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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菊花台 ...

  •   雁阵惊寒,划过秋天碧蓝的天幕。
      一声雁鸣,持笔的手蓦然一抖,一滴浓墨掉落在刚刚写就的诗句上。
      “啊!脏了呢!”听着身边少女大惊小怪的惊叫,轻袍缓带的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再写一幅就是了。”
      青衣女婢拿起被墨玷污的纸细细察看,惋惜道:“这么漂亮的一幅字,可惜了。”
      青年放下手中的笔,信步走到窗边,静静看着雁阵飞过,唇边流出一丝淡漠的苦笑。写得再好又怎么样,心中所想的那个女子,终是再难相见。执着记着的,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门被轻轻叩响,青衣女婢出去察看了一下,“少爷,有您的信。”
      返身拿过信纸,素馨的信封,流动着淡淡的香味,带着一种熟悉至极的情感瞬间冲入心间,青年的脸色蓦然间一变,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快速拆开信封,那刻骨难忘的娟秀字体立刻映入眼帘。
      “程兄子墨雅鉴:重阳佳节,菊花台上,邀君一共赏菊,另有要事相商,万望赏光,扫席以待。沐门徐氏素苑”
      沐门。素苑。
      锥心的痛再次撕裂了他,那熟悉至极的名字,熟悉至极的女子,如今……却冠上了另一个男子的姓。
      转过头去,不知所措的婢女手中兀自抓着那幅写坏了的字,一字一字,状若泣血。重重复复得只有那么一句话。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重阳佳节,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祭祖的人群。偶尔有些附庸风雅者,也会敞轩而坐,品酒赏菊。然而这个国家里每个人都清楚,只有在一个地方可以称得上真正的赏菊,未见过那里的风光,一切的风雅都只是个笑话。那座美丽的园林恰是因此获得了一个美丽的名字——菊花台。
      菊花台原是一座皇家园林,建筑美轮美奂,菊花品种繁多。每年重阳,帝王都会召集群臣在此赏菊饮酒,吟诗作赋。但自从前些年与邻国战争之后,菊花台被赐给了战争中最大的功臣,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将军沐云淮为他的私家财产,再也无复当年菊花诗酒,觥筹交错的场面。
      程子墨来到这里时,门口已经聚集了数十辆车马。常在各种场合走动,轻袍缓带的青年瞬间已经辨认出来人们的身份。出乎意料,来的人中甚少身世显赫者,大都是京城中文名远播,却仕途艰辛的文人墨客。
      她……很瞧得起他呢。
      淡淡的苦笑浮现在唇边,还在期待些什么呢?因为沐云淮在出征,所以她约他见面?在他心中,不正是这样期待的吗?真是可笑,明知道他们恩爱异常,自己竟还在心中有着那一点奢望。奢望在她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有着自己的影子。
      叹了口气,欲转身离去,却终于在最后一瞬间转身回来。不是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再见她一面,他就可以再次回到那个梦境,那个可以拥有她的梦境。
      回忆如拨云见日般缓缓展开,带回他永不想再记起的过去。

      在那年父亲逼婚之前,他一直不曾想过结亲。不是因为心高气傲,不是因为无暇顾及,只是只要一思及“妻子”这一名称,心中不期然的就会记起一个人的影子。
      这么多年的孑然一身,不过是因为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菊花台诗会上一次偶遇,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惊才绝艳。那身穿仕子装的少女,容颜上兀自微带稚气,谈笑间却让身为照国第一才子的他也大为惊佩。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那样,将菊花吟哦的那般精彩,将他的抱负解的那般透彻,就好像他心中所思一切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一朝相别,后会无期。天地苍茫,那魂牵梦萦的女子不知已身在何方。
      那天临别时,他问及她的名字,不过是希望再有相见之日,但她只是回首微笑,声音淡淡。
      “——我的名字?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程兄高才,可能猜出来吗?”
      可叹他猜了许久,念了数年,对她所知的仍然仅仅是个名字。

