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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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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秋日。
黄昏近了的时候,花九卿煮了壶浓茶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坐了很久。槐花在早晨会落得很多,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透着阳春三月的朝气。花九卿总是喜欢踩在那样的落蕊上,没有声响,反倒更像是踏足于西洋上好的羊毛毯,有种异样的惬意。
崇利明知道他有这样的喜好,虽然免不了嘲讽他这么把年岁了还留着小孩儿的天性,却也每年的立秋时分都任劳任怨的天天将躺椅从家里挪到槐树下,让花九卿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你说我怎么当年就没有这青帮冷若冰霜的十二少也是个和明琇大小姐一样能折腾的主呢?”当然崇利明看他悠闲无比的捧了杯茶斜靠在椅子上也会半真半假的抱怨。
而花九卿则是不客气的瞥了他一眼,装模作样的吹去茶水上的茶叶末,故意冷冷的回道:“那你崇大贝勒就再去找一个不折腾的啊,不过……就依你这年纪和一穷二白的身家,还有多少黄花大闺女愿意跟着你。”
“胡说些什么呢,我呀,倒还真希望你多养养这种小毛病,这样我就可以更好的宠着你了。”崇利明绕到椅后环住他说,声音温存的一如他手中捧着的茶盏。
花九卿并不言语,只是淡淡的笑着,看很高很高的碧绿色天空下,有飞鸟滑翔过的痕迹,安静的享受着崇利明的温柔。
每当这种时候,岁月总是静好,现世也多为安稳。崇利明便会低下头吻他的发鬓,然后在他耳边轻轻吟诵了一段诗歌
“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er'd such wealth brings 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 ”
花九卿知道那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曾几何时,青帮里的神父成天就神神叨叨的念一些类似的诗。(并且最终凭借此举赢得了明琇的芳心)即使他花九卿下拿来不屑于诗文之类的文艺。却还是被这种诚挚的语句打动。
“思卿之至,心中便生无数财富
纵帝王屈尊就我,不与换江山。”
花九卿觉得,也许只有像自己和崇利明遮掩经历过如此之多的风雨离别,才能真正的理解那样的语句,才能懂得,幸福会有多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只是从今年的夏至开始,崇利明便变得有些异常起来,总是坐在正厅的桌椅旁,微笑地看着自己,什么也不做。
花九卿有的时候会很火大的冲他大声喊着让他把桌椅搬出来晒晒。而崇利明却从始至终都是好脾气的嘴角带了浅浅的弧度对他说:“哎呀,我都七老八十的搬不动了,你比我年轻,你自己做吧。”
也有的时候,花九卿会坐在崇利明的身旁近乎软弱的说崇利明你在给我念段诗吧。可是崇利明也只是抱歉的望这他笑:“没办法啊,我都忘了,下一次再给你念吧。”
花九卿其实很讨厌这样敷衍的回答。可无论他怎么吵怎么闹,崇利明都是和年少最疏远的那段时光一般,客套的笑着。花九卿看着这样的他,就会从心底衍生出原本并不属于他的委屈与不安,让与身俱来的偏执于高傲瞬间就土崩瓦解。
从那以后,花九卿就开始自己办椅子,自己泡茶。他想既然崇利明老的动不了了,那就由自家来照顾他,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开始的时候会状况连连连,虽然他并非是不会做家务的人,只是让崇利明宠了二三十年,现如今年岁也确实年纪大了,导致做什么都有些不大利索。
“都是你啊,什么事有由着我,现在好了。我什么都做不好,你有不肯帮忙,你说怎么办。”
崇利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得很惭愧。
花九卿无奈的叹了口气,有转身走向院子里的花架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牵牛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白的缀着这萧条的秋季,也变得回味浓厚。
“其实这人啊,也和花一样,需要好好照料好好的珍惜,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照顾人真的很累。说起来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都没对你,说过一句谢谢。”
他安静的扫着院落里的枯叶,突然莫名其妙的想起很多年前明琇说过的话:‘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该珍惜的弃之,该放弃的不舍。”
“但是我仍庆幸,你包容了我那么多年的倔强,还有坏脾气。”
花九卿喃喃道,恍惚中还可以看到回忆里共执手,佳人良缘,举世无双。
重来对酒,折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够。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的黯淡了下来,明月高悬着,散落了淡淡的星辉遍地。
从夜色的远方可以隐约听见有戏子在吟唱着《长生殿》的某一折。洪升的词写的绝妙,恰恰好适合这无边的月色。
“柳添黄,苹减绿,红莲脱瓣,
一抹雕栏喷清香桂花初绽
万里巡行,多少凄凉路途情!
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
无边落木响秋声,长空孤雁,添悲哽。”
“对了,你知道【尊】早上来的时候和我说了什么。”花九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屋子里说道。
可是崇利明没有回答,只有依依呀呀的曲调婉转着,默不作声。
“算了”花九卿叹了口气又说:“他来的时候你又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肯定什么也不知道,我告诉你好了。桂白死了。”
“就是莲爱的那个戏子,前两天因为肺结核走了,莲顿时就老了好几岁。说来也是,这两个人都是倔强的主,斗了大半辈子才肯想对方认输。这可不,还没过上几天的好日子,这人就没了,你说可不可惜。哎,真是世事无常啊。”
风轻轻的吹了起来,吹得槐花树也开始四处飘散。花九卿拂去衣上的点点花蕊,又接着说道:“哦对了,你可别嫌我越老越话多,我呀还不是多说说别人的事,才更觉得我们俩在一起有多幸运。算算日子,这新中国都成立了有十来年了,我们还在一起,你说像不像奇迹。”
“不过你知道【尊】还说了什么。”
花九卿的声音淡了下来,那戏曲的声音也渐渐的停止,只剩下寒蝉凄切,生生唤的人心寒。夜色也苍茫了,遥远的地方有灯火阑珊。可那些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拥有的不过是艺术的槐花,一院的清辉。就像繁华落尽后,最醇厚的那杯酒,点点苦涩,却又回味悠长。
他仰头望着天空,望着那轮皎皎明月,过了好久才开口
“【尊】说,你走了以后要我一个人注意身体。什么叫你走了,他好奇怪啊,你明明就还在我身边……不是么?”
花九卿扭过头,透着屋内桌上的白烛光还清晰可见一旁的崇利明,笑得和当年一样灿烂。
“再说了,今天是八月十五,我又刚好七十了,你说过,要陪我过完七十岁这年的中秋,过完我们的,第五十个花好月圆夜,你怎么可能……会食言呢?”
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痒的异常,伸手轻抚,才发觉竟都是滴滴点点的泪水在肆虐。
“好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好好的么,所以我也要好好的,才能让你……放心啊。”
花九卿颤颤巍巍的走进屋内,没有管还在槐花树下的那把躺椅,对着桌面上的那张崇利明的黑白照片,轻轻的说了句我爱你。
窗外月光愈发的清明了,槐花簌簌的落下,就好像像是在记忆里最美的一场落雨。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这是1962年的中秋,看样子,又将是一个花好月圆夜了罢
【花好月圆】
END
木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