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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逢身影未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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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殿内摆好了茶盏,熏上了暖香。
小禄往前微微一躬,说:
“庄主,公子已在殿外了。”
“嗯!外面冷,勿让客人久等,快请!”陆儆尤一摆手,片刻,小禄领来那位公子到了跟前。果然是一表人才!只不过,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位。那人好像酝酿着要开口说话了,陆儆尤想着,无非就是些问好的话,不打算细听,只仍旧打量着眼前这人,见他不像是个练武的,倒像足了个秀才,但眉眼又透出了点傲气,估计是个励志要考状元的秀才吧,一个秀才来我们山庄干什么,还要继续探究,那“秀才”一语既出,把陆儆尤吓了一跳。
他说:“陆庄主是吧?我不是什么秀才,看人呢不可用眼看,得用心!”
好小子,陆儆尤奉承的话听多了,头一遭被一个毛小子教育,觉得眼前这人有点意思。于是没有打断他,看他怎么继续往下说。
“我是凌羽煊,江南人士,想自立个门派,特来此请教。本想先去往衡山县紫陌山庄,可听闻他们庄主近来去了滇西剑川;赤岩山庄呢在西蜀,山高路漫,那韩庄主父子据说不太好客,于是就来了你这。”
这小子,还挺自信。年纪看着也就比雪楹大个两岁,居然想自立门派了。
“年轻人,建立一个门派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要积累一定的实力,在获得的同时你可能因此丧失或许是你今生最难以舍弃的东西,你觉得你一己之力承担得了么?”
“庄主所言甚是,我觉得我实力还可以,不过还是须要再锻炼锻炼,我已经失去了我今生最难以舍弃的‘东西’,噢不! 确切地说,应该是人! 也就是我爹我娘还有一个我舅舅。”
“啊?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都过去了!我也没少受爹疼娘爱舅舅亲的。而且,我现在不是只有一个人,我舅舅临终前把若汵托付给了我,哦,忘了介绍,这若汵呢,跟我姓!呃……这么说好像有点不恰当哈,这凌若汵是我表妹,见过她的都说她好看,不过我觉得她没我长得好看。我也奇怪大家看见我俩怎么都不说我好看。她那样子其实也没那么好看,我觉得……”
陆儆尤又被这年轻人吓了一跳,哪有哥哥跟自己妹妹比美的。更何况,平常人怎么肯能当面夸男子好看,若是女子夸赞,那女子也未免太不矜持;若是男子夸赞,那男子则疑有断袖之嫌。凌若汵还在那追究自己和表妹的样貌,陆儆尤清了清嗓子,说到,
“这位凌公子,你好像有点偏题了。”
“哦!对!我要向你取经来着。那个,建个门派是不是非得有个独门秘籍呀!像紫陌山庄的《紫陌剑法》,赤岩山庄的《北冥刀》,你们幽渌山庄的《飞雪心经》,就连……”话音未落,陆儆尤厉声打断了他。
“凌公子,念及你出涉江湖,初次拜访,莫再在本庄内提起《飞雪心经》!”
“哎!!奇怪了,那不是本很厉害的秘籍么,你倒不让人提,出去躲了张嘴帮你宣传还不好啊!连那臭气熏天的‘氿溟谷’还花钱请人到处帮忙宣传他们的《嗜血指》有多么多么恐怖呢!”
“凌公子!”
凌羽煊见陆儆尤脸上和善的表情渐渐褪散,换上了一幅臭脸,他终于收敛了点言辞。
“在下敢问陆庄主,一个诺大的山庄是怎么设计打理出来的,刚刚走了一路,发现你们幽渌山庄果然配得上这名字,曲径通幽,渌水清泠。”
“哟!爹爹!哪里来的秀才呀!跑我们这里来吟诗作对了呢!”一声甜腻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凝霜,过来见过这位凌哥哥。”
还没等凝霜开口,凌羽煊憋不住了,
“喂!这位小姐是吧?我可不是秀才,刚刚我说的既不是诗也不是对子,不过就四字短语而已。小姐,可有念过书?”
凝霜皱着个眉头,心下想着,说来了个相貌堂堂的公子,听描述还以为是……十岁生辰那年来这拜贺的紫陌山庄少庄主,叶灵澈呢!看这人长得一副俊美出尘的样子,比当年那叶哥哥没差,怎么说话这么不礼貌!哪有问女孩子家是否读书的啊,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要说没念过也是丢面子的,这要怎么答呀!
“还这么小,脑子就装了那么多迂腐的东西。这念过就念过,没念过就没念过,有什么答不上来的!” 凌羽煊倒是帮她答了,不过这回答让凝霜心里更别扭了,像被人戳穿了一样。看着旁边揪着小手绢,嘟囔着嘴,脸涨得通红的陆凝霜,凌羽煊突然觉得很反胃,听说前庄主夫人有着倾世之貌,庄主样貌也很端正,怎么这女儿出落得这么普通,就眼睛大了点,不过毫无神采,活脱脱一双死鱼眼!论长相,比他若汵妹妹都差远了!说话还又是“哟”,又是“呀”,又是“呢”的,嗲里嗲气,腻死个人!哎!真可惜了前庄主夫人的好样貌啊!正感叹着,那小女孩说话了,还是那声音。凌羽煊恨不得堵上双耳!
