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若只初见 ...

  •   不几日,京城果然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而在大雪纷纷洒落的同时,我的身体竟也在“踏雪赏梅”的盼头下逐渐好了起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我想起前段时间答应宛如一同去赏梅的事情,这一大早就赶紧起床梳洗打扮。待我急急地赶到厅堂前时,宛如坐在那里已等候多时。
      “姐姐。”宛如看到我,连忙站起就朝着我走来。
      “姐姐穿上这鹅黄色的旗装果然美艳清丽。”她将我的衣摆拉过,细细地着眼打量。我见她穿着一袭粉色彩蝶织锦绸锻的旗装,楚楚怜人。头上更是梳着样式繁复的发式,缀了彩蝶翠玉,右鬓还斜插着一支八宝玲珑红玉簪。那模样,竟美艳不可方物。
      我因病愈不久,面色肌理之间还没恢复成以往的红润,所以只是粗略地涂抹了一些胭脂以掩盖脸上的病态。出来时也只是让贴身丫鬟随意梳了个普通发式。
      “你就尽管取笑我。”我笑着接过贴身丫鬟落霞递过来的披风仔细系好。抬眸瞅了一眼厅堂外头。
      “马车备好了吗”我侧身问站在一旁的落霞。
      “早就已经备下了,马夫正在外头等着,就看格格何时起程呢。”落霞笑嘻嘻地接应。
      落霞和秋水是我的贴身丫鬟,她俩年纪跟宛如差不多大,且又因为她们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缘故,我对她们,就跟对宛如一样都当亲生妹妹来疼爱。
      “恩”我点了点头,很赞赏落霞的伶俐乖巧,“那咱们现在就去吧,早去早回,也省得阿玛担心。”

      出了鄂硕府大门,坐在落霞她们精心准备的马车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府邸外的新鲜空气。
      生病的那些日子,我除了躺在床上睡觉之外就是起来喝汤药调养身体。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早已被浓郁的药香浸润。我整个人,都是被泡在了药罐里头。
      马车启程行过街道巷口,辘辘的车轮辗轧地上厚厚的白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掀起车上厚实的帘子,看着街上行人在雪地里艰难行走。街边还有着做生意的小商贩,他们不惧严寒,裹着温厚的冬衣便临街叫卖。接近年关,许多人家出来置办年货,在这大雪纷扬的日子里,京城里头竟也热闹不少。
      “崇福寺春夏时节以海棠闻名天下。而海棠有四品,贴梗、木瓜、垂丝、西府。其中犹以西府海棠最佳。听闻崇福寺每到春夏交接之时,西府海棠便盛开遍布,迎风俏立,娇艳楚楚。亏我住在京中数年,竟不得见过这般盛景,真是惭愧。”我缓缓放下车帘,无奈地朝宛如笑笑。幼年的美好时光皆是由笔墨书香伴随,赏景看花这种风雅之事倒是难得为之。
      “崇福寺的梅花冬来也是一奇景。”宛如将手中的八宝纹铜手炉塞到我的怀里,又拿我的披风掖紧,“姐姐久病多时,此次前去崇福寺,赏梅是其次,首要紧的是去求一支好签,去去连日来的晦气,保佑姐姐平安如意。”
      “生老病死人人皆会经历,没有什么晦气的。”我抚上宛如的手,淡淡地说。
      “姐姐就是这样子,半点不忌讳。”宛如笑道。她对鬼神之事倒是深信不疑。
      崇福寺位于京城西郊,始建于唐太宗贞观年间。寺院宏伟壮丽,石门上多雕刻姿态各异的神仙佛像。我们于寺院门前下了马车,匆匆来到了崇福寺的主殿天王殿。
      远远地我们就看见殿堂前有着不少香客前来祈愿礼佛。宛如在家中待得太久,此刻看见院内人流如织,丢下我早早地便跑到前头。我在后面缓缓跟上,倒也显得悠闲自在。进殿时,我只顾看着宛如在前头朝大师讨签。却没有注意迎面走来的两个信徒。擦肩而过时靠近我的一个信徒不小心踩在门槛上,倾倒之即硬生生地撞了一下我的肩头。力量颇大,让我顿感疼痛。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会摔倒时,这名信徒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地立在了众人面前。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腿上不受力,由着那人撞得我往一边倒。幸亏落霞眼急手快,一把扶稳了我。但也吓得她忍不住朝那人怒骂。
      “姑娘,刚才得罪了。”信徒一站稳身子就朝着我抱拳道歉。见落霞气急败坏地看着他,面色尴尬地又朝她拜了拜。
      我右手搭在左肩上轻抚,看着来人虽长相粗横,身格庞大,但迥异的大眼睛中那丝真诚倒是实实在在。
      “不打紧,是我自己冒失,先生不必自责。”说着我对他淡淡一笑,拉着傻呼呼的落霞转身便朝殿内走去。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我隐隐感觉有一个人的眼神正若有所思地跟随在我的身后......