      “要给我订亲?”
      青年的面孔因惊骇和愤怒略略涨红,一贯温文的声音瞬间冷锐:“不要。我说过我还不想订亲。”
      白发苍苍的老人神色间甚至带了一点谄媚,苦口婆心地道:“子墨,你就听爹一次吧。徐相的女儿咱们是不得不娶啊。”
      “呵,”一丝冷冷的笑意浮上青年的唇角,锋锐如刀:“为什么?为什么非娶不可?为了你们的政治联姻?还是为了让朝臣们看看你们的实力多么坚不可摧?”叹了口气,青年的眼眸中瞬间闪过痛心的神色:“爹,够了。难道你真要弄得自己遗臭万年才肯甘心吗?结党营私,以敌为友……你们做的还不够多吗?”
      程尚书沧桑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痛楚:“……子墨,你还没有完全陷入官场这个泥潭,所以你不会明白。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身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啊。今日你不肯娶徐小姐,或许明日沐云淮就会让咱们家分崩离析,就算不为爹,你也要为你娘想想是不是?她这么大年纪怎么能经得起这个?”
      程子墨淡淡一笑,转身出了书房:“……那样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在我眼中,沐云淮更像是代表了正义。不过也罢,我就见见那位徐小姐。”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青年的声音云淡风轻的飘过:“不过请记住,不论我的决定是什么,都与爹你的政治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想起来,如果那天他立刻答应下来,或者他从未答应去看她,或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子。只不过,人生永远没有如果,一旦决定,就是一个无法逆转的结局。

      见到她那一天,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至今他也无法忘记,那含笑的少女轻盈的从一片盛开的菊花中走过,淡黄的裙裾划过一地金黄。
      在见到她的面容那一刻,他呆若木鸡。眼前素洁的容颜盈盈浅笑。一如数年前那个一笑而去,从此让他梦萦魂牵的少女。闭上眼睛,身穿仕子装的她含笑的容颜就在脑中浮现,伴随着淡淡的声音:“——我的名字?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程兄高才,可能猜出来吗?”
      仿佛回应他涌上心头的记忆,那张让他牵挂了数年的面孔唇边绽出优雅高洁的笑意:“程兄,还记不记得小弟?”
      许久,温文尔雅的青年面容上出现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喜悦,更多的却是挣扎:“怎会不记得……素苑,我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面对面前倚窗而望,神色淡定的女子,青年有一瞬间的迷惑。
      人面依旧,菊花依然,却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程兄,好久不见。”
      身穿淡黄衫子的女子盈盈起身,向他微微一笑,神色间是不变的高雅恬然。时间并没有改变她清洁的气质,只是那曾经有几分娇憨的笑容渗透了太多的世事,终是变得沧桑。而那种不再单纯的疲倦与沧桑,让他瞬间一惊,如梦初醒。
      他背着双手,神色淡淡:“是啊,真的好久不见。”
      黄衫女子唇边的笑容蓦地有些苦涩和了然,微微一顿后,不露声色的拿起一边的茶壶斟了杯水,递到他面前:“坐啊,你不是要一直站着吧。”
      程子墨退了一步,冷冷道:“男女有别,程某不便多待。况厅中宾客众多,沐夫人何事,请就开口吧。”
      黄衫女子望了他半晌,忽然摇头笑了起来:“你还是这样的脾气,这些年来一点都没变。”
      仿佛昔日的伤口被狠狠撕开,轻袍缓带的青年再也无法维持那样的平静冷淡。狠狠的一甩袖子,他大步向外走去,不想让这个女子看到他的挣扎与不甘:“沐夫人若无事,程某告辞了。”
      “子墨!”
      无法忽视声音的急切,程子墨回转头,忽然觉得心中一震。黄衫女子望着他,神色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却始终无法出口,许久的沉默,那些未出口的话凝结成一个淡淡的笑容,宁静的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云淮他曾对我说过,若出了什么事,这朝中唯一可信的就是你。”
      心中一动,青年面上却浮现出冰冷的笑容:“沐将军谬赞了,佞臣之子,不敢当如此称赞。”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你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所以今天叫了你来,我觉得你当的起。”
      “什么意思?”皱起眉头,程子墨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黄衫女子的神情,无比淡漠,又无比绝然,仿佛有什么东西燃烧在那清澈的眸中,却终看不清晰。
      向他笑了一笑,黄衫女子转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语气冷淡:“请程御史在厅中稍候,妾身即刻便出来。”

