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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   Chapter 32

      天色灰蓝,像一张失去了回忆的脸,泣尽了一整个冬天的忧郁。张了张口,白气扩散在锋利的空气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千叶县的雪,只有短短的一晚,纯白的雪花像一种祝福,温柔地落向人间。

      身边是陌生的人流,各色体温,气味和声音,拍打起伏如同潮水。手心不断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因为常年握拍而略显粗糙。心脏发出平稳的声音,一下,两下,像一曲静谧的旋律。

      远方是早已落光了叶子变得光秃秃的枝桠。她感觉右手被慢慢紧握。

      “什么都准备好了?”
      “恩。”
      “铅笔,钢笔,橡皮擦,砂擦,尺子,圆规,都带了?”
      “恩。”
      “考室和考号都记得么?”
      “恩。”

      “这样就好。我超担心你刚下车就嚷着忘记考室或者在画图的时候突然发现没带圆规而急急忙忙冲出教室。”
      “你以为我是哪部搞笑卡通片里的女主角吗?”
      “就算是,也属冷笑话类的。”

      “呐,如果万一,我考不上,我们三个,就再不会在一起了吧。”
      “别还没考就想着考不上啊……而且,就算真的考不上……也不会分开的,我陪你考下一间,再考不上就接着考,直到靠到了为止,反正日本又不是只有冰帝和六角。”

      她的嘴角在无意识间扬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你如果去骗女孩一定很有前途。我保证你会是个出色的小白脸。”
      “…………我是很认真地跟你说诶。”
      “恩,所以为了挽救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我还是努力把录取通知书考回来吧。然后让天阿姨带我们吃中华料理。啊啊,其实我更想要一部PSP的。”
      “你不是有MP4吗?”
      “MP4玩不了游戏,我想玩学园天堂啊。”
      “学……原来你是同人女吗,第一次知道……”
      “你好意思说我,自己还不是在玩今天开始魔王。”
      “那个完全不一样。”
      “性质一样。你潜意识中也希望被一班帅哥包围吧。”
      “怎么可能!!”

      不过平常的对话,不过平常的斗嘴,却不可思议的,让原本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连周遭硬邦邦的空气也在逐渐融化。丝毫不肯让步地跟身边男孩斗嘴的她将庆幸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自己不是一个人,不需要独自面选择,面对未来庞大的时间。现在,此刻,身边有另一个人陪着。

      没问题的,可以考上,两个人的话,绝对不会有问题。

      这么想着,那本来只是安静地窝在男孩掌心的手,稍微弯曲了手指。

      子弹火车轰隆隆的声音穿透耳膜,拖着巨大的尾巴,在视界中飞速掠过,留下模糊的白色,迅速填满了本来空洞的铁轨。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很多很多的脸,很多很多不同的气息,一下子翻滚了起来,搅浊了本该无尘的空气。

      车门自动合上,她从四方形的车窗望出去,倒映在瞳孔的景物正一点点地远离,一点点地消失。

      在时不时都会有轻微震荡的车厢里,分针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过。那双没有穿上手套的手,始终紧紧交握。

      ……………………………………………………………………………………

      “嘶~~好冷~~~!!!”
      男孩发色炎红,尽管头戴帽子身穿毛衣脖子上还围了条毛茸茸的围巾,却依然满脸受不了地往手中呵气。
      “你为什么没有戴手套,文太。”
      与他并肩而站的另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孩,神色平静地看向从刚才就抱怨个没停的搭档。
      “我不知道会这么冷啊啊啊啊啊——说来,为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立海N百个社团偏偏抽中网球部,这不是明显的暗箱操作吗!”
      “你当初不是很赞成抽签吗?”
      “我错了!让时光倒流吧,我保证举双手反对!!!”
      “我说你啊,全部人都一起过来了,大家都没有了休息日。你闹什么别扭。”
      “可其他人有!只有一个社团负责全部考生,这太不厚道了!”