      “姐姐,快来求签!”我正娉娉走来,宛如就跑过来拉住我,“我刚才倒求了一支好签呢”
      “哦是什么”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是姻缘”
      宛如一听“姻缘”二字,脸上顿时红霞飞舞。
      “姐姐净会笑话我,你是知道我是要进宫的人。”
      “正是知道你要进宫,所以才会那样问你啊。”既然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那么就努力完善好一切,让该来的阻碍不要太棘手。既然要入宫,与其默默无闻被他人殆害,倒不如自己争气,光耀门楣。
      宛如明白地点点头,也不答我的话,强扯着我去了香案前。
      “姐姐,快,求一支!”她急急地将签筒塞到我手中,我无可奈何,接过竹筒做势随便摇摇,一支竹签就应声落在了地上。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宛如捡起地上的签子,轻声地将签文念了出来。
      我听见,骤然一惊。
      “什么意思”宛如将竹签上下翻看。
      “没什么。”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竹签顺手就收到了袖中。“平日里不好好读书,现在是什么也不明白了吧这全天下也就只有阿玛由着你瞎闹。”
      宛如见我抢走签子便不以为意地皱眉:“也不单是阿玛惯我,姐姐不也是吗鄂硕府里头出一个知书达理的格格便够了,我呀,就乘着这机会好好地玩一玩,省得以后进宫了处处约束着。”说话间她的神思恍然,眉宇间有若无的莫名愁绪。
      见她这副样子,我知道她是不想进宫。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世间有几个女子愿意只身一人在权力、算计、荣宠、富贵的海中随风飘荡况且海浪无情,一个眨眼间便可将你吞噬。我只晓这其中的利害,亦明白宛如的无奈。当今圣上最宠佟妃,而佟妃外有外戚支持,内有皇子撑腰。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脾性温柔,不若佟妃雷厉风行,并且皇上许她协理六宫事宜。佟妃现如今宫中正可谓炽手可热,一人独大。新进宫的秀女想要荣获皇帝恩宠,恐怕难上加难。
      “好了,现在我们不说这些了。”我抚平她皱着的眉头,“刚刚来时你不是告诉我崇福寺的梅花冬来是一奇景吗”我偏头看了看外面景况,大雪已下得小些了,稀稀疏疏地只下了些雪珠子。“在家闷了这么久,我们现在就去赏梅,可好”说着我向落霞使眼色。
      落霞向来伶俐乖觉,见我使眼色给她,立马会意,也在一旁劝导:“是啊,宛格格!前些日子云格格净泡在药罐子里头,如今好不容易好了些,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你和格格现在去赏梅,也好让我和落雯好好松泛松泛!”落雯是落霞的亲妹妹,亦是宛如身边的贴身丫头。
      宛如着眼看看落霞,又着眼看看落雯,只见那两姐妹均是眼巴巴地瞧着她自己,眼中的渴望如荼似火,不由“扑哧”一笑。

      为问清香绝韵,何如解语梅花。
      远远地,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地怡人清香。那种香味,不似普通腊梅的浓郁,竟也沁人心脾!我拉着宛如快步向“沉香苑”走去,刚走了没两步便只见苑外高低错落地出现了一些梅花枝干。枝干上点点红云点缀,这儿一朵,那儿一簇。嫩黄的梅蕊清香明艳,上头还沾染着凌空飘然落下的雪花,更显花瓣晶莹剔透。
      我不自知地抛下宛如一人,仔细欣赏着这大自然的美景。至身梅林之中,看着红梅花于枝头摇曳,嗅着沁入人心的清幽香甜,不禁深深沉醉。这里的梅花果然印证了古人的经典诗词:“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这一片芬芳的香雪海如若在夜晚评赏,衬着朦胧的月光、婆娑的月影,岂不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绝妙描摹吗
      我寻了一朵含苞欲放的梅花摘下,细细一看竟发觉是玉蕊檀心梅,怪不得香味如此清幽。忆起古人苏轼曾赞:“万松岭下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可见玉蕊檀心这种梅花有多受文人墨客的喜爱。
      我将玉蕊檀心仔细地插在右鬓发间,随后掖紧披风,向“沉香苑”更深处走去......

