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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谷幽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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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更时分了,城中却是一片喧闹。官兵举着火把,在城中四处搜寻,挨家挨户的搜,“啪啪”的拍门声由街口响起,刹那间已传到街尾。门一开,官兵二话不说,直接冲入门,锅碗瓢盆凌乱一地。孩子的大哭声,妇人的低泣声,官兵蛮横的骂声,充斥着陇城的天空。
郊外向来冷清的药王府内已不冷清。
一个粉衣侍女跨步越进屋来。灯影摇晃了几下,清曲咳嗽了两声,从医术中抬起头来,面容平静,目光澄澈如水如冰。
“先把门关上,擦擦头上的汗。”
清冷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安神的作用。乌梅低低责骂了自己一句:“乌梅莽撞了”,忙关上门,为清曲披上一件风氅。
清曲伸手挡住,道:“屋里尚暖和,就是方才屋外风吹,惹得我嗓子痒罢了。”
乌梅深吸一口气,抽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外面如何了?”清曲又把视线转移回医术上。
“官兵正在逐家逐户地搜查,只怕不用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搜到药王府了。”乌梅又补上一句,“他们简直是一群贼。”
听乌梅如此说,清曲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的笑。
乌梅沉思片刻,迟疑地问道:“姑姑,那我们该如何?”
“他们喜欢搜便让他们搜。告诉他们,管好自己。”
“是。”乌梅应诺退下。
不一会,药王府内果然闹腾一片。屋外有些吵杂声,已吵着屋内人了。
“乌梅,何事?”此声一出,外面立刻安静下来,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乌梅的身影现于门上,恭敬的声音传来,“姑姑,是官府搜寻逃犯,要强闯您的宅院。”
屋内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后,未有回应。
门外的人久立于寒风中不动,官兵头子拱手而立,不见屋内动静,深吸一口气,小心谨慎地低声道:“小人奉命行事,还请姑姑行个方便。若有不敬之处,请姑姑见谅。……”乌梅瞪了官兵头子一眼,官兵头子也是个有眼色的人,立刻闭嘴把接下来的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姑姑?”乌梅轻声问。
“我累了,进来侍候我就寝。”
乌梅低头应了声“是”,便进去了。
众官兵看着屋内烛影晃动了几下,终是没灭。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乌梅轻轻地推门而出,复又掩门,屋内光景未曾泄露半分。
“乌梅姐姐,未知姑姑意思……”官兵头子等乌梅掩好了门,才问。
乌梅道了句“姑姑说了,管好自己的手脚,请自便”便走了,留下一帮官兵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官兵头子沉思片刻,下令:“撤。回去彻查,在搜查民居期间趁乱盗窃者军法处置。”
“头儿,那老女人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年轻士兵不解地问道。
官兵头子皱眉看向那新兵,“谁告诉你姑姑老?药王府当家人医术高明,心存仁厚,故人敬称其为姑姑。在陇城,谁会冒犯药王府?在凤鸾,谁不知药王府乃神农遗脉?”
新兵被吼得一愣,呆住了。“原来这,竟是药王府的当家人……”
即使是冬日,也有早起的鸟儿在婉转啼鸣。
清曲披上了厚重的毛氅,坐上药王府的轿子,车夫轻巧地抬起轿子,缓缓地朝后山而去。
眼前的灯火左右摇晃,视线有些模糊,清曲觉着些倦意,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在下京城郁宇洛。”
恍惚间,那个儒雅恬淡的面容又似在眼前,少年长身玉立,白衣翩然,恰是风流俊雅佳公子。
顷刻,少年的面孔又于云雾中淡去,复又重现,那句“在下京城郁宇洛”一直回荡耳边。
清曲的眉头舒展开来复又皱紧,双目缓缓睁开,揉揉太阳穴。近日气血虚旺,常做些莫名其妙的梦。
轿子停了下来,落地。
“姑姑,到了。”
清曲伸手掀开轿帘,步下轿子,才觉周遭均是白茫茫一片。
“乌梅,何时下的雪?”
“四更时分开始下的雪。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呢。”乌梅在身后俯首答道。
清曲点了点头,向轿夫吩咐道:“今日不必等我二人,我自会与乌梅回府。”
“是。”
清曲慢步走向后山,乌梅随后。走了三两步,清曲往回头看,见轿夫已听命,抬起空轿,踏着白雪,健步如飞,复又被白雪淹没。
乌梅疑惑道:“姑姑?”
清曲回转过头来,道:“走吧。”
后山的路不好走,乌梅想搀着清曲,被清曲摇首谢绝了。山中松柏泉石,早被染白。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望见白雪皑皑中一间庐舍隐约现出,雾气环绕。
入得屋中,乌梅放下遮雪的红梅伞。
无力药材分门别类地放置好,炉中火正盛,小小的药庐充斥着药香味。
正碾磨药材的郁宇洛转过身来,见着主仆二人,清浅一笑,“清曲姑娘,乌梅姑娘。”
“去那边吧。”郁宇洛一指一边的矮塌。
一番检查后,郁宇洛走到散布着药材的桌前开药方子。乌梅去煮水了,屋内只剩两人。
“你的眼睛才刚复明,莫要过度研读医书,这对你的恢复不好。唉,所谓医者不自医。你又怎不知这道理。”
清曲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道:“适才,我想起一古书上的方子,于你制药怕有些用处,一会我给你写下吧。”
“正好,我这也有几处要与姑娘探讨的。”
清曲本无意久留,但稍留片刻倒也无妨。
写下了方子,加了些注解,清曲观望着窗外雪景,见着两只冬鸟在树上交颈,耳边传来郁宇洛捣药的声音,早时她就有些犯困,现处于药庐清幽之境中,神思不禁恍惚。
“你来是作甚?”
“求药。”少年的声音似空谷梵音,在混沌中不断回响。
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少年喝了些酒,有些醉。
“郁……余,郁……余,呵呵……”
“你笑什么?”自己仍是和平时一样冷清。
少年执起了姑娘的手,问她:“我是谁?”
“京城郁宇洛。”
“不不……”
“那么,你是谁?……你醉了。”
少年只是看着她笑,忽然道:“我可为你治好眼睛。”
惊乍似的睁开眼,郁宇洛正站在她身前,看着她,目光温润如玉。
“一时犯困,失礼了。”
“一会儿我送你,下了雪,下山的路可比上山的路难走多了。”
清曲默然。
药庐的廊檐下,郁宇洛撑着伞过来,伴着清曲一步一步走下木阶。乌梅撑着来时的伞,已经侯在阶下了。郁宇洛执着清曲的手,自顾自地向山下走。
清曲抽了抽自己的手,道:“我能看见。”
“路滑。”
清曲没有应声。乌梅跟随在两人身后,时刻保持着一段距离,可两人却似乎越走越远。
“我听乌梅说,你把轿夫遣走了。”
“嗯。”
“为什么?”
“药王府的离这不远。下了雪,景色甚好,我想自己走走。”
“我以为……”郁宇洛没说下去,“也是。那我陪你走走。”
“城里甚不太平。”
“我知道。”
清曲不再说什么。
“药我已经研制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多谢清曲姑娘相助。等过些时日,我便要回京城了。到时,一切也该结束了。清曲,你可愿跟我回京?”郁宇洛停了下来,与清曲执手相对。
“我不会离开药王府的。”清曲也目视郁宇洛。
郁宇洛笑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药方有你一份,你也是我患者的主治大夫。待我治好了我的病人,我便会离开京城。”
清曲点了点头,道:“好。”
郁宇洛牵着清曲的手,继续漫步向前走。雪雾中的陇城,风景的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