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榕落洲

2、火曜日 火

　　火曜日。
　　一整天都在想昨天奇遇的少年，由的事情，结果当我回过神之后，已经放学了。
　　虽然觉得像做梦，但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吗？那个叫做由得少年的面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清澈的嗓音和隐约的蛙鸣也仍旧回响在脑海里，还有踩到青苔时滑溜溜的触感，甚至背后把我拉回来的那只手的温度……
　　不行，必须再去一次。
　　我怀着这种莫名的心情，急匆匆地抓起书包。

　　转过小巷。
　　没有红毯球。
　　前后走了几遍。
　　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合理嘛！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那个红毯球的存在才是“不合理”，但一旦不合理的存在消失，生活重回日常，却又意外地觉得不甘心。不是的，不应该这样突兀地结束！明明才刚刚接触到那个世界……
　　不甘心。
　　不甘心的我不甘心地大声呼喊着由的名字，顾不上在意是否有旁人在场，只是呼喊着——
　　由——
　　你还在吗——

　　也许我的呼喊终于被上天听到了一回，当我又感觉到那股被凉水浸透的熟悉的感觉时，我真心地想感谢上天，感谢那个从没有照顾过我的上天。
　　我站在榻榻米上，由跪坐在正对面，仍旧是嘴角微微弯起的笑容。狐狸面具被他随意地放在一旁，附近有许多散落的玻璃珠。
　　“又见到你了。”由眯起眼睛，笑得活像只成仙的狐狸，“客人。”
　　我顾不上与他寒暄，直接问道：“这里是哪里？不，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怎样才能进入这里？”
　　由耸了耸肩。“哎呀哎呀，干嘛这么急性子”我几乎能听到他心里正这么说。
　　“听到你的呼喊就让你进来了。”
　　这算什么回答嘛。我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标准的“由”式回答。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如此吧。
　　我学着由跪地而坐，心情渐渐放松：“你在干什么呢？”
　　“唔，用普通的说法的话，没干什么。”由捧起四周的玻璃珠，任其从指间落下，在空中折射出变换的明亮光芒，撞击在地，与其他透明的珠子相互摩擦，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响声。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玻璃珠也可以这么耀眼，丝毫不亚于任何钻石。不，因为是在此时此地，才会折射出不属于尘世的光华吧。
　　“真漂亮……”我由衷地说出感想。
　　由似乎对这个没什么文采的答复很是满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点点头，突然站起身，用欢快的声音说：“决定了，去逛庙会吧！”
　　“咦？”我有点跟不上他的跳跃思维，“这里有庙会？”
　　他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当然。不过，是魍魉的庙会哟。”
　　但是庙会是辟邪的吧。不过我快习惯这里的种种不合理之处了，相反，我更感到兴奋：“我可以去吗？真的可以吗？”
　　“当然。”由笑眼弯弯，“你是我的客人嘛。”
　　开始雀跃了。真是的，不就是多加了“我的”两个字嘛，我要淡定，淡定。这么想的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跟着由向外走去。

　　昨天还是废弃了的神社，路两旁野草丛丛。但现在，半边夜空被不知何处的灯源映成紫红色，昏黄的灯光照亮两旁的各种各样的小摊，隐约能看到黑色的人影走动，顿足，忙来忙去。看不到一个人影的神社中传出击鼓的响声，模糊的咏唱声，时近时远的低语声，火热的讨价还价声，种种庙会独有的声音缭绕于四周，让人分辨不出这里竟是百鬼夜行的集聚地。
　　我跟在由身后，好奇地四处打量，借着氤氲缠绕的灯光辨识着摊铺的名字：冷饮摊、关东煮、章鱼烧、金鱼摊……
　　“啊，要吃吗？”由停了下来，从章鱼烧的小摊上拿下来一串递给我，一边吹着另一只手上的章鱼烧。我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又急忙翻起背上的书包：“我、我有钱，我请你吃、吃吧。”
　　结巴了，好丢人。
　　连忙装作不经意地抬头观察，还好由没有笑我，只是摆摆手：“这里不需要钱。”突然，他顿住了，一瞬间闪过一丝迷茫之色：“是啊，这里不需要担心没钱，也不需要担心被发现……”
　　昏黄的灯火柔柔地在他身上镀上光影模糊的剪影。他侧着脸，线条流畅，优雅又美好，却交织出孤独的味道。
　　“由？”看到他的茫然之色，我突然有些心慌。
　　由摇了摇头，再看向我时仍是一脸微笑：“没什么，好像有种熟悉感。算了，我们去看金鱼吧。”
　　努力忽视心中的些许不安，我跟着由到了金鱼摊旁。
　　真的是“看”金鱼啊。
　　一条红色锦鲤大摇大摆地跃出水面，晃晃悠悠地游曳在空中。很多金鱼，从四面八方游来，旁若无人地违背着万有引力定律——不对，除了自己外旁边确实没有人。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之前忽视掉的事：由，是人类吗？
　　前方的由毫未察觉。蓝紫色的光围绕着他，让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山神。他忽然回过头，笑道：“看，昨天的金鱼爷爷，不打个招呼吗？”
　　我自然记不清昨天看到的金鱼长什么样子，不过由昨天的话我还记得：“但是，你不是说‘千万不要回应他们’吗？”
　　“嗯，昨天不可以回应。不过今天我已经告诉它你是我的客人了，所以没问题。”由一脸正经地解释道。
　　其实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我毕恭毕敬地和金鱼爷爷说了“你好”，它只是稍微点点头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我是不是应该在聊些家常呢？但是，和金鱼寒暄应该说些什么呢？今天天气不错？话说，下雨的话它们会不会飞不起来？
　　唉，我也变得奇怪了。
　　不过还是很在意。“由，如果昨天我回应了，会怎么样？”
　　“嗯——”由想了想，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被吃掉吧，大概。”
　　不会吧？！我第一个想到的词竟然是“压寨夫人”……
　　好可怕。
　　由笑得一脸狡猾：“因为你回应它了啊。想保全自己的话，就不要理睬，不要靠近，无视掉靠上来的人就好了。”尾音却突然低了下来。
　　好像触碰到了敏感的话题，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由……有人回应过由吗？”
　　但是由并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神色是我所陌生的恍惚。
　　那是一排排风车，鲜艳的红色，在无风的夜空中翻飞，将黑暗切割成旋转的碎片。
　　刷刷。
　　由喃喃自语道：“对了，就是在那里……”
　　他慢慢走过去。
　　“一回头……”
　　他停下，正对着翻飞的风车墙。
　　“见到的……”
　　他转过头，缓缓向旁边伸出手。
　　“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的……”
　　由的眼中漾出柔和的光，轻轻地笑了出来。
　　旁边没有人。
　　什么也没有。

　　等我回过神时，周围只有漫长的小巷。
　　脸颊凉凉的。
　　隐约的预感充斥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