      桑原满脸无奈。长期跟这样孩子气的搭档在一起,他已经由一开始的无措到习惯再到如今的麻木。同这个人呆一块的时候,他永远只有叹气的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有向老头子蔓延的趋势。

      哎——我的青春快要结束了吗?(才刚刚开始啊……)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的网球部确实是很倒霉的。明明只有三十分之一的几率,却还是被部长的超级黄金手给抽到了。想起当时那片诡异的肃静,那种随同幸村部长温柔的微笑而一并散发的如芒在背的威迫感,桑原直到今天都无法忘怀。

      这之后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就持续作为低气压中心在各个角落制造□□。从此男子网球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可怜那些一年级生每天轮流充当这两人的出气筒,时时刻刻都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现在想来那可真算得上是人间惨剧,比恐怖袭击还要恐怖。

      虽然他也不喜欢在大冬天像个指示路标一样杵在人行道中间,但也不至于跟某些人一样没完没了地啐啐念,比如旁边这位。反正外校生考试的时候他们可以出去,所以应该不会太难熬。

      眼角瞟到已经开始猛抓树干的红发松鼠,桑原额头滑下几道黑线,最后决定保持沉默或者干脆无视。

      “请问……”

      清脆,冰凉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滑过耳膜。微微低下头,桑原看到了女孩几乎被围巾和帽子包起来的脸。

      小孩子……?跟哥哥姐姐走散了吗?

      因为昨晚开会的时候有认真听,所以即使遇到迷路的小朋友桑原也不会由于不知道该将对方带到哪儿去而犯愁。正当他准备开口安慰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被刮走的小动物并将她带到等候室的时候,一直在刨树根的丸井文太突然跳起来,像发现火星人也会打网球那样瞪大眼睛,大声道:“是你!!赤也的艳遇女主角!!”

      刹时间,空气静止般定格。

      “……哈?”
      “恩恩,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是幸福啊赤也那小子。是来送毛衣便当点心蛋糕的吧,来来来,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桑原一脚踹开了神经错乱的搭档,心中无限鄙视这个吓唬小妹妹的变态。

      “你干什么杰克!!!会痛知不知道!!啊!擦破皮了!”

      无视。“小朋友,别理他。我带你去等待哥哥姐姐的地方。”

      游云万分莫名地看着眼前弯下腰,伸出手,笑得和蔼可亲的桑原杰克。

      “呃,那个……你大概搞错了……”

      “听到没有!人家说你搞错了,不要担心哈,我这就带你到赤也那去。”
      一逮到机会丸井文太就毫不留情地反击,又学着麦当劳叔叔咿起一排闪亮亮的雪白的牙齿,再顺便伸手到女孩面前。

      看这两人的一唱一搭,游云大致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无比郁闷的同时也坚定地发誓,等进了高中以后一定要长个子,最好有两米以上,然后一脚踩扁把她错认为是小学生的猪头。

      “我想说,我既不是来找切原也不是迷路的小朋友,只想请问第四十试室在哪里。”
      “诶?四十试室?那你是……”
      “考生。我是来考试的。”

      桑原和文太都像听到什么大新闻一样怔在原地。

      找对了问话人而很快找到试室的佐伯走到贴有自己座位号的位置前,把应该摆出来的东西都摆好,他就以最放松的姿态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各个方位都有拿着书复习的考生,安静的空气里时不时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没带书来,不是忘记,而是觉得没必要带。该背的,该懂的,都已经装进脑袋,佐伯虎次郎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距离开考还有半小时,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转笔。偶尔也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躺着深冬里大朵大朵沉甸甸的乌云,始终静止般倚在空中,没有风,没有流动。

      另一边,在丸井文太的“热心帮助”下,游云连续三次从第四十试室门前经过,来回转了不下五个圈后终于有幸在开场的前十五分钟踏进了本该在二十分钟前就可以到达的考室。某个红发的小朋友笑得一脸灿烂,顺势竖起一个大拇指。除了扯出一抹浅笑,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铃——!!”

