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这是一个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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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盛二十七年九月初六，夜，京都南门
夜凉如水，层云飞动，掩不住的月色银瀑般撒了一地，将巍然沉重的城门照亮，森然如镜。
“吱！”
沉重而缓慢的木栓声划破夜的寂静，在一方明镜中割裂出一方缺口。飞鸟惊起，扑簌簌散开，远远停在枝头，打量着下方动态。
木轮轧碾过青石的声音咕噜噜传来，又缓缓停下。
“木太医，这么晚出城，可有急事？” 守城的杨三将刚抓完肉油青酒的手在袖子上狠抹了几把，接过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于讪讪地递回，扯开一嘴黄牙，舔着脸搭话。
一只纤长的手掀起一角，将金牌接了进去，不耐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凝妃娘娘宿疾突犯，缺门奇药，命我连夜去寻。”
杨三赶忙退了一步，顺便将厚重的城门又顶开了些，弓下腰去，“木太医真是辛苦，这么晚还要奔波。娘娘们的凤体仰仗您照拂，您自个可要多加小心。”
帘后没有了回音，只听见木轮声再次吱呀响起，缓缓行去。
半个时辰后
闭目养神的木太医在车中缓缓睁开了眼，精光内敛的眼里透出化不开的忧思。他浓眉紧锁，似在沉思，似在犹豫。半晌，终于咽下一个无声的叹息，缓缓张开口来。
“停车！”
“老爷？”
“坐得腰疼，透透气。”
“老爷慢点！”车夫伸手将木谦扶下马车，恭敬地立在一边。
木谦缓缓回首，望向身后的京都。那远远的一片早已模糊，看不出模样。他却仿佛透过这若干里长夜，透过那重重城墙，漫漫长街，透过那朱红木门，墨白府墙，看见层层灯影里那等待他迟归的妇人，唠唠叨叨的仆妇，呀呀啼哭的婴儿。
一层水雾蒙上眼底，心中涌起深深的愧憾。回不去了，再回不去了！没有一声道别，甚至没有一点警示，就这样把至亲至爱之人丢在了未可知的血雨腥风里，懵懂而无知地等待惨烈的结局。他本可以在这场风云变幻里置身事外，一个御医，有什么能将他卷进？哪怕是朝野更迭！可是……他不能，他过不了自己这关！恩情要报，尊贵的血脉要保，他只得选择这条不归路。这不是他想走的路，却是命运选择了他。
或许？或许不会牵连她们弱妇幼子？或许？玉英能保住我们的女儿？他自欺地安慰。既已如此，便无法再回头，若真是满门不幸，我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们！
他决然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壶青酒。打开塞盖，抿了一口，又不经意地在瓶口轻轻一抹。
“老冯，你来木府得有十年了吧。”
“是啊，老爷！”
“夜凉，你也喝口。”他随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奴才不敢！”
“没事，喝吧。这么多年坐你的车平稳安然，你对我对木府算是鞍前马后，尽心尽力。”
“这是奴才本分。”老冯接过酒壶，却没敢喝，一股醇香淡淡飘来，忍不住鼻头皱了皱。
“常年辛苦，之后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老冯并没有听出老爷这话的心酸，他忍不住拿起酒壶抿了一口，“奴才可没这福气，过了年我那小子就十七了，也该攒些钱给他娶个……”他向往的笑容停在了唇边，愿望并未及说完，人已无声无息倒在了路边。
“是啊。还有那么多事未及做完！”木谦轻叹一声，低下身去，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
“我一生救人无数，你是唯一一个死于我手。这样不痛不疼的死法，总好过落入他们的手中。来世，我给你赶车，任劳任怨，任你驱使！”
说完他站起身来钻入车中。缓缓拉开座下暗格，抱出一个昏睡的男童。男童大约一岁左右，肌肤嫩白如雪，一身银色暗龙绣锦彰显地位的尊荣。他樱红的小嘴不时嘬动，并不知这一夜将会面临命运的颠覆。
两个时辰后
无名山头旁，一辆马车停在崎岖的山路中间。半山上一个黑影蹒跚而行，艰难却又坚定地向山腰村落而去。
一年以前，他曾来过此地，向村中一位野郎中讨要一剂偏方。野郎中夫妇略通诗书，谦逊有礼。夫人虽快临产，却还热情招待。他看郎中颇通些医术，曾劝他跟随回京，再三劝说，却未能成行。
又半个时辰后
黑影又蹒跚地回到了车边。他似乎手抖得厉害，颤颤巍巍将一物放上了马车。然后迅速左右看看，趴在地上仔细隐去周边足印，缓缓驾车按着车辙继续前行。
夜色缓缓西沉，一声鞭响划破静谧，带着马车奔驰而去。
再两个时辰后
一缕晨光透过斑驳山色，照在蜿蜒的山道之上。一辆倾倒的马车被这一抹轻黄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马车旁，一个男子怒瞪双眼，眼神已涣散，却似乎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身后摊开的车帘后，隐隐掩出一角银色的暗龙绣锦。清凉的山峰吹过，车帘簌簌拍打，露出一张稚嫩却惨白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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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盛二十七年九月初九，夜 ，丽县乌啼山
