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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天亮了 ...


  •   听庄涉澜的话心里若说没有感动那定然是撒谎,可我此刻更多的是心烦意乱,惶惶然不时看向门口,好像花七随时会出现在那里。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的声音,火光隔院墙灼灼亮起,映透半边天空。
      “是尹薇。调开守卫注意只可能持续片刻,我们快走。”
      我摇头,“快走”两个字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并非一定不可能。正如先前对花七所说,用上全力的话或者还能跑些路甚至打个几场,代价却可能是本就脆弱极了的生命。
      我咳嗽持续不断。他深皱眉要靠过来,我忙做出个停止的手势。
      “庄大哥,算我求你,立刻离开。”我在窗边长榻上坐下,倚着墙壁,站立实在是累人,缓过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对此刻的我来说,这里反而平静安乐……我自己的事情,由我决定便可以了。”
      他不言语。
      我确是下定了决心,于是微笑。纵使做任何表情都令我觉得疲劳,可是这世上笑容远比其他任何东西更能安定人心、更能说服别人。我要告诉庄涉澜,我并非被迫留在这里,并非顾虑太多而不愿意随他离开。
      对视片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的决定。保重吧。将来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点头。
      庄涉澜转身便走,才跨出一步却又猛然转过身来,满脸警戒。
      我正诧异,手臂却忽然从后方被抓住。一口气忽然提不上来,我屏息极缓地转过身去,无比想逃避这一刻。我终于对上了黑暗里一双灼亮的眼,那人仿佛从黑暗中走来,一身浓艳色彩都染了浓浓深夜的气息。
      后门大开,在风中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音。深秋的冷风贯穿了身体的每一分骨肉,血液就要冻结起来。
      “花七……”我叫他的名字,被喉咙里泛出的血弄浑了声音。
      他抓着我右腕的手半分也不放松。手臂就像不是我的,明明他看上去如此用力,我却没有疼痛的感觉。
      “庄涉澜,好久不见。”他的口气骄傲,宛如已是胜利者。
      “还不走?”我极快地喊出这句话。
      庄涉澜立刻飞身向远处而去,有为数不多的护卫提着兵器试图阻拦,对他来说却并不算大阻碍,即使现在被围困一时,也应当很快能突围。
      花七也松了手要跃向窗外,我反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我,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不要追!就当做没有见到过他,否则南北之间的争战就不可能平息!”且不说他二人打斗受伤之类,只要庄涉澜夜闯花家一事被人知道,他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艰难。
      “平息与否干我什么事?”
      他的口气冷淡得出乎我的意料。
      “一旦交战对花家不利吧!”
      “难得庄家二少到我家地盘,杀了他庄家士气必受重挫。”他冷冷说完,从被我抓住的宽大锦袍衣袖中脱开手臂,又解开侧身的绳结。
      我目瞪口呆看着衣袍被抛落到我的手上,再抬头看去,是花选在咧嘴冷酷地笑。
      “再说了,花家算是什么?”他瞥了眼庭院里交战的人群,转而弯腰凑近我,“叫我找到自己真正愿望的人正是单久伶与你,此刻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杀掉庄涉澜。今天是他自己送上门。”
      我知花七厌恶庄涉澜,他对庄涉澜的敌意杀意从来也不曾掩藏半分,却忍耐至今也不曾真正动手。
      我不甘心,又去拉他的手臂:“花七……”
      此时庄涉澜已经突围,跑向围墙跃入树丛便没了影踪。
      花七露出丝焦躁神色,甩开我的手。这或许只是他的寻常反应而已,却将现在这样不顶用的我直接掀到了地上。
      撞到地板上,我看着飞身出窗外的花七笑得像鬼,血堵喉咙,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黑。
      我以为这就是大限,再也过不了这一关。
      一时间牛马蛇神的形象都出现,明晃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团幽幽晃晃。种种人的脸在我面前闪过,全是有过一面之缘却本该早被忘却的面孔。神是不是在给我看我所度过的短暂一生,十几年时间如湍流奔涌过眼前。
      就要失去意识时我猛地一咳,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清冷的空气重进了身体。
      走马灯停了,头脑顿时恢复清醒,比先前更清醒。
      我坐在地上调整呼吸,这一折腾实在不轻。
      外头打斗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花七与庄涉澜应该都已经去了外头。两人一前一后查开了几十丈距离——虽然不远,但对实力相当的这两人来说,却是决定性的了。庄涉澜应当不会被花七追上吧?
      这样想着,我也略微安心了些。
      此刻的我,一想到之前的愚蠢昏昧就想抽自己耳光。我就怕死怕到这个地步了么?我就寂寞到了这个地步了么?为什么想要信任甚至依赖那个鬼一样的笑容呢?说什么我已不想离开这里、我已决定在这里度过剩余的日子,我难道不是被绝望冲昏了头?
      我的想法已然改变。
      过了会儿,脚步声响起,我抬头,见是管家带着两个随身护卫进来。管家指示着护卫来扶我,他们走近,弯下腰,我单手撑地飞起一脚直击他们的太阳穴。两人一声不响地倒地,管家正要大叫就被我的膝盖重重顶到了胸口,于是徒张着嘴晕厥过去。
      提上一口真气就可以短暂地发挥部分功力,我的武学天赋不是假的,《帝皇》不是假的,赌了命的决心更不是假的。早说过,只要防卫不是滴水不漏,就未必拦得住一个哪怕病得东倒西歪的我。
      抽了护卫身上的长刀出了房门,小心翼翼先查探情况。院子里果然没有多少护卫,远远的山庄正门的方向还是有救火抓刺客之类混乱的叫声迭起。这个家族因动荡的缘故绷紧了神经,一有风吹草动就几乎全涌了过去。为数不多本该坚守着这里的护卫却因庄涉澜的缘故死伤不少,更有些可能随着花七一同追庄涉澜去了也说不定。这样守备松懈的时机实在是极其难得。
      我回手用刀柄砸上试图从右后方偷偷摸摸过来抓住我的护卫,脚跟补上重重一踢,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我无暇再顾及这人,迅速冲入了庭院。这个硬逼出来的力量能够维持多久我也不知道,只是在每一步踩到地上时都感到内脏简直要被震碎。
      对花七本只有同情,或许说是怜悯更恰当,总觉得他在某方面远比我这垂死之人更可怜。在同情上添了几分信任,只是从那句“你还在”和那个笑容开始的,到此刻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而已,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可笑如我,无路可走了,捞着花七便将他当作救命稻草。
      刀刺入了面前守卫的胸口,我无暇拔出,便夺了他手里的刀作武器继续前行。
      我将哥哥的坚韧做了借口,让自己的懦弱听起来像是正当。
      一脚踢飞守卫的刀,听到他握着手腕大叫。
      往日灵活轻快的感觉似乎回来了一些,虽然我知道实际上此刻的动作比起过去不知道迟钝了多少。
      浑浑噩噩那么久,初是苦于没有机会逃离,后是自己变得安于现状。看他会笑、会与我聊天、会为我找来大夫,就以为他与寻常人无二——这是我的错,不顾花家是历来如此,无视南北和平是理所当然,甩开我则无非顺手——实在多谢花七将我愚蠢的信赖踩在脚下,有些人不痛就不会清醒,比如我。
      在一个因没有方向而疯狂的人身边走向生命之终——若这不是我想要的,为何不走?
      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适合离开这个泥沼一样让我渐渐陷入的地方。
      刀和拳脚毫不犹豫地往阻路之人身上招呼,我与那个呆了不知多少日的房间越来越远。
      踢开最后一人的长枪,翻跃过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墙,面前就是密林。这才想起曾经听说花家的山庄三面是树林而一面是山崖,看来我运气不差。
      走向黑漆漆的树林,鸟雀从天空扑翅而过发出异常凄冷的鸣叫声,树丛在风中发出轻轻的刷拉声响。
      真气散了,四肢变得渐渐散软。疼痛仍是无法感觉,我因此不知道是否有哪里骨折受伤。
      从白天开始的吐血止了一阵子,现在似乎又开始。