      菊花台的正厅中摆满了各色菊花,红的艳若朝霞,黄的灿若黄金,有的形如流泉飞瀑,有的状若烟花腾空,端的是美丽无比。程子墨站在厅心,看着名满帝都的文人们对着菊花吟哦浅唱,心思始终无法宁定。
      厅的深处是一座半人高的高台,台周覆以轻纱,隐隐约约只见台中摆了一小小几案,想来就是她要坐的地方了。
      她在想些什么?为何要在沐云淮出征之际不顾女子的名誉,广邀文人赏花?为何她的神色中隐隐似有绝望,又好像有骄傲与心安?
      心思恍惚间,只听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程子墨微微一震,才发现轻纱之间不知何时已端坐了一个淡淡的人影,隐隐约约正垂手较调几案上一台瑶琴。铮铮的琴音数响,全场已经鸦雀无声。
      静静的,一低沉温柔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沉寂:“承蒙各位不弃,重阳佳节莅临寒舍赏菊。只是外子远征在外无法抽身,未免怠慢。妾身沐门徐氏,姑且代夫君向诸位赔礼了。”
      程子墨微微皱眉,凝神倾听。一阵毫无意义的客套之后,那温柔的声音继续道:“冒昧邀请各位至此,实是有要事相告,此事关系我朝社稷安危,妾身只得不顾礼法。”
      场中议论四起,一性急的书生已经叫到:“沐夫人不必多礼,沐将军数年来保我边疆社稷,北拒夷狄,东制列国,在朝中力抗奸佞,为我朝不世忠臣,我们都是久仰的。若沐将军有何事宜,我等在所不辞。有何难处,夫人请说就是。”众人轰然应是,一阵大乱。
      程子墨不禁暗暗苦笑,力抗奸佞,是啊,数年来沐云淮全力压制的,不正是素苑的和自己的父亲么?此时此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她又是何种心情呢?情不自禁的向帘内望去,那窈窕身影僵在那里,似乎也是心情激荡。然而很快的,徐素苑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如水:“如此多谢各位了。在说这件事之前,请容妾身为各位弹奏一曲,聊以酬雅意。”
      人群中又是一阵议论,很多年长文人皆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照国虽风气开放,却也绝无大户女眷公然在这种场合弹奏之理,这一举动实在是不像话。程子墨心中越发疑惑不解,隐隐的,似乎有一种恐惧攫住了他——素苑她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道理她不会不懂,既然懂,为何还要这么做?
      不容他细想,帘中铮铮几声,乐曲声已倏地响起。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样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子,曲调却激越悲愤,壮气磅礴,竟隐隐有杀戈之声!只听琴声激扬,时如万鬼夜哭,时如铁蹄肆虐,宛转处如低泣倾诉,昂扬处如铁马横江,只听得众人如痴如醉,无法自拔。渐渐的曲声渐低,如弹琴之人边弹边走,渐渐远去,却有一清脆的歌声猝然响起,情辞悲愤,宛如泣血!
      徐素苑轻抚瑶琴,曼声吟唱:“一朝兵祸,十里萧条。青旗何处沽酒,麦香风冷未凋,都凝做、芳侵古道。青山怀战骨,瘦马卧焦壕,白发垂髫无人顾,连城烽火径边烧,但北顾,天狼恣意,野望昭昭。 奈何软红十丈,烛影丽人娇。青女粉黛,几处笙箫。怎得记,边关月冷鬼空嚎?一纸空文,斥廉颇已老,长城自毁,换安乐今宵。恨他年、干戈再起,龙城空寂,怎得飞将长啸!”
      唱到最后一句,琴声瞬间激越拔高,只听“铮铮”几响,竟是数弦齐齐绷断!徐素苑十指鲜血淋漓,唇边带着一抹冷冷的笑意,起身抱起瑶琴,狠狠向着台下砸去!一声巨响,那美丽的古琴发出短促的哀鸣,片片破碎!
      满座皆惊!
      程子墨忽然心中一片冰冷,似乎把握到了什么,快步抢到台边,低声斥道:“赶快回去!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一下再说!”不等她回答,青年反过身去,拱手道:“沐夫人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什么意思在里面。诸位……”
      “不是。”
      一只兀自流着鲜血的素手忽然拉开了覆在台周的轻纱。徐素苑黄衫素面,容色沉静如水:“我不是什么一时情急,也不是不了解这首歌的意思。今日我既然敢唱,就是已经了解了一切的后果。”她看了脸色陡变的青年男子,微微一笑:“有些事,我也是不得不做的。”
      人群一阵沉寂,许久,刚才第一个说话的书生道:“听沐夫人的意思,莫非沐将军……”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似感难以措辞:“……沐将军他……”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把他的话接下去:“外子连年征战在外,不敢说有什么功劳。兵祸是凶事,想是各位对此皆是不齿。但如今诸国分裂,我不犯人人亦犯我,战争是免不了的事情。今日在此,妾身斗胆问各位一句,若不是外子连年征战在外,可会有如今帝都的太平盛世?可会有如今的歌舞升平?”
      无人开口,都默认了这一人尽皆知的事实。当此诸国争霸,兵祸连年的时代,相对弱小的照国若没有沐云淮这样一个天才将领连番打退诸般进击,恐怕早已亡了。
      徐素苑等了一会儿,继续道:“如今无人打我照国的主意,不过是惧了外子连番的胜利,不敢再撄其锋芒。但我照国身处兵家必争之地,各国皆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兵争夺。现在的一时安逸,不过是表象罢了。这些粗浅道理,各位原都清楚。”一丝凄厉的笑意蓦地绽在黄衫女子的唇角,在众人皆无言点头之际,她蓦地声音拔高,几乎是喊了出来:“可气有人安于纸醉金迷,为了一时的安逸,竟想长城自毁,求一时的苟安!”
      “素苑!”再也无法坐视她说下去,程子墨蓦然叫出了那个本来永不该再提的名字,声音严厉:“我明白了,交给我!交给我!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黄衫女子转头看向他,摇头微笑:“我知道,这已经是连累你了。事情不能都由你们去做,我始终也该做些什么。”无视青年苍白的脸和痛苦的眼神,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吐出了由父亲那里看来的情报:“我皇已写下密旨,与汀国订约。汀国与我国结盟,保我国不受侵犯,并提供钱财粮食。但是,我们要履行的唯一条件就是——杀沐云淮。”
      惊声四起,众文人面面相觑,皆是痛心疾首。汀国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杀了沐云淮,照国失了依靠,明显就是任人宰割之势!这样糊涂的条约怎么可以去定,怎么定的出来!一时骂声四起,几个血气方刚的文人起身便走,就要上殿进言。
      “诸位请留步。”
      黄衫女子声音仍是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令人不得不听的威仪:“我告诉大家这件事,目的无非只有一个,想保住外子的性命,这点我无意辩解。但是,我要的也不是大家舍出性命,与圣上针锋相对。”看到渐渐聚拢的人群,徐素苑嫣然微笑:“圣上并非昏君,不过是多年的安逸扭曲了心思,害怕争端再起。之所以会下密旨,就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站不住理,只有暗中进行。天子金口玉言,待盟约订立,事情无可挽回之后大白于公众,就算诸多不满也无可奈何。但是,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天下皆知,并为此引发事端呢?”环视一下众人恍有所悟的脸色,黄衫女子十分肯定地道:“以圣上的为人,必会收回成命,全力辟谣,以稳定他的统治。这个条约,大约也就结不成了。”
      “原来如此。”一老成持重的文人捋须深思道:“沐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们以听到这样的谣言为理由,联名上书,痛陈利害,请圣上防患于未然吗?”
      徐素苑点头道:“不止如此,我希望各位暗中通知各地的朋友,不要说是事实,只说有这样的动向,让更多的人进言。事情闹得越大,圣上就越不会坚持。”
      “好!”先前的文人重重点头,道:“此事关系国家气脉,黄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沐夫人请放心,沐将军国家顶梁之才,我们必当尽心竭力!”
      一抹疲倦而安心的笑容绽放在那素洁的脸上,凄美如画,在众人纷纷的承诺中,黄衫女子盈盈下拜,一滴泪水落入尘土:“如此多谢各位,来世妾身结草衔环,必报诸位大恩。”

