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心雪》安景语

13、伴琴

　　他抬头扫了一眼，淡淡说道，“本王一向从俭，这帐中也就一床薄被，总不能让夏军侍也受凉发烧，让本王无人照顾，这个就当赏你的床被了，反正本王也不甚喜欢这件衣衫，你用完扔掉就是。”

　　什么？这人……每次心中本略有一丝感动，还来不及辨认就全被他可恶之语挑起我心中熊熊怒火，让那点微弱星火消失殆尽。

　　“多谢王爷赏赐，我铭感五内。”冷冷说完转身即走。

　　“夏军侍喜欢就好。本王还未用早膳。”身后飘来淡淡一声。

　　心中气甚，强压住即将喷发的情绪走出帐外。这个可恶的萧濯祁，本来凌竹山的四年静养，我已然十分会控制情绪，心中淡然平静，却不曾想每每轻易让他激怒。世间怎会有如此一人，初见之时贵雅冷傲，再见之时孤寒邪美，后来相处时而玉树临风，翩翩潇洒，时而邪魅逼人，闲散慵懒……可恶起来却真真让人头疼心烦。

　　“这是什么？”萧濯祁接过我手中小碗。

　　“特意为王爷熬制的药粥。”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恩，还不错。看来夏军侍也不是一无是处。”

　　“多谢王爷赞赏，王爷喜欢就好。”心中有些郁结，悄悄暗示自己，习惯他的冷嘲热讽就好。

　　“晚些……你做些饭菜过来，你亲自做的。”淡淡一声如浮云飘过。

　　“唔？”

　　“前些时日你不是亲自做了桌让人赞不绝口的饭菜么？怎么？本王记错了？”

　　他如何得知？当时并未邀请他过来呀……似是知我心中所想，他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萧衍恒和灵儿不时在本王面前唠叨，本王甚是好奇。”

　　心中暗自一笑，“是，王爷，你现在病中，只能做一些清淡之物。”

　　“恩……”

　　晚间，一桌清淡素食呈于案桌之上，萧濯祁拾筷尝菜，狭长邪魅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坐下一起吃，你呆站着做什么？”

　　“恩？王爷不是要我伺候吗？”

　　“吃饭我自己会吃，你不饿吗？坐下。”他嗓音磁性低沉。

　　“哦”，肚子早就饿了，我便毫无顾忌坐下。

　　也不管他是否在意，拾筷便大口吃起来，半响却未见他有任何动静，抬眸看去，他眼角眉梢浮着淡淡柔和，让人恍惚间似被宠溺眸光淹没，一瞬便消失殆尽，眼中只有忍俊不禁，让人以为看错，有些不自然地低眸。

　　“王爷不是饿了吗？怎的不吃了？”我有些不自然道。

　　“你吃得如此狼吞虎咽，我看都看饱了。”他嘴角微翘，竟是讥讽道。

　　一时心中又气又羞，脸色红白相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支支吾吾“你……”

　　半天，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一缕笑容在他俊美容颜荡漾开来，骤然让我心跳加速，失神愣怔看他，脸早已滚烫得如沸水。

　　良久，“丞相府的三小姐居然会做这些，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轻咳一声，幽幽说道：“这有什么，喜欢就学了，不是每个官府小姐都是只会深闺绣花。”

　　未抬头都能感受到他那深邃探寻的灼灼目光，半响他轻声说道，“那倒也是，看你也不是安分呆在深闺之人。”

　　“是，王爷英明。”讪讪回道。

　　“为何生病？”他突然开口问道。

　　“啊？”

　　“听闻你在外养病四年，不曾回府。”他解释道。

　　抬头看他额头微蹙，眼神幽深如黑潭，薄唇紧抿，全无邪魅之气，低垂着头回道，“……我也不知。”

　　从未有人问过我为何生病，连爹和二哥都避而不谈，长久以来连自己都已经习惯了不再查问病因，不再想为何会模糊那四年前的记忆，从来我都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也是个嫌麻烦怕麻烦的人，现下他居然问起，心中莫名酸涩。

　　“恩？你自己怎会……？”他有些难以置信。

　　“当我有意识之时人已在凌竹山，曾经问过家里人，只说生了大病，要慢慢调养，再问之时便避而不答，只让我不必挂怀，慢慢我也淡忘了……”心间缓缓涌过一丝惆怅，让人难安。

　　“既然痊愈，就不要多想了，好好过现下便是。”他语声放柔，轻声说道。

　　抬眸一刻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黑亮如宝石，心中千万种情绪滑过，丝丝缕缕纠缠，让人透不过气。

