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雪谣》伊兮月上

1、谁道瑞雪兆丰年

　　　冬，晨，小山坡上的幽雪筑沐浴在纷飞的雪花里。
　　雪落窗楹。
　　一双纤细的小手悄然推开木窗，里面探出来位少女，她身着浅绿的麻布衣衫，宽大的袖口用粗布带子随意系了个结，皮肤白胜雪，唇若点绛樱。寒窗覆雪，玉手扫过，雪漱漱落下，她把身子又往外倾了倾，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天，“怎么今年的雪下了这么久却仍没有停的念头呢？”想着想着，一阵模糊的声音从小筑下传来，
　　“小姐！仔细冻着了，快进去。”
　　“……”少女听见有人叫“小姐”，想着肯定不是叫自己，遂没有答应来人的话。
　　“嗯？怎么没反应？”筑下的瘦小女子停住脚步，双手窝成个喇叭状，仰着头又叫道：“小姐，快把窗户关上，看这天阴着呢，还有阵大雪下，你快进去吧！”
　　少女忽然睁大了双眼，望着底下的人，眼泪突然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杏儿，是你！杏儿！”
　　“嘘！小姐，别太大声让人听见了，不然我又遭殃了。快进去，今天可是你十五岁生辰，我要送你个好东西，哈！我马上上去！”一边说着，杏儿撒着腿一溜烟蹿上楼了。
　　“哇！杏儿。呜呜，就你还惦记我。”
　　“别哭了，小姐，这么漂亮的眼睛都要哭肿咯！你看，我给你带了这个！”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来，“是不是很好看啊？这块白玉玦雕得可仔细了，小姐你看，上面雕的图案，正象征你的名字耶！雪落窗楹，哈！雪楹！”
　　“臭丫头，就几日不见，你就给我搞来一块这么好的美玉，上次偷偷看我的时候带的可是个大倭瓜。你这礼物，档次也差太大了吧。而且，你打穗子功夫那么好，这么巴巴地给我块玉，没绳没穗的，我怎么戴呀。说，从哪里弄来的？”雪楹眯着眼，斜睨着眼前激动的小丫头。雪楹本就长了双凤眼，这么一斜，眼梢更上挑了，透出一丝淡淡的媚态。
　　“呃……这个嘛！好啦！瞒不过你，也不知你怎么心思这么缜密。”
　　“别说得这么委婉，想夸我聪明就直说！”
　　“这……能低调点不？”
　　“我就今天高调一次，好不好嘛。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是那臭水藻的寿辰吧，全山庄的人不都屁颠屁颠赶着去畅幽阁贺寿去了。哪有这样的，刚三十岁就开始被人祝寿了，听人家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难道不别扭么？！噗~~”说着说着，雪楹滚到杏儿怀里撒娇，“好杏儿，也就你还想着我！都怪我连累你，害得你现在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被全山庄的人欺负。哎，不说这个了！差点忘了！你那东西哪里搞来的啊？”
　　“嗯？怎么不说话啊？”雪楹抬头，一颗滚烫的泪珠刚巧砸在脸上，她伸手给杏儿拭泪，“哎哟，你这像是来祝贺我生辰的吗？”
　　杏儿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哽咽着，“都三年了，本来已经习惯了，小姐你又忽然提起，我想起那件事还是恨！你说……”雪楹忽然伸手堵上她的嘴，四下看了看，给杏儿递了个眼色，确定没有别人才松开。
　　“啊！杏儿啊，你说这玉啊，谁送的啊？我这可是第三遍问你了哦！？”
　　“啊……，哦！ 其，其实是小少爷。”
　　“你说小众？他回来了？爹不是遣他去西域了吗？”
　　“是去西域了，可是小少爷说，老爷只规定他什么时候去，貌似没规定他什么时候回。但是，实在不方便大摇大摆地现身，毕竟！咳~他离开还不逾一旬呢。要老爷知道了，又不知要被派去哪儿了。”
　　“呵！不愧是我老弟！这次终于钻着个空子了。”端着那块玉玦又欣赏了一会子，又对自己弟弟的审美夸赞了半天，雪楹觉得身上有些乏，遂辞了杏儿，靠着床榻歪着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这边畅幽阁内堂，装饰一新，乌木镂空雕花桌案上摆满了各色贺礼，朱红地毯上也快堆了一座小山了。一位仪态端庄，丰韵娉婷的夫人阖目倚在半月梨花木雕彩漆坐榻上，旁边毕恭毕敬站着个丫鬟，再无旁人。那夫人抬手轻招，眼也不睁，“茶。”一声慵懒，一丝疲惫。
　　“是，兰夫人！刚沏上的洞庭碧螺春，香着呢。”丫鬟把盏鎏金茶杯递了过去。
　　“嗯？！你叫我什么？！”夫人忽地正起身子，一手推过去，滚烫的茶水都洒在那丫鬟手上，手立马红了一片。
　　“呜呜，榛儿不敢，是夫……夫人，”丫鬟强忍着钻疼的烧灼感回禀。
　　“你别仗着凝霜喜欢你，就忘了规矩。当初要不是看在她的面上，你还能呆在畅幽阁么！别忘了，我们母女还替你瞒着原来服侍过陆雪楹那臭丫头的事实呢！你要还改不了口，我让你天天陪着杏儿那丫头刷茅房，”那夫人一扫方才端庄秀美的神态，怒目圆睁。
　　榛儿“咚”一声跪下，“别！夫人！我求求你！千万不要！那种地方又脏又臭哪里比得上这里。我一直感激夫人和凝霜小姐这三年来对我的照顾，榛儿会好好服侍你们的！呜呜……”
　　“别在这哭，晦气死了，下去下去。”
　　榛儿急急忙忙收拾了一地碎瓷片，退下了。
　　夫人复倚在榻上，养精蓄锐。堂内静得可怕，镀金的丹鹤烛台挂满了烛泪。那夫人越来越烦躁，于是扯着嗓子唤道，“来人，来人！现在什么时辰？”
　　跑来一小厮，“回夫人话，已到亥时。夫人是否要安歇了？”
　　“叫你多话！去！给我看看老爷在外堂做什么！早就听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都这时辰了贺寿的宾客也该离席了，老爷迟迟不进来，这怎么回事！”
　　“是，夫人！”小厮应声退下。

