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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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生活，有时候是不需要钟表的。
就拿夜里来说。三点的时候，收垃圾的车子一趟趟轰轰地跑，然后是一阵唏里哗啦的倒；四点的时候院子里头的大多数老头老太太都开始起夜，咳嗽声冲水声响成一片；四点半时候胡同东头儿的戴子家开始磨豆腐，香味儿一阵紧着一阵；六点时候西头儿卖炊饼儿的老王头就出来了，一边吸溜小酒一边吆喝炊饼；紧跟着戴子妈也推着戴子他爸的二八铁驴出来了，后头牵着个板子，上头摆的全是热气腾腾的豆腐和豆浆。
“豆腐诶——刚做好的热豆腐诶——”戴子妈一声一声地叫得响亮。
于是整条胡同都唤醒了，各家各户的门也都纷纷打开，叫孩子起床的，家门口青石板上蹲着刷牙漱口的，在冷飕飕的风里抖抖缩缩地洗完脸然后把水哗啦一声倒在门口草地上的，还有在墙根上撒尿顺便数蚂蚁窝的男孩子和旁边一边抹脸蛋上的擦脸油一边指着男孩子说羞羞羞的女孩子。
家家户户都飘出了早饭的香味，基本上都是臭豆腐就着馒头，要不就是咬着半拉火烧，然后从自家房子后头推出来除了铃儿不响剩下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于是就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还有人叫着诶诶诶快迟到了你赶紧的，一阵兵荒马乱，末了（liao，3）几个豁牙老太太端着茶叶缸儿往门口一坐，小会儿就开上了，东家长西家短地比联合国还忙活。
一般出来最晚的是戴子，都八点多了那小子才慢腾腾地起来刷牙，一手揉着眼睛一手在鸟窝一样的头发上捣来捣去，捣得最后像个雀巢。他妈在胡同里来回串悠着卖豆腐，到家门口看见他了就停下车子，冲着他喊两句都八点了你还磨蹭什么呐还上不上学了我卖豆腐你爸修车我们养你容易嘛你上就上不上也紧着跟你爸修车去得了！戴子也不吭气儿，依旧慢腾腾地洗了脸，然后趿拉着拖鞋回屋去喝他妈早起熬好的粥。
我家就住戴子家旁边，我们两家儿中间就隔了一道墙，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俩的屋子正好公用了一道墙，就这么一墙还被我俩花了三个礼拜偷偷给它挖穿了，然后他那边儿贴了一张HOT我这边贴了一张NRG给挡得严严实实。有次戴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儿被他爸揪着耳朵拎到屋儿关禁闭，说是一天不准出门不准吃饭，要搁以前那小子非得跟他爸爆了不可，但那次他笑嘻嘻地冲他爸行了个礼，说“得令”然后进了屋，规规矩矩地往床上一坐，那乖得简直跟小学生似的。等他爸一出屋这小子可就不是他了，瞅准了他爸看不见，掀起海报吱溜一下就流到我屋来了。我俩在这边又吃又喝地打扑克，笑得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还听着他爸在那头嘀咕，说这小子吃多啦，被关着还这么高兴。
昨晚我是跟戴子屋睡的，早上起来他妈早早地就出去卖豆腐了，他爸也拎着家伙到交道口那头摆摊儿修车去了。家里粥还是热的，我俩凑合一人一大口喝了一碗。眼瞅着戴子妈卖豆腐绕到胡同那头儿去了，我俩赶紧从他家里溜出来，戴子冲他妈大喊两句妈我走了啊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赶紧拉着我七拐八拐出了胡同。
学校的方向当然不是这边，不过那破学校，我俩谁都不愿意去，就在路边马路牙子上溜达。
“去哪儿？”我问。太阳还暖着，云也没半片。
戴子抬头看看天，打了个呵欠，揉掉一小块儿沾着的眼屎。“河边儿。”
他指的是护城河。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去，就跟他一起往那儿走。
地上的落叶都整整齐齐地扫成一堆儿，和扫帚（tiao，2；shu，轻音）一起靠在墙根儿上，那儿还有不知谁家狗撒的尿。青苔像墙上长出来的绒毛一样。
快要走出我们这片儿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太太围成一圈坐在太阳地儿神侃，一手端着茶缸儿一边说得唾沫星子飞溅的是居委会主任李老太太，其他人基本上只是听。我们都放轻了脚步。
“听说又要搬来一个。嘿，好嘛，卖炊饼的老王头刚要搬走，又要搬来个卖油条豆腐脑儿的。要我说，我们这胡同都快赶上……赶上……”她挥舞了半天，没“赶上”出来，急得喝了口水。
后头有人接话，“都快赶上小吃一条街啦！”
李老太太点头，“对对，小吃一条街。这不，下午说话就要搬了，还不知道搬来个什么人呢。”
……
她们继续说她们的，我们走远。
“你说要搬来个漂亮妞儿多好。”已经能看见护城河的时候，戴子说，两手插在兜儿里，看天。
我拿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叼上，冲他嘿嘿笑，“哟哟，怎么着兄弟，想找女朋友了？”
“你滚蛋！”他一瞪眼，骂了一句，从我手里接过烟，点上，“哥哥我还缺女朋友？我□□是没看见，学校里头多少人追咱啊！”
“吹吧你就！”我白了他一眼，“我天天跟你一个班上课怎么就没见有女生搭理你呢？”
戴子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
“不过搬来个卖豆腐脑的也好，怎么着早上也用不着天天喝粥了。”最后他说。
“反正饿不死你。”我一拳打在他肩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