      开考的铃声准时打响,滑破晨空,激起强烈的回响。

      执起笔,她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入学考试第一场:数学

      ……………………………………………………………………………………

      因为是星期天,加上已经到国三的冲刺阶段,高堂水城极其难得地拥有了闲适的时间,像此刻,冲一杯磨好的咖啡,坐在客厅里看书,是之前怎么盼都盼不来的清闲。

      明明是非常珍贵的休息日,这个平日即使被校花告白也能保持心平如镜的男孩竟十分罕见地泄露出一丝烦躁。

      这绝不是因为连续多天都见不到蓝天,或者担心升学的烦恼。只是……他自己也知道的,在距离千叶县几十公里的地方,有个从小就在他保护下长大的女孩正做着离开他的准备。

      想到她最后的选择既不是高堂水城亦不是独立,而是和另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年,原本绝不可能走到一起的男生离开——他就非常泄气,同时也非常不甘心。

      高堂水城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多的可能性,她却偏偏要选那个腹黑,毒舌,喜欢不动声色地绊别人一脚,整天笑得没心没肺的混蛋。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的缺点,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去选。与其这样,还不如跟我一起到澳大利亚。

      “哎呀呀,真难得,水城君竟然露出这样苦恼的表情,这本书很难懂么?”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柔和的声音,带着温香的气息,如同暖风,吹进了耳朵。

      略微是一怔,他带着九成肯定的心态回头,果然见到那不知何时从哪里进来的哉藤弥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这位小姐的走路无声和神出鬼没水城已从早先“这不符合科学根据”的震惊转为了“算了算了我不管了”的无可奈何。由于心里并不排斥眼前与表妹藤原濑希相似的笑容,久而久之便逐渐忽略了完全不合常理的出场方式。同往常一样,在瞬间的惊愣过后,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弯出一个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的细微的弧度。

      “哉藤小姐……这次,你又是哪里进来的?”
      “我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进来的,只是水城君太专心没有发现而已。”
      是吗,那为什么我每次都感觉不到有人靠近?

      “捏,水城君在看什么书?我对让水城君露出这样表情的书很感兴趣呢。”
      “不,跟书没有关系,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让我猜猜,是濑希的事情吧。”
      “恩。”
      “你果然对自己输给佐伯君这件事很不愉快呢。其实也没什么啊,我觉得那孩子也挺懂得体贴别人的,虽然仅限于喜欢的人。”
      “就是这样我才不想看到他和濑希‘手牵手,一起走’的景象。”
      “呵呵,这就叫吃醋吧。水城君的恋妹情节比濑希的恋兄情节还要严重呐。这点即使是长大了都完全没变。濑希她大概不知道只要自己开声说‘不要走’你就一定会留下吧。……不对,应该是知道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濑希……游云是好孩子呢,不会任性,也从来不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稍微撒一下娇就好了说。话说回来,水城君知道‘游云’是什么意思么?”
      “就是中文里的‘云’吧。”
      “答对了。刚知道意思的时候我愣了老半天呢。”

      思及此,哉藤弥月幽幽叹息,“总觉得……车祸以后,那孩子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么安静那么乖,但画画还有中文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连我都不知道啊。”

      “这不是很好么,因祸得福。那些技能也许可以成为日后她摆脱藤原家的武器也说不定。单靠咱们几个是不行的。”

      声音从楼上传来,哉藤和水城齐齐转过脑袋,只见忙完现阶段工作的高堂天,高堂信双双步下楼梯。两人皆眉目含笑,身穿便服,没有多加装扮,显得十分随意。

      在见到高堂天的一瞬,哉藤弥月即褪去了散漫,且挺直了脊梁,端正好姿态,面色亦为之一正。与方才判若两人。只见她微微俯首,以饱含敬意的语气轻启丹唇:“藤原天大人,高堂信大人。”

