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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暗涌风波狂(三) 幸村靠在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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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僵坐不动,仁王唤他也恍若未闻,愣愣盯着前方,直到唤了三四声,才像是回了魂,大颗的泪珠直直地砸了下来,看得仁王心疼不已,虽然知道幸村此时听不进人言,也只能句句不停地劝着。
从真田进门到拂袖而去,不过短短一刻之间,幸村竟是喜、惊、悲、怒经历了遍,心中仿佛砸了中药铺,五味一齐涌上。一时间心神激荡,身上也是冷一阵热一阵。一个气息不顺,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仁王忙顺背递水,谁知难以止住,反倒越咳越凶。仁王扶着幸村,忙吩咐小太监去传太医,再看幸村满头虚汗,已直不起身子,气息愈发急促,喘鸣大作,面色青灰,竟是哮症发作了!幸村已许久不发作得这样厉害,唬得仁王也焦急了起来,声调陡然高了不少,一声声喝着宫女们速速把常备着的艾灸取出来,坤宁宫上下乱作一团。
幸村靠在仁王身上,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此时喘得更急,已是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仍是抓着仁王的袖子,断断续续地道:“不……不……不要……告诉……他……”仁王一下子红了眼圈,忙唤了两个宫女焚烧艾灸,自己为幸村宽衣,取定喘、肺腧、中府等穴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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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景阳宫的侧门被推开一条缝,佐伯从缝里挤出来 ,警觉地四周望望,小心翼翼地绕过御花园,向紫禁城西北角的方向走去。
佐伯是兰嫔的贴身宫人,兰嫔犯了事被关进冷宫,不能带人进去伺候,他就还留在景阳宫做些杂役。佐伯倒也不忘旧主,时时去冷宫为兰嫔传些消息,如今皇后体弱,又与青妃斗得不可开交,对宫禁就放松了些,他才能经常出入冷宫而不被人发现。
此时是侍卫换班的时刻,冷宫附近守备本就不严,又赶上天刚刚黑下来,看东西最是不清楚,要钻个空子偷偷见个人,天时地利都合适。佐伯来到漱芳斋,寻了背影处候着来人。重华宫在冷宫北边,久无人居,头所漱芳斋早就改了戏台子,因为偏远,除了年节摆宴,都是半个人影都不见的地方,此处前后厅堂呈工字形,前殿与东西配殿相互独立,前后开门,有游廊相通,走势曲折,最不易被人发现。对方千方百计地递了消息过来,要和自己在漱芳斋见面,能够看出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佐伯眼力极好,一片昏暗中依旧看到等的人匆匆出现,脚步虽快,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见来人四处顾盼,佐伯便轻咳一声显出自己的位置。
二人相见,一时无语,半晌,佐伯道:“你来了。”
“嗯……他可好?”来人问到。
“被关在那种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你是知道他的,整日里只是笑着,不让人看出心里的苦。”
“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佐伯叹道:“这一年间我也多方探查,不过出手的人藏得极深,此事不知转了多少道手,随便处置一两个咱们的线索便断了。更何况人家见我是他的人,说话总是要留三分——”说着以手指指西边的冷宫道,“犯不上为了那里的人得罪上面,不是吗?”
“你怀疑,是上面的人……?”
“你仔细想想便是,事前谁受威胁,事后谁获利……”
来人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既来了,今后动作也方便些。你我必要打起十分精神才是……”
佐伯道:“那是自然。”
来人探身张望一下,道:“趁四下无人,你便先出去吧,不是还要去那边?”
“嗯,你的事我如何也要让他知晓,他心中也能稍安。”佐伯身形极快,话音刚落,便闪身出了漱芳斋,向南边冷宫走去。
来人见佐伯走远,也以极快的脚步轻轻离开,暗色衣服融在夜晚的黑暗中,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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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离了坤宁宫,心中还在掂配着幸村的症候。幸村久病及肾,下元亏损,偏又是个不受补的,用起药来多有掣肘,少不了拟几个食补方子,日日仔细调养,方能固本。想着要找仁王问问幸村每日吃食上的偏爱喜好,便转头溯着来路回去。行至景和门,只见一个面善的小太监满头大汗地疾行。小太监见了他,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道:“太医!太医您…您没走远真是太好了!”说着拉了他就往坤宁宫方向奔去。
柳生记起这是坤宁宫的传事太监,见他如此焦急,略一转念,料是幸村那边出了事,忙问:“公公莫急,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带了哭腔道:“主子…主子的哮症发了!”
柳生闻言,心下大骇,方才诊脉之时,幸村虽略有外邪侵体之象,然而表症未发,只需留心着不再受寒,几服汤药下来便无大碍了,怎这一会子功夫,竟引得哮症发作?
正纳罕间,坤宁宫已在眼前,柳生见竟有几个内侍的宫女太监守在宫门口,便暗道一声不好。哮症发作起来十分凶险,柳生救人心切,也不待太监通传,便直直进了里殿。传事太监眼见柳生闯入,急忙朝里面喊道:“姑姑,柳生太医来了!”
仁王忙着给幸村薰艾,眼见着幸村丝毫不见好转,心中大急。忽而听得太监的喊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直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意识到是柳生不待通传便要进来。刚抓了幸村的罩衣为他披在身上,柳生已经进了里殿。
柳生挑了帘子进来,见宫女端水的卷艾条的照看火盆的皆忙乱着,仁王正半扶半抱着幸村给他薰艾,又见幸村已口不能言,涕泪横流,急喘不止,急忙从医箱中掏出针包,对仁王道:“艾灸是不成的,劳烦姑姑只扶着娘娘便是。”见仁王放下艾灸,便凑到幸村面前,脚下踩到些碎瓷渣子,也未及细看,低头选了针,一把拉下刚披上的罩衫开始施针。
仁王知柳生是情急之下顾不得礼数,并不多言,瞧着柳生取了几支银针出来刺入幸村后背前胸,或捻或跳手法不一,又取了一束小针结成丛针,弹刺几处穴位。柳生手法极快,直晃得仁王一阵眼花缭乱。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柳生拔了针,幸村由仁王拍着背,咳了些白沫子出来,那骇人的急喘也渐渐平息,仍是说不出话来,却抬了头对着柳生点了点。柳生知是他已缓了过来,再一回神才发现幸村里衣不整,自己今日着实唐突了,忙退到殿外,待仁王唤他才又进了里间。
幸村无力地歪靠在榻上,微喘着道:“方才……咳……多亏太医了……”
柳生跪在地上答道:“娘娘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便取了脉枕出来再为幸村请脉。
幸村脉象浮滑,数而无力,细细诊来,竟和方才截然有异。柳生知幸村的病症和情志关系极大,垂着目光,看到刚才地上的碎杯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料想幸村必是和皇上起了冲突,也不便多言,只得细数了需要留心的地方和各种禁忌,托了仁王好生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