　　他突然起身回榻，“你做的饭菜……很可口……”

　　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听他带有磁性的嗓音传来，心中似有一股情绪隐隐涌动，今夜还真是格外宁静。

　　也许是我的手艺的确很是不错，心中虽欣喜有人甚是赞赏我的厨艺，可是自那日之后，萧濯祁便每每都让我为他准备一日三餐，加之还需看病煎制熬药，还要腾出一丝半点的精力应付他的冷嘲热讽，每日只觉累得天昏地暗，筋疲力尽，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每每如此心中早已将他腹诽了千次万次。

　　今夜刚刚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去做些膳食，萧濯祁那幽幽嗓音便传来，“坐着，今日不需你去准备！”

　　“唔？”我略有些惊讶。

　　“坐下给我弹支曲子。”他慵懒地斜靠在榻上。

　　“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他半倚榻上，一脸的闲适，一身的风流姿态，看得人真是牙痒痒，还真把我当成他奴隶了，伺候他吃喝不说还让弹曲供乐，可恶。

　　“怎么？是忘记怎么弹了，还是不想弹与本王听？”他语声淡淡却十足冷厉逼人。

　　“王爷只说让我为你治病侍药，如今我还日日为王爷做饭，已然是超出王爷日前所说了，弹琴不属于服侍王爷职责之内。”我硬着头皮有些忿忿说道。

　　感觉到他凌冽邪魅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心中一阵打鼓，半响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夏军侍是不想让本王早日康复啊，看来是伺候本王上瘾了？之前夏军侍才答应本王要用心伺候，如今却这幅模样？”

　　“啊？”这是什么意思。

　　见我一副茫然模样，他带着笑意说道，“你的病患心中郁结，你不用心观察也就罢了，今日让你弹首曲子，为本王舒心，你却不肯，本王身心愉悦了，说不定病就早早康复了，你如此，是不想让本王早日康复？还是住在本王帐中甚是舒服上瘾了？”

　　“我…你…”，这人实在是有去茶馆说书的本事，能把死人都给说活了，心中暗自隐忍，抬眸淡淡说道，“在下不才，怕弹出的曲子只会让王爷心中更加郁结，适得其反，故而才一再推迟，王爷既这样说了，我便冒死也要弹上一曲了。”

　　“夏军侍即是医者，当是知道什么才是治疗病患的绝佳之物，本王很是相信夏军侍，你弹出的曲子定能让本王身心舒畅。”他一脸狐狸之样，浅笑说道，“去把屏风之后的琴取来吧！”

　　将琴取出摆好，伸手抚了两下，真是把好琴，他这样的人居然有这么好的琴，许久不曾弹琴，还真是有几分想念，随手拨出，淡雅清幽意境优美，掺合着月光回荡在寂静的营地，曲调婉转流畅，仿佛瀑布间的高山流水，大漠上落雁平沙；又如盎然一新的阳春白雪，苦寒幽香的梅花三弄，沁人心脾。一曲罢了，不曾想自己居然弹出此曲，怔怔愣了半响。

　　缓缓抬头，见他若有所思地凝望于我，一双眼眸如点漆般黑亮闪烁，许久他缓缓开口，“再弹一支曲子吧！”

　　埋首轻弹，这次他从身后取出一只玉箫跟着音符缓缓吹奏而出，如月伴星，星傍月，繁星闪闪，似花醉蝶，蝶恋花，蝶舞翩翩，月痴迷，花嫣然。一曲奏罢，我抬眸有些痴痴深视于他，他居然懂我琴中深意，他那箫声是在告慰于我吗？

　　他踱步向我走近，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琴弦，眼中深沉幽远，“既有所想，又何必纠结徘徊？！喜欢的就该去做，适不适合只有自己最清楚……”

　　心中犹如浩瀚的大海波澜起伏，他懂我，我想看尽世间青山绿水，向往小桥流水，憧憬大漠孤烟，不想在纷杂喧闹之地挣扎徘徊，只愿有一心人陪我看遍这世间风景，再于一静谧之处避世而居。可如今却不能让我唯心所欲，二哥虽答应带我遨游山水，可我懂，二哥毕竟是家中唯一男子，怎可能随我离去。

　　心中百味陈杂，抬头对上他那深邃幽静的眼睛，心跳如鼓，急急起身往外走去，“王爷，我去给你准备晚膳！”匆匆逃去掩饰心间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