      听到久违的称谓,高堂天不悦地蹙眉,“弥月,说过多少遍别叫我藤原天,那种恶心的姓氏光是听到好心情就都跑光了。”
      “……很抱歉,高堂天大人。”
      “叫阿天也无所谓哟。”
      “那是……不行的。”
      “固执的家伙,嘛,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此时咖啡的香味空气中隐隐浮动,高堂天不过稍微转动眼球就发现了桌子上还升腾着袅袅白烟的咖啡。微微一笑,她转向打算彻底无视他们的宝贝儿子,道:“呐,青少年,也给我们冲杯过来吧。我和你爸刚从高压下出来,现在都懒得动了。”

      “啪”的一声轻响,高堂水城将书合上,外表平静无波,心却暗在嘀咕:你除了购物和工作以外还有什么事是愿意自己动的。
      几乎是认命的,他站起身。“明白了。爸爸是不加糖不加奶,妈妈是加奶不加糖,哉藤小姐是两样都加吧。”
      “不错不错,你已经这么习惯了。”
      “这是给谁逼的。”

      等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高堂天才褪下微笑,换上工作中的表情,用失去了所有轻快元素的声音道:
      “证据到手了吗?”
      “是的。”哉藤弥月同样收敛了一切表情,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封得严严密密的公文袋。“全在这里了。有了这些资料,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

      ……………………………………………………………………………………

      “赤也~~~”
      切原刚把手臂上写有“立海大附属国中”的黄色圈圈摘掉,就听见丸井文太永远那么精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前辈”的“辈”还没出口,就被人用手环住脖子,然后不得不弯下腰,以承受那个学长不像学长学弟不像学弟的红发动物的重量。因为如此,本来就不爽的心情变得更加乌云密布。
      “你该减肥了,文太前辈。”
      “是你太脆弱了。先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件绝对振奋人心的事,猜我刚刚见到谁了。”
      “会走路的章鱼丸。”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打了一拳。
      “你当我幼儿园的小BB么?”
      那你曾经是国中生么?——被揍的切原很郁闷。
      “快猜!”
      “你遇见谁我怎么知道!”而且让你振奋人心的绝对是超越常理的存在。外星生物这么多,我哪可能一样一样地数出来!
      “啧啧,没想像力的小孩。是你的艳遇女主角啦。她来这里考试哦。”
      “艳,艳遇……什么?”
      “就是那个吐了你一身然后送一件衣服给你,长得超卡哇依的女孩啊。”
      闻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样,很开心是不是?她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同学诶。但是跟赤也你是无缘啦。谁叫你比我们低一个年级咧。”
      “……你说,舒来立海大考试?”
      “恩恩,怎么太兴奋了所以大脑短路了吗?”
      丸井文太一脸“我明白我明白这事很常有”的表情。

      “呵——?那位小姐来参加入学考试啊。赤也,看来你今后的人生会多姿多彩嘛。”
      从侧旁小道拐出来,并且凑巧听见关键句的仁王雅治微微勾起嘴角,字里行间透着浓重的调侃。
      “放心吧赤也,如果那个女孩考进了立海,我们肯定会帮你拉红线的。呐?文太。”
      “没错没错。”

      “我说你们啊——”

      “你不想我们帮你拉红线吗?”
      “是啊是啊,你不想吗?”
      某人RP大爆发:“谁要你们多管闲事帮别人拉红线!况且我对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拜托不要随便把别人凑成一对!!”

      “解释就是掩饰。赤也你高兴就别装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谁高兴啊啊啊!!!”
      “哎,跟你相处的两年来,我知道你是爱逞强的。放手去做吧。我们可以接受你的全部。”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论调是哪里来的!”