      菊花台下碧水盈盈,深不见底。沉沉碧光托着一小小花舟,舟上点缀的朵朵□□微有憔悴的花瓣在风中颤抖,宛若无声的战栗。
      “这就……要走了么?”
      听到这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黄衫女子静静回身,看见那风仪洒落的青年惨白到全无血色的面孔。
      “是啊……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吧?虽说是当作没有这件事联名进言,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就算圣上真的全力辟谣,心里一定还是有着这根刺。毕竟被冒犯的是皇权。我做了这件事,圣上和爹爹都不会放过我……我也不想给他惹麻烦。要走的话,至少要保留最后的尊严。”带着平静的笑容,徐素苑回过身去,依旧望着那潭碧水:“我能做的已经全都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成不成功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程子墨握紧拳头,握到指节泛白:“……你放心,我会替你把事情做完。”他说的坚决,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之重。
      徐素苑再次回过身看着他,素洁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轻柔又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子墨。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青年的面上刹那间有些恍惚的神色。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美丽的笑颜,带着一丝调皮,淡淡对他说:“——我的名字?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程兄高才,可能猜出来吗?”
      ——他终是猜了出来。却猜到的太晚了。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才对。若是早一点允了婚事,若他不是惧怕自己卷入父亲肮脏的政治,若他没有挣扎于她的身世,若他能早些明白爱情和政治无关,若他信任她并不同于她的父亲……那么今天,她本该是他的妻子,而不会在这里为另一个男子献出生命。
      片言谁解诉秋心?
      原来他当年……并没有懂她的心。
      夕阳最后的红晕照彻碧水的刹那,黄衫女子绝然转身,迈上了那条小小花舟。一刹那,他再也忍不出,冲口叫到“不要!”,拉住了那只洁白的手。他不要她死!不要!即使要他放弃一切,放弃为国尽忠的信念,放弃道德的束缚,即使他一生会为这个决定痛苦不已,他也要带她离开这里!他不要她死!他不能看着她死!
      然而,黄衫女子却带着了然的目光,静静吐出了一句话。刹那的绝望间,那只手轻柔却坚定的挣脱了束缚,随着花舟静静飘向湖心。
      “对不起,子墨……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沐云淮。”
      ……

