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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明的黄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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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换的女同桌坐着还习惯?”一同吃午饭的女友今天并没有选择男女情感话题,这样问我。
“还好吧……”我向教室后方望去,新同桌正跟另一伙女生坐在一起,“我一直想要个男的。”
“我把小明让给你?”她指着我屁股下的座位,叫小明的男生是女友的同桌,班里学习上流,为人也相当和善,与我还算熟络。说起小明的外貌,比较引人注意的是生姜色的头发,个头比我高出不止一头,走起路来像是会动的骨头棒。尽管如此,做同桌还是不错的人选。
“还是作罢,班主任看不惯。”又心虚恭维了声:“小明多可爱啊,是吧,蛮可爱。”
“有些时候……是的。”
“某些时候?”
“不太爱洗澡,不招人喜欢。”女友直截了当的说了。
“男生嘛,汗味正常。”我咀嚼着,含糊其词。
“不是汗味,是不洗澡的味道,你可明白?”
“我又不是不洗澡,怎么可能明白。”
女友的手像是鸟类扇动翅膀般在空气中划了一圈,形容不出。
“泥土味?”
“不是。”
“煎炸烹炒的味道。”
“不是。”
“铁锈味?”
“啊……感觉贴近了……”女友放下筷子,被我启发后说到:“诶呀,感觉就像……女人要来大姨妈之前的味道。”
“还有那种味道?”
女友用的是女孩子标准的吐槽口气,我听到过女孩说别人丑的像早产的弱智,或者胖的像饭桶,这种形容还是第一次听见。女友叫Mary,吃完最后一口,正抠着自己的指甲。那种美甲叫什么来着,□□甲还是光疗?她是指定给我说过的来着,混杂着对那个抢走了她喜欢的男生的女孩的抱怨,定是我忘了。
顺便一提,我叫欢喜,自我感觉实在是个好听的名字。
“啊……?”我在小明的桌堂里揪出手纸,心想他一定不会介意,书桌里并没有他遗留下的味道,“他不在学校吃饭?”
“不吃啊,直接去打球。”女友把剩的用垃圾袋系好,补充到:“偶尔会带饭吧。”
小明他妈给带的中午饭我是见识过的,少的像是猫粮,以前盯着他的保温盒开玩笑说他妈妈真吝啬,就带这么点。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小明生气的威胁我不许说他妈。
快到考试了中午教室里依旧不见人,想不到做什么,去了趟厕所。班级是自西向东编码,我在最西,厕所在东的尽头。
我有个极差的习惯,在学校用过厕所从来不冲,虽说恶心了下个人,但有次冲厕所时裤腿挽到膝盖,水花迸出时感觉小腿湿了一片。彻底被伤害的不会再爱了。
厕所的对面是三年十班教室,空置许久。从厕所出来,我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向内向张望,桌子上有一只半人高的玩具熊。
它以一种的豁达的姿势躺着,相比昨天又换了个体态。
WTF,我心想,战战兢兢的。
下午的课依旧困得不行,我想起来自己有了个新同桌这回事。
“你大姨妈来之前什么味啊?”我问她,这确实不是个适合问女生的问题,尤其不适合在上课的时候问。
“你没来过大姨妈啊?”同桌明显被噎住了,好久才反应出这话。
“我没有味。”我如实回答了。
人是被下课铃惊醒的,同桌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在有关大姨妈问题的哪个环节失去了意识,我环顾教室,Mary正在一边伸懒腰边叫我过去。
“第几考场?”她问
“啊…啊……”我压榨着脑神经好久才想起来,“三吧……”
“噗,三八。”小明在一边学话。
“你才是三八。”
小明的头发呈深棕色,刘海打绺,顿时没了了戳他眉心的欲望。
“你是有多久没洗头了?”我厌恶看他,“四天?五天?半个月?”
“啊呀,你怎么管这么多。”
“你还敢说我了。”我踢他桌子,小明抱住脑袋求饶。
“我在第十考场啊……”Mary打断了我。
小明在旁边暗笑,他定是在第二,或者第一。
“那不是三年十么?”