“爹爹呀!这个人好没有礼貌啊! 你怎么会让这种人来我们家呢?传出去多丢人啊!” 陆凝霜说着还瞪了凌羽煊一眼。
凌羽煊心里咯噔一下,“我滴祖奶奶哟!快别瞪那眼了! 让我想到死鲫鱼!”
“霜儿,来者是客,不得无礼!”陆儆尤也没在追究《飞雪心经》的事,对凌羽煊说,“凌公子,可还有别的问题?若无要事,我叫人准备饭菜,替你洗洗尘?”
“哦!庄主不必客气,刚刚稍有失礼,还望见谅!接风洗尘就更不必了,敢问庄主能否让我在庄内四处转转,实在是仰慕已久啊!想沾点灵气!”凌羽煊拱手做告辞状。
“我家岂是外人随便观赏的!”陆凝霜抑制不住的怒气。
“哎,凝霜,凌公子不是什么坏人,听他说话,为人应该直率,咱们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况他还胸有抱负!实非等闲之辈!”
“爹爹呀!三言两语您就瞧得出来了吗?要是他别有用心怎么办呢?”
“这位陆小姐,你放心吧,我看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想跟着我,又不好意思说啊?”凌羽煊说完,朝着陆凝霜咧嘴一笑。
“你!你简直……我不跟你说了啦—!”那个“啦”音托得老长,陆凝霜又恼又羞,朝门外奔去。
凌羽煊松了口气,想着:可算走了,真做作!哼~跟我斗,小妞你还嫩了点。
“那……”陆儆尤看了凌羽煊一眼,一摆手,“凌公子请便!”
“庄主果然是正人君子,不随便猜忌人!在这争来斗去的江湖上,实属不易!晚辈服你!”凌羽煊作了个揖,退了出去。
陆儆尤看着这个年轻人,面带微笑,此人要是好好栽培,是块好料子。就是这个性子得收敛收敛,否则将来必吃大亏。
出了素云殿,凌羽煊伸了伸懒腰,深呼吸了几口清晨的新鲜空气,舟车劳顿十多天的疲劳感顿时全无。反正没人带路,自己随便走走看看好了,怕自己迷路,他用心记着看到的每一处水榭凉亭,殿宇楼阁,在一座装潢极其华丽的殿宇前停了下来,不是被那殿宇吸引,只觉得那殿宇与周围一切景致很不像称,别的都给人一种素雅清丽,与世无争的感觉,但是这座却金光闪闪,锋芒毕露,在一众殿宇间显得十分突兀。仰头一望,“畅音阁”。
旁边有一丫环端着杯茶走过,他拉住人家问到,
“请问,这里住着谁呀?”
“你新来的打杂的吧?这殿里住的可是现任庄主夫人!我们私底下叫她兰夫人!”
凌羽煊一听这话,有点不高兴,就说路途中没有好好拾掇自己,但怎么着也不至于被人看作是打杂的吧。这姑娘眼神儿有问题!看我佩得这玉,你们这打杂的配得起么!但又想打听,不好发作,问道,
“你们,还有个夫人?”
“是呀!三年前我们幽夫人突然离世,庄主在一年后将兰夫人扶了正。”
“哦!这样啊!”点着头,正要离开,居然听见了那个熟悉又恶心的声音传来。
“榛儿榛儿,你还杵在那跟人罗嗦个什么呀!赶紧把茶端送去给我爹爹呀!一会儿都凉了!你送了茶快回来给我讲笑话哦!”
那丫环答到,“是,小姐!我这就去!”说完便要走,凌羽煊赶忙上去拉着她,说,
“使唤你的那个就是你们山庄大小姐?”
“是啊,哦,其实也不是,我们大小姐三年前被软禁在幽雪筑,这是二小姐,也就是兰夫人和我们庄主的女儿。”榛儿解释了一通,其实她也不必解释那么多的,可是看着眼前这位公子的长相,实在是无法抗拒他问得话,恨不得多讲几句。“哦,小兄弟,你可别接近幽雪筑,被发现了,会被罚的,要罚什么,全凭兰夫人定,她可讨厌我们大小姐了,去看她的人都被罚得很惨!”
“榛儿!榛儿! 你怎么还不去!”