      重阳夜,菊花盛开。
      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年轻的御史一身黑衣,独自进入了久已无人居住的菊花台。菊花寂寂,夜半无人,一年前的痛彻心肺现在想起,竟已恍若隔世。
      远远的,一个甲胄齐全的身影独立湖边,仿若僵了一般。程子墨一惊之下,随即了然。想不到边关刚刚传来战捷的消息,这个应该还在率军回程路上的男子竟已赶了回来。
      他一定以为这里有一盏孤寂的灯火在等待他吧?所以想赶在面圣之前先见她一面。只是没想到,原来等待他的却是家园空寂,伊人不再。
      “沐将军。”
      他静静开口,那僵立湖边的身影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带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走到满襟风尘的将军身边,轻声道:“她要我告诉你,她从来不后悔嫁给你。”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那能撑起整个国家的肩膀微微颤抖。记忆中一向意气风发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低声问道:“……她……走的可平静?”
      “嗯。”
      程子墨淡淡回答,却觉得一股剧烈的痛涌入心底。怎能忘记,花舟底部的蜡渐渐融化,那美丽的黄衫女子随着在湖心打转的小舟,含笑沉入了湖底。
      身边睥睨天地的少年将军蓦地爆发出一声低哑的哭泣。在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战神却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颤抖着跪了下去。不成声调的单音从他喉中迸出,宛若垂死野兽的挣扎。
      程子墨静静站了一瞬,转身走开。自己原是个外人。在这样的夜里,就让他陪着她吧。那从未有过半点软弱的少年为她如此,在湖底沉眠的她也该欣然。
      “我今日才知道,你值得她为你如此。——我一直以为,你娶她只不过是政治罢了。”

      冷月当空,照着湖里他不甚清晰的影子。
      原本,是她陪着他泛舟湖中,把酒赏月,如今,却只有孤零零的影子陪他一起懊悔已经失去的幸福。
      他杀退了帝国的军队,保住了风雨飘摇的江山,急急忙忙彻夜不眠的赶回帝都,只为了怕她一个人在冷冷的夜里与一盏孤寂的灯火为伴;却不知当他还在为尽快见到她拼命作战的时候,那个守候在他身后的女子却已一去不返。
      素苑,素苑,一年的孤单,你是否寂寞?

