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鸿爪》林之书

3、 若我一生 下

　　小皇叔不用什么别宫，做了游方道士。他离开京城的那天，只有大弟弟去送他。
　　大弟弟的开蒙已经不是小皇叔负责了，而是父皇特意请的名士大儒，但都住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人年纪差的大了点，一直不算特别亲密，但也始终不疏远，很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说起来，大弟弟的名字，梁忨，还是她起的呢。
　　父皇很宠爱大弟弟，虽然一直没册封太子，但就是把他当太子教养的，大弟弟处理政务什么的倒很得心应手，就是不太喜欢，而且那一张嘴太叫人头疼了。
　　后来父皇终于不用再头疼，许家“谋反”不成，除皇后一脉全被诛了九族，那天晚上，大弟弟跟他大吵了一架。
　　当时葭宜不在宫里，过程是她从起居注上看到：“皇长子曰：‘毋令我似汝。’弃冠散发而去。”
　　大弟弟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发冠是东宫样式。
　　葭宜想象那夜大弟弟披头散发大步走出皇宫的样子，又是心驰神往，又为父皇难过。

　　葭宜知道，大弟弟从小跟几位舅舅还有外祖父关系要好，所以那样愤怒，但许家就算现在没有谋反，也不会太远。
　　皇祖父的身体真的有那么差吗？他是被他的生母和皇后压着，一生都不得志，最后郁郁而终。
　　父皇也一样，皇祖母、母后都来自同一个家族，要不是因为皇祖父厌恶这个嫡子，他还不能得到这么大的支持。
　　父皇是真心喜欢母后，宫里的嫔妃不多，也不算受宠，他所有的孩子都是母后所出。
　　然而他是个皇帝，要做千古一帝，外戚一族已然成腐肉，不能不割。
　　那一场动乱葭宜在京郊的别宫都有所耳闻，外祖父和几个舅舅都死了，还有许多陌生的亲戚也都死了。
　　父皇没瞒着母后。
　　母后一向是个温顺人，也没太责怪父皇，只是整个人的精神看着就被抽空了。
　　之后母后和父皇变得疏离，父皇也越来越多到新进宫的美人处流连，但生下皇子还是只有母后。

　　那一场吵架之后，皇帝下旨，大皇子封王开府出宫，封号还是葭宜选的，纯王。
　　梁忨甚至不耐烦留在京里，抛下王府轻装简行出游去了。

　　梁忨再次踏进京城，是因为梁似逝世。
　　梁似在外没几年，就偶然风寒去世了，当地官府把他的遗物送回来，皇帝打发人送到了葭宜的别宫。
　　葭宜一样一样的看过，一些诗文和札记，一点零碎的小玩意儿，还有，一箱子的信。
　　都是小皇叔亲笔，写山水，写人情，写风土，几年的时间他几乎一直在路上，去了很多地方，这些信把他眼睛看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可葭宜一看就看懂了。
　　这些信全都是写给她的。
　　她小时候，还在东宫的时候，跟小皇叔说过，她将来想要出去游山玩水，太苦寒的地方就不去了，江南之类的地方总得去看看吧。
　　大弟弟回来看她，告诉她：“梁似那家伙跟我说过，在他眼里，你就像一团火，就像凤凰一样。”
　　葭宜不由地想象，她在小皇叔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满山红那样的花，石榴红那样的颜料，还是父皇刚送给她的“织霞”那样的锦缎呢？

　　自从京里少了大弟弟，一下子变得寂寞许多，葭宜的宴会也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她渐渐更多的留在宫里，陪伴母后和父皇。
　　母后去世的很突然，前一天还看着不错，似乎一夜之间就垮了下去，葭宜知道，自从兄弟和父亲死后，母后独自，已经撑了太久了。
　　葭宜坐在皇后床边，一边哭一边喊着“阿娘”，皇后最不放心的就是她和纯王，叮嘱了好多句，还有让她转告纯王的，最后说累了，才看向站在她床边的皇帝。
　　葭宜用皇后消瘦的手捂着脸，低声不停地哭，越过她的头顶，濒临死别的这对夫妻对视着。
　　葭宜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皇后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黯淡的眼睛慢慢合上。
　　她没有回头看父皇的表情，不用看她也明白。
　　父皇想听到的是一句，她不怪他，但最后母后还是没说出来。

　　葭宜看得出父皇也垮了一半，只是还得强撑住，还得立个继后。继后出身微寒，容貌品性才情，样样都不如母后。
　　她留在宫里，一边为母后守孝，陪着父皇。
　　父皇私底下也在为母后守孝，只是不能露出来，母后是已经被打压的外戚的女儿啊。
　　有时候父女对坐着一整夜，谁都不开口说话，怀念已经不在的人。
　　有一次皇帝说：“留儿，阿爹真对不起你。”
　　葭宜知道父皇是想起小皇叔了。
　　她还知道父皇现在在想什么，要是当初让小皇叔假死脱身，送到她别宫里，换个身份，假装是她的面首之一，也不是不行。
　　但她不忍心啊，总是不忍心，后来知道了，就更不忍心了。
　　就跟父皇没费心瞒着母后，坦白都告诉她了是一样的。

　　大弟弟回京奔丧，只待了不到一个月。
　　葭宜把母后留下的话转告他，看得出他也有几分后悔，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看到宫里的继后，差点没怒发冲冠，行礼都没收拾就又走了。
　　小皇叔去世后，大弟弟就开始给她写信，他不像小皇叔那样好耐心，有一笔没一笔的，有时候写到当地风土人情，也不详细解释，葭宜怎么都看不懂。但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信回来。
　　母后去了，父皇也开始向她讨大弟弟的信看，葭宜带进宫里，跟父皇一起读了，再拿回别宫去。
　　不是她那样小气，实在是大弟弟脾气太坏，她怕大弟弟知道她把信留给父皇，一气之下就不给她写信了。

