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言》言修

3、第四日 ——第四日

　　——第四日——

　　扬言要杀人的瞬抱着小猫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而身为被杀预定者的齐忆则安全地坐在木桌旁的椅子上茫然环视。
　　诡异地相安无事。
　　平静的气氛显然也影响到了那两人，闪电随意地坐在地上，落雷靠着墙闭目养神，完全不见战斗时的剑拔弩张。
　　过了一会儿落雷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推门出去了。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虽然灯矿石被木杯倒扣在桌子上，凭着自然光还是可以看清屋内。脑中被灌输了大量过于非日常的信息，齐忆很混乱。
　　身处疯狂的科幻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在看什么？”
　　闪电双手扶地支撑在身后，仰起头好奇地盯着齐忆。从进门起齐忆的表情就很奇怪，一副似乎看到了什么既难以置信又怀念的纠结。
　　“说出来也许你不信，在我的世界里，这里是我家。”为了不吵醒瞬，齐忆放轻声音。
　　感到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齐忆慢慢解释：
　　“我的家比瞬的家大，把这房子整个包裹进去了吧，桌子这儿正好在我房间，就在我的床旁边，瞬的床在客房门口。现在我能看到我的房间和客房的一部分，呐，就在这里，是一道门，将两个房间分隔开……”
　　齐忆走到瞬的床前，伸出手抚摸一道看不到的门，“好奇怪，明明能看见却摸不到……不只是门，我房间里的东西也是，明明那才是我的世界……”
　　强忍住要哭的感觉，齐忆回到桌边坐下，头垂得低低的。
　　再回来的落雷听到了齐忆的话，“等瞬醒来我们就去中心，研究员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去的，瞬也需要检查。”
　　知道落雷是在安慰自己，虽然不知道所谓“中心”是个什么地方，齐忆还是点点头，想说话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只好作罢。
　　“中心么……”
　　闪电犹豫了，想起173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狂热以及对怪虫的避而不谈，中心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又想做什么？他有不好的预感。
　　落雷走到瞬的床边，要将两棵胡萝卜放下。
　　“小瞬不喜欢胡萝卜哦。”闪电看到了，出声揶揄。落雷的动作停顿了，斟酌之后还是放下去，“我知道，吃胡萝卜好。”
　　闪电撇了撇嘴不再理他。
　　“落雷和……瞬，是兄弟吗？长得有些像，但是名字却相差好多，光听名字的话反倒让人觉得和闪电是兄弟。”叫瞬的名字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不喜欢他。
　　回到墙边靠着，落雷的表情有些无奈有些悲伤，“……原本应该是。”
　　听起来里面有不宜涉及的内幕，齐忆尴尬地说不出话。
　　“我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闪电似乎在接着抗议岔开话题，“姑且说那是你的世界吧，名字像就应该是兄弟吗？”
　　“在我的世界里人们除了有名还要有姓，孩子继承父亲的姓氏，兄弟们都取相近的字或含义，算是传统吧。你们……不是这样？”
　　听完齐忆对姓名的解释，落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闪电却依旧不以为然：
　　“血缘的羁绊竟然要靠这东西维系么！”
　　虽然感到有微妙的理解差异，齐忆决定无视，一时间三人陷入沉默。
　　“……为什么会有那种怪物呢？”
　　“哈？！那种事谁知道！不是跟你说了半天了吗？祸虫伤害人类，我们消灭祸虫，这么简单的事还没懂？”闪电很不耐烦，两手交叉脑后躺在地上，侧脸盯着他。
　　“不过，不用担心祸虫，人们又健康强壮的世界，真好啊。如果我们这也能……”落雷的声音充满了向往。
　　“但是你们很强壮啊。”何止强壮，强悍得堪比生化危机电影了。
　　“我们是极少数的特例而已。”
　　“时雨的人类很弱小，普通人就算身体情况最好的壮年时期也没有你一半的力气……孩子的数量又年年减少，而祸虫的进攻却越来越频繁，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守护，要不了多久人类就……”落雷替不愿多说的闪电补充。
　　弱小？和你们比谁不弱小。齐忆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但他们黯淡的神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这世界的人类都在‘时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谁知道呢？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我们无从了解也没有能力去寻找。但是根据中心的记载，很久以前人类曾繁荣辉煌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但是那只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了……”
　　目睹一支文明走向末路，悲凉弥漫。
　　“这世界的人类，正面临灭亡吗……”喘不上气的压抑。
　　“哪有那么惨，我们还活着，”闪电的声音淡淡的，“这就够了。”
　　和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只是环境那么简单，这些战士所背负的太过沉重又太过复杂，他们的危险感让人想逃，挥之不去的悲壮感却是致命的吸引。
　　天色已亮，床那边传来细微声响，瞬坐起身盯着胡萝卜瞧，他本来就太整齐的头发压得乱糟糟的。这家伙不只睡得突然醒得也突然。刚刚睡醒的瞬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拿起萝卜放在嘴里静静地咀嚼。他吃得很快，皱着眉咽下去，看来真的不太喜欢。
　　话说，为啥要给他萝卜吃？又不是兔子。如果有兔子形态的瞬……齐忆被自己的想象打击到了，他不适合那么温和的动物！
　　“瞬，一起去中心吧。”
　　瞬没理落雷，将视线转向齐忆，对他热切又可怜的样子没一点儿同情，反而又眯起眼睛恶语相向。
　　“果然应该杀了你！”
　　与其被研究员们施以不知所谓的痛苦，不如现在就了结了你。
　　逃过一劫的齐忆已经不那么怕他了，反正听闪电说他只是嘴上狠点儿，而他在恶言之后也确实没要了自己的命，所以他仅仅缩了下身子没有当真。
　　但是瞬对他的态度很不满，呲了下虎牙作为威胁。
　　气氛中的紧张一扫而光，齐忆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想笑，低头咳了一下才总算忍住。
　　“为什么那么讨厌去中心？你已经好久没去做身体检查了吧，这样不行，万一对战斗有什么妨碍……”
　　“瞬怎么可能喜欢那里！你还真把那些当成他要担负的责任吗……”
　　愤怒的语声中断，齐忆只听到这半句。三人的身形越来越透明，直至飘渺如青烟，从敞开的窗户里射入的刺眼的朝阳光束与从林中吹来的凉爽的风都被遮断。眼前没有木床没有木桌木椅，只有自己熟悉的房间，无论是阳光还是微风，都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
　　重叠世界消失了？！
　　摸着床边的书架，齐忆确实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在重叠世界只待了一夜，心中却有挥之不去的怀念与难以形容的情愫。没有预想中的狂喜，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能再去吗？”
　　——好不可思议。
　　闪电在说什么呢？他们三个会吓一大跳吧，也会因此彻底相信自己吧？还有，瞬为什么总说要杀自己呢？
　　都离自己远去了。
　　久违了，这喧闹却安全的世界。

