰嗦的老头子一反常态没有多说，只给了他四个字，“快点回来。”
【12】
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眼皮撑起时似乎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阳光一下子刺进瞳孔，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拓海！”
他看着黑暗中反复出现的脸，嘴巴动了动，终于成功叫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凉介……大哥。”
嗓音干涩得不堪入耳，喉咙也不舒服，但是他还是努力想说出自己在黑暗中想明白的东西。
可那个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被紧紧抱住了。那双手臂是如此用力，以至于他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呼吸有些困难。
“我不会再放手了，”他听见凉介坚定得不容更改的声音，“不管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拓海，我们的未来，是在自己手里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握。”
“凉介大哥？”这回嗓音好了一点，那些话，他突然完全说不出口了。他和凉介大哥相处了这么久，却从来没听过这种近乎哽咽恳求的语气。
他终于被放开，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平时，那双眼睛总是沉静得宛如波澜不起的湖面，而现在，湖面下却有火焰在燃烧。
“拓海，我们回家。”
他认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胀，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嗯。”
半卷起的窗帘外，天空蔚蓝，万里无云，看来又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