　　一年除夕宫宴，葭宜赖过去抱着父皇的脖颈，父皇笑眯眯的问：“觉得那个弟弟最像朕？”
　　大殿里一下子就静下来。
　　她浑然不觉似的，说：“七弟弟。”
　　然后才到开蒙年纪的七皇子梁忖，就被封成了太子。
　　这个人选当然不是她定的，是父皇看好的，但是不用父皇暗示，她一看就看得出来。
　　皇帝也没给新太子请名师，先抱到葭宜的别宫去养。
　　葭宜这个时候十七，连虚岁都没到二十，听到宫人的传话，很是哭笑不得，但一看见被抱到眼前的七弟弟，就觉得怜爱起来。
　　小男孩裹了一层又一层，圆圆胖胖的，衬得脸又圆又小，好生可爱。
　　后头出生的弟弟们，葭宜都不怎么亲近，此时才想起来，七弟弟出生不到一年，母后就不在了啊。
　　好在皇子全是一母所出，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而且大弟弟封王远走，太子还没着落，父皇又御下严明，宫人不敢捧高踩低，七弟弟倒没受什么怠慢。
　　小孩子白白嫩嫩的，葭宜都已经快想不起来她趴在母后床边看小小的大弟弟时的记忆了。
　　七弟弟已经不是只会哭闹的年纪，葭宜刚开始很不适应，经常早上一睁眼，也没想起她还有个孩子要养，但一天天下来，这个孩子越发让她疼爱，甚至于牵肠挂肚。
　　哪怕有很多嬷嬷侍女，葭宜也觉得时间不够用，她的歌舞宴会渐渐都停了，天天围着七弟弟打转儿。
　　葭宜都不由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没有父亲的人选，而且听说怀孕产子极苦极痛，她也怕得很。
　　其实七弟弟不就可以当她的孩子，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
　　而且这是父皇一番苦心，父皇刻意抬举她，让太子承她的情，将来新皇登基也厚待她。
　　每次葭宜带小太子进宫，皇帝对小太子也不冷不热，只是公式化的问问功课、生活，小太子梁忖几乎是被葭宜一手养大。

　　七弟弟不知不觉慢慢大了，开始被父皇带着处理些政务，葭宜的余暇多起来，逐渐就恢复了结交广游的生活。
　　有一次七弟弟来玩儿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屋子，打算搬到温泉别庄去住几天，正巧找出她教七弟弟开蒙时写的字，上好的澄心堂纸都已经薄脆发黄了，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握着七弟弟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梁忖。
　　七弟弟看了半响，忽地红了眼圈儿，说还是姐姐对我好——
　　她反倒怔住了。
　　她待他这样好么？她如今才想起来，七弟弟和小叔叔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她不知不觉，把小时候他怎样照顾她怎样宠爱她，都用在了七弟弟身上。

　　七弟弟长大了，父皇也老了，开始缠绵病榻。
　　葭宜回宫侍疾，端茶送药，照料病人，她做的十分稳重，有时候她在充满药气、密不透风的房屋里进出，会想，小皇叔当年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呢？
　　父皇在病榻上，仍然圣烛高照，把不消停的皇子们都按了下去。
　　都是同父同母的弟弟，葭宜谁也不偏心，嗯，除了七弟弟，她谁都不偏。
　　旁人看起来七弟弟不被看重，其实哪能呢，葭宜的别宫往来总有些名人学士，其中可不少是父皇安排去教育七弟弟的人。

　　父皇接受朝政时局面困难，年轻时太耗神，并不算长寿。
　　他要跟异族斗，要跟朝臣斗，要跟外戚斗，要跟祖宗规矩斗，早年还有母后帮着他，后来立的继后，他是真的不让插手一点儿。
　　父皇的谥号，七弟弟本想拟一个“德”或者“宪”，最后是葭宜选了个“肃”字。
　　七弟弟登基，继皇后也升成太后，七弟弟对太后只是面子情，对她这个大姐姐一心亲热。
　　先帝在位时，大半个国家都知道，年轻俊才到她这里投名贴，是最管用的。
　　向来七弟弟照样给她面子，葭宜这大长公主也算荣宠不衰，新帝登基，比先帝对她还好。
　　她请旨出去游山玩水，这个京城，她早就厌了。
　　父皇留下的国库和内库都很充盈，新皇一挥笔，同时选了三个行省动工给她建行宫，她大大方方的笑纳。
　　太苦寒的地方不能去，江南这样的好地方总要去玩一玩吧。

　　于2013.01.04

　　这一篇其实不完全算言情，男主戏份少得可怜，就两句台词。
　　本文如题目，讲的是公主的一生。

---

作者有话要说：　　人物志
梁忨
字楚飞，号清居，封纯王，在外常化名梁纯。江肃帝长子，无太子之名有太子之实，史载因亲近舅家外戚而被废放逐，一生纵情山水。
所见所闻录于予长姐信，和昱大长公主晚年批注收录成册，题名《拂衣行》【注3】。总篇幅据载三百八十万字，后世散佚，至现代仅余一百二十又四万。其中开头数篇疑为他人所著。
和昱公主
闺名葭宜，道号希微。江肃帝长女，两朝荣宠。在京时贵女出家成风，晚年居于江南。
艳名才名远播，江孝帝（梁忖）期许多重臣都是由她在两朝陆续所荐。
【注3】《拂衣行》，在史上地位请理解为《徐霞客游记》，但游记杂谈性质更强，地理科考价值略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