　　巨大的实验台占据了样本室大部分的空间，上面躺着的正是被瞬杀死的暗金色祸虫。对着它碎豆腐样浑浊的眼睛盯了一会儿，173将不带情感的双眼转向角落。放在实验台边的灯矿石发出白光照亮样本室，书架的阴影却将房间深处的角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
　　“知道为什么吗，173？”苍劲低沉的声音发问。
　　173向着那片阴影恭敬地低下头，“老师，我不明白。按照推测，它应该拥有祸虫的力量与敏捷同时保持人类的智慧，可是它却失败了。难道是我们的方法错了吗？”
　　“不，方法很正确，错在祭品。所以说这次不是失败，只是献上了废品而已。”
　　“祭品？”
　　听出他声音中的不解，阴影中的人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
　　“对，就是祭品。要得到力量怎能不付出同等代价？想想我们送上的是怎样的祭品吧，一个生命垂危将死的病人！他怎么可能承受祸虫强大的力量与生命力呢？”
　　“……所以，连失败品都不算，只是个没有价值的废品？”
　　衣服的窸窣声传来，头发灰白的老人走出阴影。穿着标记“168”白袍的老人并不高大，挺直的腰背却给人无可抗拒的威严感，老年所不应该有的凌厉目光更将这份威严转为压迫。
　　173的头垂得更低了，似乎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173，如果想要得到力量，应该怎么做！”
　　“应该……”呼吸不自然地急促，为这从未敢想象的答案，“献上健康的人类……”
　　168回以满意的笑。
　　“可是老师，无辜的人会因此牺牲……”
　　挥手打断他焦急的话，“代价是必须的。人类正以怎样的速度衰弱下去，你比谁都清楚。为什么我们必须面对那样的未来？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你说会发生什么？”
　　173抿着嘴，半晌抬头直视他的老师，“继续‘瞬计划’的试验可行吗？”
　　“虽然存活了一例，可那孩子根本不能算成功。你想将有限的时间赌在已经证明失败的道路上吗？”
　　颓丧地低着头，173说不出话。
　　“你希望人类变得强壮吧，那么如果些微的牺牲可以到达效果，为什么不去做呢？”168的声音带着温和的劝诱，“而且，谁知道一定是牺牲呢？也许他会成为开拓人类进化道路的先驱。”
　　“老师……”
　　“还犹豫什么！”168加重了语气，“在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心中的什么被触动，173不由自主地点头。
　　“如果成功，不只她会拥有可以比拟战士的力量，现存的人类都可以放心地接受实验，所有的人都变得强壮，然后留下同样优秀的后代，人类的历史将被改写！”168热切的声音在样本室回荡，他高举着双手眼中闪着邪气的疯狂，迫不及待地梦想着虚幻中的未来。
　　“你的选择，决定了人类的道路！”
　　173听到自己心脏剧烈震动的声音，一直模糊不清的光景倏然在眼前展开。
　　有什么在喧嚣，有什么要冲出——
　　什么于刹那凝成实质。
　　“……如果够强，就不会被当做祭品了。”173刻板的声音泯灭了最后一丝怜悯。
　　不论是对即将献祭的“她”，还是对尚存的人类。
　　“你要知道，力量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