“小姐,我这就去,这就去!”榛儿边说,撇下凌羽煊匆匆离去。
凌羽煊想着:好在那女的不是大小姐,要不我真要为死去的为幽夫人哭个三天两夜的。他绕过了那座富丽堂皇的畅幽阁,看见一片凤尾竹林,雪花压在竹叶上,那竹子脆弱得好像要折断了似的,他走过去把雪打了下来,雪“唰唰”落下,耳际忽闻溪流声,由于是冬季,溪水量少,细细地淌着,寻常人几乎听不见。凌羽煊拨开竹子,往里走去,出了竹林,眼前白雪皑皑,清晨白雾笼罩,犹如一片仙境。隐约看见沿溪而上的两座殿宇,幽雅别致。他朝离着最近的那处走去。
雪楹起了个大早,穿着一件单衣,简单梳洗了一番,顿时觉得口渴,悔自己昨晚忘了烧茶,天寒地冻又懒得下去溪边喝个几口,于是就推开了窗户,想从窗楹上拨下点雪,化在嘴里解解渴。身子刚朝外探去,听见有人朝小筑走来。自从练了云浅笛的心法,她对声音变得极为敏感。本以为是杏儿,但杏儿脚步声不应该是这样的。来人走得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按理说,练了《云浅歌》之后,要仔细听某声音的话,那声音传在雪楹耳朵里会被放大数十倍,而且她已经练成“笼音千里”,要想凝神听一个声音并不难,但是这人却脚步极轻,此人必练及绝世轻功,否则,不可能这样。这次耳朵失了作用,雪楹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来人,无奈窗前槐树的枝丫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一手抓着那枝丫,一手撑在窗楹上,又将身子往外探了探;咦?来人好像一个人,也是紫色的衣服,也披着头发,还挂着玉佩! 是……“叶哥哥?”
那槐树枝丫上结了一层薄冰,雪楹的手把冰给融化了,顿时手一滑,另一只手也没来得及使力撑住,整个身子往下跌去。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心里默念着,希望底下的雪积得厚一点,不然真会残了去,以后还要闯荡江湖呢,现在就残了……不要啊!凌羽煊走着走着,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身子一轻,朝跌下的那姑娘飞过去,稳稳接她在怀,她闭着眼,担心被摔坏吧。
耳畔一阵疾风,下落的身子被人圈起,一只手掌握在自己腰际,很温暖,让她想到了三年前那次从沁素轩临雪阁的楼梯上跌下,那双手,那个人,那个声音,那双眼睛。雪楹想着;“是了,肯定是叶哥哥,三年了,他终于又来看我了。”
落地了,那姑娘眼睛还闭着的,凌羽煊也没着急放下她,她实在太轻了,瘦瘦小小的,招人怜惜,目光落在她脸上,凌羽煊顿时感觉要失去了呼吸,叹这世上找不到什么能跟她媲美了吧,连自己都甘愿被她的美貌给比下去。收了收心神,凌羽虚冲着怀里的人说:
“哎!这位姑娘,矜持一点好不!在一个大男人怀里舍不得下来了?”
雪楹一听这声音,忽地睁开了眼,这一睁眼,凌羽煊又是一阵心颤,好美的眼睛啊!跟水晶一样纯净,眼梢宛如凤尾,勾人心魂。
这声音很陌生,她肯定不是当年那个人,即便眼前这个人的脸长得也无可挑剔,但心里还是不免失落,表情一瞬间的变化,被凌羽煊尽收眼底。他把她放下,又是戏谑的口吻,
“小妹妹,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很失望是吧?”
“……”
“咦,不理我!小妹妹,难道你是被我得美貌吸引,为了看我才从窗户上掉下来的?”
“……”
“哟嗬,这么矜持!你还恰巧故意落在我怀里是不是?”
“……”
见她一直没回应,脸上表情就定格在失望的那一瞬间,凌羽煊又补了一句,“哦!我知道了!原来姑娘又聋又哑啊。”
“……”
“好吧!长得这么漂亮,却是个聋哑人,哎!可惜!真可惜!不过,残缺也是一种美嘛!比刚刚那个哼哼唧唧的陆小姐讨人喜欢多了!好在我……”还没说完,凌羽煊“嗷”地一声,吃痛跪地。头上一声婉转如莺啼,即便是质问都不让人讨厌,
“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我说这位姑娘,你咋不是装聋作哑,就这么暴力啊!我能把她怎么样啊,我说好在我躲开她了!”
“哦,是这样!你是谁?来幽渌山庄干什么?”雪楹微颦,说道。
“就是参观参观而已,别紧张!”
“我问你叫什么!”
“我叫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个丫头片子啊!眼睛瞪着我干吗!你年纪才几多大,好嚣张啊!”
“一听你说话的口气就不像好人!”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闺房里住久了,没怎么出去逛过啊。你所谓‘好人’是什么定义?我这口气怎么了,外面可多我这种口气的呢。唉!别忘了,你刚刚掉下来谁救的你!”
“废话真多!”
“唉哟嗬!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当小哥我是棉花糖了啊!想挤兑就挤兑了!小心我的化冰神掌!”
雪楹听见棉花糖那比喻,顿觉新鲜,没憋住,噗哧一笑,又听他说化冰神掌,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一屁股坐雪地上,“哈哈!我道是什么厉害功夫呢?化冰神掌?!哈哈哈!……我也会啊!我刚刚就是使了化冰神掌才掉下来的呢!哈哈哈……”
“原来你知道,嘿嘿。嗯?原来你也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个字呀!哈哈哈……”
雪地里,他们俩笑开了花,雪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过了一阵,雪楹受不住冻了,招了凌羽煊进屋去坐,雪楹前脚一踏进门槛,只听后面那男子问了一句,“你可知道《飞雪心经》?”
雪楹脚步一顿,随即抽出腰间别的一条软链向后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