夜浓似墨，劲风如刀，浓郁的雾色遮没了月的芳华，在干枯的枝丫间狰狞如雪。
“嚓！”
一声惊雷暴然劈下，天地瞬间白茫茫一片，勾勒出错落树影张牙舞爪。一骑纷乱的马蹄当先踏破这一地婆娑，急促而狂躁地奔向丛丛密林之间。树梢上数条黑影，流星般飞跃，紧随其后没入这浓郁的黑暗。
马上人影微微前倾，保持着狂奔中最省力的姿势。但仍能看出气力不济，有些左右摇摆。她一手紧紧攥着缰绳，一手牢牢夹在身侧，惊风吹起她暗红色披风，露出一小团软而轻绵的包裹。那小小一团护于她臂弯之中，风雨不惊。她下意识将手往披风中缩了缩，唯恐一丝冷气透入怀中。
隆隆雷声喧嚣而下，让马上的人更加紧张起来。
然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二天来没日没夜的奔逃，已经让她形如枯蒿，阵阵晕眩。轻轻摩挲手中包裹，已经感觉不到呼吸和温暖。她猛的闭了闭眼。不行！这样下去，不被追死也得饿死！从意识到不对的乘乱而出，到现在。没有时间筹划，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难过。唯一的信念就是逃！虽然逃不出这被弃悲鸣，逃不过这遮天黑手，逃不开这命运无情。但必须逃，为了手中这刚刚萌世的小小生命，她，别无选择！
慢慢把身形趴得更低了些，缓缓解开披风，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笨拙地系在了马缰之上。
等待，等待……
一个惊雷乍起！她毫不犹豫跳下马背，死死护住怀中柔软，滚入草丛之中。耳边马蹄呼啸而过，一片树枝颤动之声簌簌而去。
不敢妄动，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下来。过了很久，她缓缓在草丛中探起头来，仔细聆听。又过了很久，她慢慢爬起，蹒跚着向相反的林中行去。
一阵似有似无的水声夹杂在闷雷中响起。她不由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奔行一刻后，一条宽绰的江流现于眼前，江水有些湍急，泛起小小的浪花。
她以前很少出门，最远的一次，就是这次生死奔逃。一路来慌不择路，更不知到了何方。
她迅速找来几条粗大的树枝，交错铺于河床，将包裹轻轻放了上去。犹豫了一下，她将衣摆在河中淡淡一浸，慢慢向包裹中挤了几滴，又匆匆低头捧水自饮。
“嘿嘿”
一声淡然而清脆的笑声响起
她猛地一顿，乍然回头，霍然而起。
“谁！？”
寂静的树林在风中摇摆，回答她的只有密密的闷雷。
她正欲急急转身。
“咔！”
一个闪电劈然而下，映出远处一小两大的身影。
明灭之间，那小小身影晃然而动，停在她身前五步之遥。竟然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他侧身而站，淡淡地瞟着她，嘴角一丝凉凉笑意。一头乌发懒散地荡开，吹打在黑貂的披风之上，更显得那脸小而凝白。他站在那里，眼光懒懒打来，却透出一种清和雅来。
绝色！任谁都会这样去想。小小年纪就如此姿容，他日又将怎样翻覆红尘，颠倒众生？
“喝好了吗？不急，我可以等。”他淡淡开口，清脆的童音轻柔而漫然，慵懒中竟透出一丝蛊惑。
她却突生一身寒意，警惕地侧踏一步挡在包裹之前，死死盯住眼前之人。
“我等你很久了。这林子周围布满暗卫，无论如何你是走不出去了，不如……？”这一声尾音轻轻上挑，媚然天成，琥珀色眼光琉璃婉转，飘飘地落了过来。
“叛贼！”她呸了一口，目光森然。
“哼哼”，他不怒反笑，缓缓地抬起头来，很享受地冲乌云密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下清明，何以生叛？叛也不过是叛昏君庸才而已！”他顿了顿，笑意盎然地转过身来“本打算，看你一个御医府夫人，让你体面点去，好漂漂亮亮地去见夫君。看来……没人承我情。”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如重锤砸向心头。
果然！她重重一震，袖中双拳攥紧，忍不住颤抖起来。一抬头迎上浮凉如秋花般的笑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能激动！不能慌乱！皇朝颠覆，王公尽降。此时老爷却一反常态，不知所踪。当皇城炮声响起，她虽不明缘由，却知已然临难。
他走了，没有一点预兆，没留一句叮咛，留下的是孤儿寡母和灭门的灾难！
罢了！随你吧！你一生谨慎小心，到头来总算潇洒一回！那我，陪你！
深深吸一口气，她露出一个孱弱而悲凉的笑容，这笑容轻薄如雾，在漫漫长夜里轻轻荡开。
“我一介弱女子，早知逃不出你们的手掌。今日既然已无活路，我也仅有一个愿望，就是和女儿死在一起。”她缓缓转身，去抱地上婴儿。
一瞬间，惊变乍起！
她中途腰身忽扭，一脚平踹婴儿身下枯木，一手擦过腰间向背后猛然掷出。隐约间，乌光一闪！
轰！
火光爆起，惊裂四方。
却见男孩乌发飞扬，眼神森冷，从浓烟中飘出，手指一划，罡风呼啸，气波凌厉，向江边抓了过来。
万没想到，一个孩童有如此造诣！她本欲跳江，一念间却知道已然不能。眼角瞥过江中忽高忽低的包裹，透出绵绵留恋。
再无暇多想，她左右手同探腰间，不退反进，迎向掌风的中间。
轰！
滚滚黑雾中再次迸裂明艳的色彩，一片猩红里透出点点磷绿，久久飘荡，悠然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