      “爱因斯坦告诉我们有话好好说,冲动是恶魔。”
      青筋突现。“爱因斯坦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是啊,什么时候呢。”仁王摸摸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又忽地灿然一笑。“管它呢。搞不好是爱迪生说的呢。都有个‘爱’,差不多啦。”

      切原仰天长叹——上帝啊,为什么这些人偏偏是我的前辈。

      ——她来这里考试哦
      脑中突然回放的这句话,让激流一样汹涌的情绪猛的出现断流,有什么东西从眼中一闪而过。
      舒游云参加立海大的入学考试,这点确实……

      ……………………………………………………………………………………

      停下笔,松了手,交了卷,缓缓吐出的一口气化在空气里像露水蒸发蔓无踪迹。晃晃脑袋,正准备收拾东西,却听见轻轻敲打桌面的声音,很自然地,她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少年俊秀的面容跃入眼帘,唇边的微笑如记忆中的温文尔雅,耳边一对半透明的坠子有着近似于水晶的色泽,流动着荧光。
      视线在无意识间撑大。
      “梶本……?”
      男孩唇角温柔地倾斜。

      伸个懒腰,佐伯虎次郎看了眼窗外不断外涌的人流,站起身,将收拾好的书包往肩上一挎,走出了考室。
      走廊上有很多人或者聊天或者对答案或者找朋友哭诉,是出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这幢教学楼装了如此多的人。
      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扑来了刺骨的冷空气,他看着不断往来的人群,轻轻呵出一口气。融了进去。
      来到约好的地方,看到另一个人已早他一步到了。一头米色发柔顺地垂在后背,头微微仰着,像在仰望天空。过长的留海遮住了脸遮住了眼睛。这个习惯独来独往的女孩,即使身处人海,也依然显得遗世独立。所谓喧嚣所谓喧闹,在她身边都模糊成一片一片拉长的带着毛边的色块,无声流动,失去了意义。
      这样一个小小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坏的女孩,就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淡去了稚气。时间削尖了她的脸,剥落了她孩子气的面具。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气息变得一天比一天柔软,一天比一天恬静。一双眼睛日渐狭长,深邃。望着它,像望着一泓不见底的潭水,至始至终,沉淀着平静。

      拍拍她的头,转过来的脸没有吃惊。淡淡笑意。她没问感觉如何考得怎样是不是很难,也没哭丧着一张脸拉耸着脑袋哎呀呀地哭诉抱怨。而是拉着他深蓝色的大书包,边说好渴好想喝卡布奇诺边把他拉去刚发现的Dinning Room

      他跟着她走,眼中温柔泛滥成灾。

      时间带着明显的匆忙从两人头顶流过,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从指间滑落不过一杯咖啡的细品慢尝。

      分别后,他们回到各自的考场。本来空了的教室又变得满满当当。立海大再一次安静下来。那本来醒目地占据着黑板的“数学”已改成了“英语”。她一手撑着脑袋,看监考老师拆封试卷,一手转笔,黑色水笔在手中转动旋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圆弧。

      先是数学再是英语然后是国文,接下来物理化学生物,最后政治历史地理,总共九科,分三天考。三天里他们在神奈川和千叶县之间往返,一路留下来回的足迹。每天踩着昨天的脚印,每天抓着子弹火车巨大的尾巴,每天或者站或者坐,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原本以为很难熬的三天,却仿佛搭上了穿梭机一般刷的一下就变成了回忆。他们回到原先的生活,没再参加其他学校的入学考试,也没坐立不安望眼欲穿苦苦等待。两人恢复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色,继续他们作为国中生的日子。

      很快很快,在大家的倒计时中,毕业典礼在各个学校或者隆重或者简洁地举行。游云穿戴整齐地出去穿戴整齐地归来。佐伯和水城则衣着光鲜地离开破破烂烂地回来,好好的一套衣服全没了扣子,头发乱得像一堆草,狼狈的样子被人彻底洗劫了一番。游云看着他们,捂着肚子,笑半天没喘过气来。

      冬天在所有人的不经意间以不可阻挡之势迈向了季节深处。然后春假向毕业生们张开了双臂,所有人大喊着解放啦啦啦啦扑入其怀抱。然后疯啊闹啊,像一头被解放的野兽高声尖叫。曾经万分宝贝的试卷作业本习题册在在一个疯狂的夜晚被火舌中吞噬了身影,消失殆尽,灰飞烟灭。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他们的眼睛。每个人都拍手叫好,放声大笑,笑到最后呜咽出声。视界里缓慢浮现一层水雾,刺痛了眼睛,世界在泪光中扭曲浑浊。