      在树林里走了也不知多久,我模糊觉得应该已经有三五年那样漫长,天空却依然漆黑,居然连黎明都尚未到来。
      骨头和血肉,还有筋脉,随着每一步的震动都好像会微微碎裂。我在脑中想象着土偶身上的泥土一分分剥落的模样。
      白天时有预感我活不过今晚,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那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还会有力战护卫逃出花家这么一出。我看这真像别人口中常说的回光返照,十多护卫拦不住一个将死之人……想一想,得意地笑起来,这个时候,小小骄傲一下应该可以的吧?
      是不是下一步就会倒下而后长眠?
      我在心里问着,身边忽然出现个模模糊糊发亮的影子。我侧过头好奇看去,泪唰地就下来了。
      哥哥却仍然微笑,清秀温和的笑在光芒里朦胧而更加动人。
      我的双脚自动向前走着,僵直得停不下来,他却陪在我的身边,半分也不提前,半分也不落后,就那样恰恰好好地在我身边。
      我很想你啊。
      他笑,像是在说我知道。
      为什么生活这样难?
      他仍然笑,不语。
      世上还有像我一样无知又可笑的人么?
      我问着哥哥,却不经意想起了小时候与他的对话。
      “哥哥,他们说我拙,说我讨人厌,这世上还有像我样的人么?”
      “没有了,世上没有任何一人像你一样可爱。”
      今天,我想我知道哥哥会给我怎样的回答。
      前方一片漆黑,没有尽头。
      我说:哥哥,终于要去与你见面。
      哥哥,终于可以与你重逢。

      第一道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落到我身上时,前方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水流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我知道就快能够出去。
      哥哥的身影在日光下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鼻血和口中的血滴滴答答顺着下巴滑落,我伸手擦净,拖着具疲倦沉重的身体慢慢前行。是否密林太过深广,整夜里追兵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所知的神明不会宽容慈爱到允许我的世界出现所谓奇迹的东西,我无非是做了场关于哥哥的梦,无非是神志模糊间捏造出了想见的幻影,可是,当真希望哥哥曾在那片刻的时间返回到了我的身边。
      不管怎么说,天亮了。
      至少看见了今天的太阳。

      。。。
      这一段故事暂告段落,琐记见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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