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光》苏云姀

1、一

　　一

　　阿易…

　　杨真……

　　我们只好爱到童话磨灭那分那秒前

　　某一年五月的时候，杨真搭上去丽江的火车，前往那个传说中充满邂逅的小镇。

　　想象中的小镇是斑驳的石墙，零散的人群，从街边酒吧里蔓延出带着岁月的咖啡香，风吹过，有点点马铃声响。带着郁馥的青苔湿气，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与他结伴的是名为杨易的沉默男子，额前有十字的印记，面容苍白干净的仿佛不应存于这个世间，就好像志怪小说里记载的一种动物－－山魈，有致命的美丽。

　　火车上的时光多是杨真说些什么，然后阿易在旁安静的听着，常常也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用一个个绵长的吻，就封住了他所有聒噪的言语。杨真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吻与指指点点的目光盯得窘迫，久而久之便也褪去了交谈的兴致，只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不再言语。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玉米地，伴着起伏的葱翠山脉和山间潺潺的溪水，和着初阳，一点一点的泛出金黄色光芒。

　　看样子，今天又是阳光灿烂。杨真想。然后打开手提，在word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在如玉米浓汤般醇厚的阳光里，遇见了一个像千年寒冰的男子。我对他说，开始一段旅行吧。”

　　其实杨真也知道自己矫情，明明杨易是已遇见了很久的人，甚至从某种程度而言是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可是好像写下的与他有关的文章，却都要以相遇作为契机，才能顺利成章的展开出轰轰烈烈的未来。

　　抵达丽江的时候天已渐黑。这个城市给杨真的印象有点冷清，甚至有点萧条的意味。街上的行人不多，在略阴暗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拿出笔记本里抄下的地址，搭了车再走了好久才找到他们要住的那间家庭旅馆。

　　旅馆在幽深的巷弄里，是栋很老的房子，但依稀可见新刷的漆，房子的窗格上透着古老松香的味道，和院中木桌上摆放着的东巴经文一样，沧桑的有着跨越时空而来的错觉。

　　杨真推开房间里雕花的木窗，看月光倾泄在庭院的松柏上，还可以看见远处的雪山隐约，有点点冰晶璀璨。

　　恍惚间听到了萧的悠扬，俯身一看，杨易站在屋檐下轻按萧孔，一首古曲如慕如诉。

　　后来杨真想，那夜的萧声阵阵，就像仓皇的落霞与孤鹜，从此飞遍了他往后所有岁月的秋水与天长。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昨夜睡的颇迟，直到坐在饭桌旁杨真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杨易早就已经到了，他依旧是沉默不语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可是当淡淡的乳白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就会让人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像化开的黄油一样温暖。

　　旅馆的主人姓木，是个和善的纳西族老人，操着带有浓重方言腔的普通话问他俩住得怎样。杨真喝了口熬得香醇的小米粥，含混不清的回了句住得很好。

　　“在我说住得很好的时候，这个纳西族老人笑了，他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可是那一刻，我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仿佛看见了天堂。

　　其实对于某些人来说，幸福就只是一句赞赏的力量。”

　　后来杨真在自己的游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来纪念这段静好的时光。但他没有记下的也有很多：比如在天空飘过的白云，比如庭院里悄然开放的栀子花，再比如耳边响起的快门声将那一秒定格成了永恒。

　　丽江古城与想象中那个依山伴水的恬静小镇终究是不同的，它处于丽江的市中心，四周是琳琅的商业街，人流如织，与初见时那个略清冷的小镇截然不同，就好像所有的繁华全部都集中在了这方寸之地。

　　杨真是偏爱安静的，所以在面对这样喧闹的街道是，不免就添了几分莫名的失落。

　　“我以为这里会是宁静的，但或许这样的繁华，才该是它的本来面貌。”杨真说这话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快门的声音。杨易站在不远处拿了单反拍摄来往的人群和静静伫立的风景，古城外的巨大水车溅起了点点水花，在杨易的附近被折射成了淡淡的彩虹。

　　他盯着那彩虹好久，又轻轻按下了快门。

　　一进古城，看到的便是条挂着许愿牌的长廊，写有东巴文的木牌缀有细小的铃铛，密密麻麻的挂了两三层，风一拂过，就有连绵的清脆声响。

　　杨真觉得新奇就买了一个，可是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些什么。

　　他随手翻动其他人留下的木牌，那上面的文字或多或少都和爱情事业有关，杨真也不管什么隐私之类的，读的津津有味，却在扭头之际不小心撞上了一个金属物件。

　　那是一个白色沙漏，挂在一片小小的木牌下，那木牌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妈妈，对不起”。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他的点缀，只是那几个字，就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杨真看着那张木牌，突然就沉默起来，他想了好久，才在自己的那张牌子上短短的写了一句话，却在署名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头。

　　“致若婉：

　　我知道他回来了，所以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很坚强

　　xxx”

　　那是杨真最后留在木牌上的只言片语，然后他转身离开，平静的就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

　　那一天，杨真终究只在丽江古城里草草的览了一遍就离开。

　　他站在青石板的街道中央看人潮涌动，然后一阵迷茫。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归往何方。

　　他就像个迷途的旅人，没有方向的方寸大乱。

　　他没有买一样纪念品，也没有光顾闻名遐迩的酒吧，他只是坐在古城外的KFC的落地窗前想要写些什么，然后颓然的放下笔。

　　□□上责编的头像一直闪个不停，他知道那些人都在不间断的问他为什么任性的放弃了小说的创作。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在对话框里写下这样的字句：“我觉得，自己也许更适合专栏”

　　桌上的可乐缓慢的冒着气泡，新口味的汉堡由温热一直一直变得冷漠。他看着窗外的街道上有越来越多的人群涌向那个小小的城镇，他看见夕阳落下，如血的哀恸。

　　像是过了很久，责编的彩色头像才又一次的跳动。“好吧好吧，连主编都拿你没办法了，那就快点想一个专栏的标题吧。”

　　“麻烦了。”

　　手指快速的按下键盘，标题的每一个字在白底的对话框里都显得更加显眼。

　　“我是被驱逐出境的第134340号小行星。”

　　那标题一如他的文字，冗长却又带着寂寞的疏离。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见街道上拿着相机朝KFC巨大落地玻璃按下快门的熟悉身影。

　　其实所谓爱情，也不过就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