      分别即将来临。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离开的人无权要求留下的人一道离开。留下的人无法拜托离开的人一同留下。不说再见,不说走好。只有互相拍拍肩膀,装出很凶的样子,大骂道:记住啊!如果你敢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小心我给你钉草人。

      撕扯着喉咙喊了一晚,终于蔚蓝的天色缓缓迫近黎明的边缘,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熊熊烈焰染尽了,可以向同学互相吐槽的晚会结束了。作为同班同学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听同一个老师讲课为了同一道习题犯愁的缘分断裂了。所有的所有,都不得不画上句号。

      天明时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地别过脸,抬起头。挥一挥手,背对背,各自走上回家的路。转身之际,正视前方,似乎毅然决然,其实眼睛早已哭红,满脸满脸的泪痕。

      游云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大笑,一份抑郁积压在胸口,沉甸甸,不好受。她嗓子不哑却说不出话。回到家,走进冲凉房,任热水打在身上。紧闭的眼睛流不下眼泪。

      时间走到除夕面前,新校服送到了。试着穿在身上,在镜子前转圈。陌生的触感,异样的感觉。

      有时看书看累了,就躺在床上,望着老高的天花板一连几小时地发呆。偶尔也会这样想:我的国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啊;下学期开始就不用每天赶车到冰帝了;以后都不用跟向日闲话家常了;宣传部要重新组合了;再不用陪部长买裙子了;再不用担心被眼镜扑倒了;很多很多的人留下了,独独是舒游云离开了,会有人记得她吗?……会有人记得她吧。

      为了驱赶脑中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她积极地跟水城,天阿姨还有信叔叔去神社拜年,然后被迫穿上和服,梳了个很夸张很夸张的发型。接着被天阿姨当抱枕一样死死抱住。好不容易轮到她和水城,她也就有样学样地跟别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希望某某某身体健康希望谁谁谁学业进步希望×××工作顺利……一箩筐无聊的废话。

      任性,撒娇,装小孩装了一个多月,回神时,窗外已有了绿色,大街小巷开出了小小的,粉色的樱花。一大早起床她就喜欢裹着被子站在窗前俯视脚下小小的粉色咪咪笑,可往往笑不了多久水城就会过来敲她的头将她抱回床上。她于是赖在他怀里蹭啊蹭等天阿姨来扯被子的时候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慢吞吞地起来刷牙洗脸。

      后来,开学的日子迫在眉睫。她像搬家一样将枕头被子书包衣服牙膏牙刷浴巾毛巾几乎所有用得着的东西一股脑地搬去了宿舍。那些存在电脑里的歌,文章,藤原濑希父母写来的信,全部传进了U盘,鼠标轻轻一点击,所有符号和文字不翼而飞,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

      她望着那片空白,很久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把什么都关掉,拔掉了电源。

      宿舍是双人房,此时只有她一个人住,所以第一个晚上开了一夜的台灯。幸好在十二点前睡着了。早上起来镜子里面看不见黑眼圈,于是她安心地刷牙洗脸换校服梳头发整理内务,动作神速地将自己从“天花板”修理到“地板”。

      一楼,短发的中年阿姨在看报纸,她跑过去,精神奕奕地打招呼:“宿管老师早上好。”
      阿姨回头一笑,“喔,早上好啊。”

      走出宿舍,晨风扑面而来。抬起头,天空像被烫平了一样干净。投射在身上的阳光温暖而美好。

      远处,樱花树下,身材修长的男孩在安静地等待。

      一路小跑过去,“你很早哦”,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
      “还好。对了,你会打领带吗,这玩意我不会。”
      “不会?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恩……我想应该不会经常用吧。整天束着脖子,很累的。”
      “唉……拿来吧。好好看着我怎么打。”