“是啊,一股垃圾的味道。”她沮丧极了,不再流露出说话的意味。
小明的牛奶放在桌上,还没插上吸管。我问他是否可以拿走,他大方让给我。
“喂,”我一边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摇着手里的牛奶盒:“回家记得洗澡啊。”
我对胸无大志的人实在拾不起同情心,Mary是如此,对新同桌也是这样的心理。不会专注,也找不到自己的主业,天天有的没的纠结女生那些情感。我在放学路上这样想着。
小明走在前面,我跟在其后。
这种行为其实就叫跟踪啦,别问我为什么在跟踪他。
小明送的牛奶就揣在裤兜里,硌着大腿根。他拖着步子逆光前行,太阳欲颓。教学楼的砖是腥红的,柏油马路的辉煌颜色让人行走其上却毫无安全感,热风里有树影,强光下淡的不行。小明的头发终于在辉光照下显出原本的颜色。
一头金毛。
经地面反射而起的阳光进入眼睛,傍晚六点眼皮沉的睁不开,我盯着小明的后鞋跟,走在他后面。
小明一路上也没有顾望,没有回头突然说“欢喜,这么巧啊?”,把我从困倦中惊醒。
我重新跌进有关女生的那套小理论里,在心里盘算新同桌成功拆散某对情侣的概率。说不定只是装给我的一面呢?就像Mary在我面前用第12号微笑,对于小明,就用7号。完善了自己的理论那一刻我惊醒了,随之眼皮又沉降而下。
跟随本领是动物的潜能,就像鸭仔会紧紧追住行人一样。
我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居然没跟丢。
我跟着小明顺着楼梯盘旋而上。四楼,脑袋里记得清清楚楚。
我数着台阶,鞋踩在台阶上“嗤嗤”响,他也不回头看一眼。很顺利的跟着他进了门,门还是我带上的。
小明脱下鞋,我把书包卸下放在门边的鞋柜强。我看着他走进房间深处,接下来的程序我熟悉的不得了。
他晃着肩膀去开总电源,然后走到客厅里把窗洞开,逐渐微弱的阳光和空气涌进房间里,我还站在门口,呼吸顺畅多了。
小明走进卧室里,又把窗洞开。
阳光的速度是三十万公里每秒,一瞬涌进屋子,房间里的景象能看到了。
从我这看去,能看到大半个床角,其余部分被门框挡住,不能明察,仅那一角上露出一节干瘪小腿。
看脚型是女人的,比我前几次看到更接近风化,颜色难看极了。锈红色从脚踝和被单接触的地方蔓延到白色的布上,我看的也不明晰,已经过了这么久,说不定床单也发黄了。
小明从房间里走出来,周身有几只苍蝇缭绕,身上那股奇怪味老远就闻的见。
突然的,他就看到我了。
他急促走过来,一边说:“妈,你回来啦?”
“诶,回来了。”我开始脱鞋,模仿着中年人老气横秋的说话,然后走向厨房。
小明跟着我进了厨房,我回头支唤他去写作业。他果真听话去了。
冰箱里有冷冻食品,门一拉开一股生肉窜味的味道倾泄而出,我把裤兜里的牛奶重新放回冷藏室,盒装的巴氏牛奶紧靠着冰箱门被码成一排。眼睛沿着上下层看了看,然后挑还能用的食材来做饭。
这样做有一段时间了。
汤锅里开始冒起泡的时候小明凑过来,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正在火上的晚餐。
“我今天化学考过了欢喜。”
他对我说,等着我的嘉奖,“你真棒。”
我敢发誓我妈妈平时一定不是这样说的,她此时会怎样说来着?
“全班第一呢”
“哦!真的呀~”我终于想起来了,阴阳怪气的学道。
小明抱怨了一会班主任,我要学着家长的口吻说:“老师也是为你好啊。可能教导的方式不对,但也是好老师啊!”
小明突然抬头看着我,两人之间隔着长桌,他目光迟钝的盯着我好久。我故作镇定的继续吃饭,身边没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小明如果像前几次一样,未必能打晕他落慌而逃。
连脚趾都因为恐惧颤抖的厉害。
有次不小心躲进了小明妈妈的卧室里,跟妈妈共度了一夜,躺在地上只能浅眠。第二天清晨小明上学后,才得以离开。
小明看了大概有十秒,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就好像小孩子的想法不被家长认可一样。
他一定是还认为我是他妈妈。
我起身回到厨房里,心里还不是很害怕,只是手指抖着不行,勺子叮叮当当的敲着碗沿。
“饭菜还剩一点,给你明天带去学校吃好不好?”
“喔。”小明回答,他还在吃。
卧室里传来一声怪响,吓的手一哆嗦,勺子掉在了地上。
我听力比普通人好,厨房里,连通饭厅里都安安静静的。咀嚼声停下了,我侧耳倾听着。
那动静又不听见了,我把饭盒盖好,放到冰箱里。
“记得明天带去学校,热了再吃。”
“哦。”小明站起来,“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我去看看。”
他挞着脱鞋过去了,我带上手套开始洗碗。
外边起风了,厨房的小窗口呼呼的响,傍晚只剩下一点微光,没点灯,只能模糊推测出家具的轮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一惊,关了水龙头拔腿向卧室跑去。声音就是从卧室里穿出来的,这房间里的活物除了我还能有谁。
临危不惧,是我的又一品质。
小明堵住了门口,他就站在门边对着床大叫着,一声盖过一声。我不看,想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高出我一头,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出来。
“妈!!!妈!!”小明喊叫到,我被他吵的不行,遮住他眼睛的手上都是眼泪。
“诶,诶,我在这里。”我抱住他,撸他的后脊梁骨。
我和他跌坐在地上,小明太高,不能把他拉的很远。他背后就是母亲躺着的床,他背对着,我面对着。
“没事啊……什么事都没有……”小明的妈妈隐藏在黑暗里,还是仰面朝天一动不动的躺着。我也不确定,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小明的哭声盖过太多细小的动静,也听不出异常。
太阳最终沉降在地平线之下,爸妈也没来电话催我回家。
“你作业多不多?妈给你洗个头啊?”
小明眼睛通红,他想了想说再晚点。看了我好久,仿佛在确认我真的是他妈。
我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抚平衣角。小明过了会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脊背弓的像是虾一样。我回门口穿鞋,书包还被放在一边,里面的作业也没来得及看。
从门口望去,能看到大半个床角。我弯着腰提鞋根,有一点光,估计是脚指甲光滑的面反射的光,暗中动了动。听力此时好极了,有悉窣声。
我轻声旋开门锁,拎着包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