　　“兰姨，几日未见，看来您过得挺滋润的啊，呵呵！中气这么足！”
　　听见这话，那夫人惊恐地四处张望，“谁？陆众？你不是去西域了吗？这不到十日如何能回来？”
　　“您的问题真多，我懒得回答。”
　　夫人下意识顺着声音探去，眼光停在房梁上，眼眸一转，一边嗤笑，一边扬起嗓子嚷道“哟，瞧瞧，瞧瞧！我们家小少爷礼仪规矩都忘干净了呢，甘做跳梁小丑啊。呵，呵呵呵。”
　　陆众忽地跳下来，挡在夫人面前，封了她几处穴，那夫人顿时失声无语，动弹不得。
　　“夫人是吧？不对吧，应该是，兰夫人！兰姨~兰藻！”陆众戏谑地说道。兰夫人听他这么说死死盯着他。
　　“兰姨啊，放轻松哈。奉劝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做了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你瞒的了全天下瞒不了我，只是没有证据证明给我那糊涂老子看，你等着，总有这么一天的，我现在就可以取你这条贱命你信不信！但这样一来，你未免也死得太轻松了。你这么在乎你的面子，我定要让你死的时候不是无声无息而是颜面扫地，”陆众越说越激动，
　　“我来就是想警告你，对我姐姐好一点！她现在在这苦寒时节，却只着了两层单薄的麻布衣服，那破衣服，比你这边的三等下人还不如！约摸十天不见，她人又瘦了几圈。吃不饱穿不暖被软禁了三年了，幽雪筑曾经是多么热闹，而如今……都是你们，是你们在变本加厉折磨她。三年前我娘的死，看似是和我姐姐有莫大干系，其中必定另有隐情，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兰藻，你给我记住了，对我姐姐好一点！要是再让我看见我姐姐她挨饿受冻，总有我会让你女儿也这么尝上一遭。不，是十遭！”
　　推着兰藻坐回榻上，扯了快布蒙住她的眼，陆众转身离去。
　　“哼！臭小子，跟我斗，你还太嫩！可别忘了你娘武功是那么高强，不也被我算计死了么！你，还有你那命贱的姐姐，都要死！”兰夫人心里默念着，嘴角忽闪一丝冷笑。
　　忽地一阵凛冽的寒风刮得窗棂嘎吱作响，谁道是瑞雪兆丰年，幽雪筑现在还不是冷冷清清，今年过后是否会有所改变呢？珠围翠绕的生活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雪楹开窗而立，凝神细听一盏茶功夫了，似乎也不觉得冷，回过神来，把窗拉紧。
　　即便在隆冬，此刻心里也温暖如春，“傻弟弟，你对姐姐的好，我都知道，你这么做真的能威胁到她么？三年来，姐姐也习惯了，粗布麻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花心思梳妆打扮应酬不相干的人。不做大小姐，吃饭也不用那么讲究了，省下来的功夫，就可以来好好钻研娘亲传给我的云浅笛了。”
　　云浅笛，白玉制的笛身上雕刻了浅浅云纹，故曰：云浅。在商贾之人眼中，这笛子也就是个上好的货品，而江湖习武之人则是抢着占有它。只通音律不谙内功的人用它可以吹出世上最动听的笛曲，但如果吹奏之人修炼了《云浅歌》，也就是把持云浅笛的内功心法，一共九个乐章，修至第四乐章便能用笛声使人失聪，修到极致则杀人于无形。
　　雪楹和衣卧榻念想着，“好弟弟，别再冒险过来看我了，让爹知道，你的处境会变糟，这样，她们就更好下手了。小众，谢谢你！今天姐姐很开心，练成了第三乐章，‘笼音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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