      娶她,原本真的只是为了政治。
      在得知一向狼狈为奸的程尚书与徐相欲联姻时,他也有过一瞬间的犹豫。
      他不愿娶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为妻,却不能坐视那些奸佞之人的势力更加壮大;况且,程子墨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他不愿难得的清正之人因娶了徐相之女而有所改变。
      所以,在得知程子墨要父亲为自己提亲的那天早上,他做出了之后一生也为之庆幸的决定。他,要娶那个女子,破坏徐程两家的联姻。

      朝堂之上,当帝王宣布无事退朝时,少年将军大步出列,单膝在庭中跪下,眉宇间带着睥睨天地的神采:“陛下,微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帝王非常感兴趣的直起了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沐卿居然有事求朕?说来听听。”
      少年俊秀的容颜上带着一抹惫懒的微笑,朗声道:“陛下是否还记得,前些日子田猎,微臣赢得彩物之后,陛下曾答应满足微臣一个要求?”
      “记得。”饶有兴味的摸着下巴,帝王笑道:“当时你不是说没什么想要的?现在想起来要什么了吗?”
      沐云淮毫不扭捏地点头,叩首道:“是,望陛下成全。”
      “说来听听。”
      沐云淮抬起头,平静地说道:“微臣想要一个人。”在满朝的震惊和窃窃私语中,少年将军带着冷冷的笑意,朗声说道:“微臣想求陛下赐婚,求娶徐相之女。”

      那之后,那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在圣旨的重压之下成为了他的妻子,被一顶火红的花轿抬进了刚刚获赐的园林——菊花台。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本来应该互相敌视的他们是怎样慢慢互相了解,慢慢互相关心,慢慢的……相爱。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在一场耗尽心神的战役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宫中归来,看见菊花台的阁楼上有一盏孤寂的灯火在一片黑暗中等待。掀开帘子,他看见那素洁的容颜向他微微一笑,带着他无比渴望的温暖和关怀。
      那一刻,一向坚强的少年将军有一瞬的软弱与恍惚。恍然间他开始明白,原来多年来腥风血雨的激昂,金台拜将的精彩,都比不上在这样一个晚上,有一个宁静美丽的女子在灯下微笑等待着自己的归来。
      “辛苦你了。”
      在那美丽女子低头倒茶,口中淡淡的问候时,满身疲惫的少年将军忽然间走过来,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洁白的素手。
      带着一丝惊慌抬起眼帘,她看见自己骄傲冷酷的夫君黝黑的眼眸中第一次带了温柔与笑意。他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声音低沉:“……谢谢你,等我回来。”
      然后的故事,就像是所有才子佳人的版本。
      她在湖畔抚琴清唱,看他执剑而舞,笑对苍天;
      她在身边漫剪灯花,看他灯下执卷,蹙眉谋算;
      她在月下持壶斟酒,看他举杯邀月,高歌畅饮;
      湖上同舟相对浅笑;清夜花间促膝长谈;在他征尘满面归来时,总有青灯寂寂温暖心怀;在他心烦意乱思索时,总有笑语盈盈排忧解烦。
      多少次的幸福充塞胸臆时,他都会想到终有一天边关稍定,他可以和她一起策马远走,共笑红尘。不知不觉间,他竟已不再满足于将领们所注定的那个马革裹尸的结局,而期待着隐身于山水,结伴于田间。