      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深深浅浅地映着一排大大地脚印。白雪皑皑,日光暖暖。我伸手出来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脚下不自觉地踏着那脚印径自往前。
      我走走停停地这看看、那瞧瞧,像着从深山出来的农家姑娘,对尘世起的皆是好奇之心。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不远处的红墙绿瓦,知道那是“沉香苑”的尽头才悻悻地停了下来。
      眼前皆是红梅簇簇。粗壮的梅枝张牙舞爪地盘桓出各式各样的奇怪形状;枝间施施然地缀上一朵妍艳红梅,巧妙地化去了虬劲树枝的暴戾。黄玉一般的花蕊在梅心中间轻盈摇颤,娉娉然然的样子像极了女子发间璀璨耀眼的金花步摇。
      我走到一棵长势极好的梅树下,顺手攀了一枝细梅在鼻间轻嗅。
      我沉醉在这满天满地的梅花疏影里,微醺中不禁喃吟:“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冷不丁地有人应声而接,我心里突地一跳,连忙转脸查看。只见一个穿着素衣青袍的男子缓缓从墙角处踱出。面目神清俊朗,翩翩浊世,一双曜石似地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不放,那感觉竟似曾相识。
      “你也爱梅”男子背负着手朝我接近,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那么...喜爱梅花的什么呢”他说话时眼睛看着那白雪红梅,喜爱之态不言而喻。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我瞧他不是一般的纨绔公子,心下觉得只要行为不越矩也就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他听言,果然赞赏地点头:“历来梅花与白雪相伴方显它不惧严寒,傲然之质。只是这玉蕊檀心红艳如荼,竟不知到底是这白雪衬托出了梅花的妍艳还是梅花映照了白雪的莹洁。”
      我失笑,雪地红梅历来是被世人称赞的美景,极少有人会去想着梅花与白雪谁更胜一筹。眼前的这个人,翩翩浊世,风采傲然,全然不像是会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的人。只是他在问我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那淡淡的忧伤还是让我的心不经意地跳了一下。我细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古人诗句写得更好,便笑着答他:“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他闻言,立马回头看我,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霎时放出熠熠光彩。
      “你...读过很多书”他犹豫着问我,那神情似乎是害怕我因为他的冒昧而生气。
      我知道他犹豫什么。大清入关没几年,所有的一切还保留着满人的习俗。大清马背上得天下,大多数人们都懂骑射,女子也一样。她们性情豪爽,不扭捏、不造作。不像汉人女子那样大家闺秀,不过她们大多都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不懂得舞文弄墨。而我是满洲八旗子弟,按道理也应不识几字。只是我阿玛及其喜爱汉家文化,自幼便请了私孰先生教导我和宛如。使我这才得以在人前卖弄。
      “懂得一点而已。”我很知趣地回答他。
      他笑,剑眉心目舒展开来,“即使懂得一点也不错了,总比什么都不懂要好。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外头竟也有沧海明珠。”
      我莞尔,拉开披风向他道了个万福,“公子说笑了。”
      “海棠盛开的时节,你还会不会来这里”
      他突然话锋一转,说得我一愣。我想了想,随即点头,“会。”应该会的,那时正值初夏海棠盛开,我能有时间再来崇福寺的。
      他但笑不语,伸手攀折了一枝形态极美的梅花,缓缓踱步到我跟前。
      雪花这时已经下得大了,一朵一朵质地轻盈。他走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的衣裳样式虽然普通却做工精细,而且上头的花纹竟是皇族特有的团龙密纹。
      有淡淡的清香袭来,他将摘下的梅花簪在我的头上。我抬头看他,暗香浮动、梅花疏影里他的神情淡淡轻松,唇角犹挂着一丝笑容:“明珠理应藏之、珍之。怎可使其蒙尘”顿了顿,他又问,“姑娘芳名”
      听罢我脸微红,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明珠蒙尘,理应珍藏。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窘迫不已。旋即拉开披风就往来时的路赶去。急急忙忙地走了几步,我又头脑发热地停了下来。向后看去他依然站在原地玉树临风,心里不免一阵失落。我渴望他追来,又害怕他追来。那种矛盾的感觉让我不能控制自己。我站稳脚根,不顾礼仪就朝着他的方向大喊:“叫我云儿便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