      公布栏前,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学生,白发长辫子的男生看着某个眼熟的名字,微微勾起了嘴角。旁边嚼着口香糖的红发少年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玩的事么?”
      “看那边……那个名字,是不是很眼熟?”
      “名字?……恩,舒游云,舒游云……舒……舒游云!?…………不会吧,真被我们说中了!”
      “就是啊。而且还同班。多么戏剧性的安排。”
      “唔哇……怎么有点像命运的安排。”
      “所以咯,为了赤也,我们不好好回应一下这‘命运’实在对不起观众呐。”

      校门口,游云和佐伯站在偏远的一旁颇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远处的人潮涌动。
      “他们在干什么?”
      “大概……看分班吧。”
      “分班?对喔,我还不知道自己几班。”
      “那过去看吧。”
      “现在?”
      “对。”
      “人少一些再过去吧。”
      “不行,你的恐人症一定要克服。”
      “谁有恐人症啊,我只是不喜欢跟别人挤。”
      “挤一下又不会扁。”
      “不去……啊……”
      他不容分说地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起走。
      “喂……”
      “走啦,这么站着也没意思。”
      “我说你这个人啊……”
      “品质高尚乐意助人对不对?我知道你想说这句。”
      “…………”

      她半是无奈半是放弃地跟着他走。望望另一个方向的教学楼,心里不由得感叹,今后就要那里上学了啊,跟冰帝完全不同的风格……

      凭借身高优势,佐伯很快就找到了两人的名字。
      “……看到了,呃——你在七班我在六班。正好,你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吧。”
      “恩……恩?”突然她的眼睛扫到了某两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擂鼓。“你刚说我在几班?”
      “七班啊。”
      “七……班?”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内心哀鸿遍野。

      “怎么了吗?”
      “没有……”
      “你的样子不像没有啊……”

      落地窗前,迹部雅儒一手端着咖啡,面带微笑地看着远方的石头森林。心中难得泛起一阵轻松的愉悦。
      ——36层的高度,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啊,连鸟儿也上不来。
      脑中浮现起女孩认真的侧脸,他不禁莞尔。

      “哈嚏!”
      某专属办公室突然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男人摸摸鼻子,打了个冷战。
      “好冷!”
      阵阵凉意袭来,抬头,原来是窗没关上。他放下手中的巨型尺子,起身将窗锁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位子还没坐热,那头手机就唱出了不知所谓的曲调。连头都没抬,他直接伸手一探,再顺势翻过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出于惯性,他按了接听键。
      “这么早打过来就不想想会打扰我睡觉吗?”沙哑的嗓音暗示着他昨天再一次彻夜无眠。
      “啊,真不好意思,你向来健壮得像头牛,我一下就忘记了,下次会记住的。”
      电话那边传来温和但听起来很欠扁的声音。
      “有什么事快说,我还有稿子要赶。”
      “哎,你怎么又在赶稿,我可万分不愿见到你三十未过就鬓已星星也。想当初……”
      “先挂了。”
      “好好,不玩了不玩了。我这就说,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委托内容,天广直人面露不满,“我交友不慎”的懊悔清晰地显现在脸上。
      “总之在弥月过去之前,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你们俩从以前就尽丢些麻烦事给我啊。”
      “拜托啦,反正也没多久嘛。”
      “又不是你当然没多久!啧……烦死了。”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向玻璃之外大老远的立海大高中部,又瞄瞄桌子上未完成的图稿。突然烦躁地抓头发。
      “这不就要我在中午之前就赶完吗!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已经两天没睡了!……靠!当初是造了什么蘖跟那两人扯上关系!”
      一手向桌子上的橡皮筋扫去,天广直人胡乱将垂在脸侧的散发扎好。带着恶鬼般狰狞的表情,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左手执笔右手拿尺,开始以与先前相比快两倍的速度继续刚才的部分。
      “挲挲挲”
      房间剩下笔和纸摩擦的声音……

      -----卷一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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