      下雨了。
      不知不觉竟已在湖边站了一夜。直到冰冷的雨点与泪水混到一起,沐云淮恍然发现,昨夜在心中鼓荡的一切美好,原来早已是前生的事情。
      神思恍惚间已走进阁楼,站在熟悉的书房中茫然四顾。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相同。笔架上兀自放着她常用的毛笔,那册读到一半的《稼轩长短句》依然卷着放在镇纸下,朱红色的窗棂下,雨的声音低低如泣。
      只是窗边挂的她的画像,却在一年的阳光风雨下悄然泛黄。那宁静柔弱的笑颜此刻看起来分外沧桑。
      少年将军的脸上忽然泛出深重的痛楚和懊悔——他一直以为她是柔弱的,却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女子像菊花一样足以傲立风霜。

      出征前夜,他喜穿黄衫的妻子将亲手制成的护心软甲珍而重之地系在他的心口上。
      “一切小心。”
      低头轻轻将妻子拥在怀里,耳中听到她的声音略带哽咽,少年将军的心感到无比的温暖。
      多少次经历腥风血雨,多少次决然离去,心中却从未像这样满足幸福。因为知道无论多久,这里飘摇的灯火下都会有一个人静静等待他的归来,为他的安危祈祷。
      “我会平安回来。”
      在妻子耳边轻声许下承诺,沐云淮毅然放开拥抱着她的手决然而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是身为将领永恒的坚持,也是每一个货与帝王家的人不得不为的悲哀。就算明知前路艰险,就算明知会是个马革裹尸还的结局,他也必须一往无前。
      只不过这次,他真的会保护自己。因为这里有个人等待他的归来,等待他的照顾,因为在他心中,已然有了另外的希翼,另外的期待。
      纵马而去前,睥睨天地的将军终是回过头来,对着眼中含泪,面上却浅笑盈盈的妻子微笑叮咛:“没事的时候多回娘家走走,不要因为我们的关系连家人也失去了。”
      黄衫女子点头微笑,静静道:“我等你回来。”
      于是,战旗飞扬下,他横鞭跃马,再不回顾。
      却不知正是这一句话,让那淡淡的女子走上了一条不归的路。

      将菊花一朵一朵撒入湖心。年轻的将军面容上是死寂般的静谧。
      就算不摘下来,菊花终是要凋残。或许这样的离去,反而可以保留永远的灿烂。
      他仍要走下去,仍是要回边关。不再是为了那个带走他生命中唯一温暖的君主,不再是为了这个不知属于谁的江山,只是不忍万物凋零,生灵涂炭。
      既然不再有人在这里等待他归来,沙场埋骨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就像所有史书中记载的那样,他作为一个将领,只能属于战场。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却终于知道,上天已经给纵横沙场的人一个注定的下场。既然那个给他不同希翼的女子已不在,那样的结局他已淡然。
      就让他的一生像所有人期待那样写在史书上吧,却总有人能知道,他的心并不属于那里,只属于寂寂夜里那一盏孤灯,只属于那温暖的笑靥。
      “其实你本可不必回去。”
      没有回头,沐云淮静静地继续将菊花投入水中。直到青年走到身边,将手中抱着的□□投入湖里。
      站起身,年轻的将军望着面前同样死寂般的面孔,冷冷地开口:“朝中就靠你了。莫让徐相和你的父亲继续猖狂。”
      程子墨无言地看着那依旧顶天立地的身影走远,沉默地点头。
      他知道他会看到。因为在那一刹那,年轻的将军顿住了脚步,淡淡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把我带回她身边。”
      他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喟然长叹。他明白,这次,这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少年将军恐怕再也不会归来:在那苍白死寂的面容下,一颗心早已死去。一个已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要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呢?
      他和他都只是在尽最后的责任。那曾经一度燃烧的壮志与热情都已随那个女子一起,永远沉睡在菊花台的湖水中。
      他曾经恨过沐云淮。
      但如今,一切都已过去,往事如浮云过眼,爱恨亦如尘埃。
      或许,当经过生与死之后,一切的情感都只能是无奈。

      照国玺王二十三年秋,定国将军沐云淮战死沙场,年仅二十四岁。
      次年春,汀国亡照,俘玺王,宰相徐玉文、尚书程源绍降汀,御史程子墨殉节,自焚于菊花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菊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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