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诗入梦》凹墨

1、噩梦

　　奢华金迷的宫殿内，一饰一物都透露着女子特有的温润和绵柔，举世罕见的南山紫晶琉璃此刻居然串成了一个硕大的珠帘，一动一摇都极尽梦幻，美到极致，也奢华到了极致。
　　抛开室内其他穷奢极欲的各种装饰物，仅这一幅珠帘都不知可以供一城百姓生活几十年。如果此刻躺在波斯进贡的大红编制毛毯上的柳卿安还有心思的话，她或许会这么想。
　　此刻精美的宫室内没有丝毫的温润只有刺骨的寒冷，而这宫室的女主人也在此刻褪下了贤良的外衣，一举一事一颦一笑都尖酸刻薄至极。对自己跟前如捣蒜一般磕头求饶的婢女视而不见，指着地上看似已经昏迷的女子尖声道，“好个没规没距的野丫头，长辈立个规矩居然装病耍赖卧地不起，这岂是为妃做后的样子？今日不好生教训，以后可还得了。来人，杖责，打到她认错为止，看她醒还是不醒！”
　　一语落地，本在地上拼命磕头的婢女飞扑过去拉住说话者的衣摆，“请太后娘娘饶了小姐，小姐本就体弱，来宫途……”
　　一语未了，一旁掌势的官婢已将婢女拉开，抬手就是狠狠两个耳光，“没规矩的东西！”
　　被叫着太后娘娘的女子冷眼一笑，对婢女门额的血迹闪过厌恶，这般厚软的毛毯都让她给磕坏了！“呵，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到底是放外面的丫头，跟家养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还等着干什么？行刑！看这丫头还装到什么时候？”
　　厚重的板子瞬间落下，却被那磕头的婢女飞扑过去抱在怀里，急道，“太后娘娘饶命，小姐身子弱，这样可会要了她的命啊。小姐在来京的路上受了惊吓，生病至今未好，小姐是……”
　　话未了，就听太后清冽威仪的声音，“张妈妈，掌嘴！”
　　“是！”张妈妈起步上前，伸手又是两个狠狠的巴掌。婢女白净的脸颊已然指痕森然。
　　婢女尤还在为她家小姐讨饶，却听太后冷讽的说，“入了这后宫，谁还是小姐？没规矩的奴才，掌嘴二十。”
　　一令刚下，那巴掌更是左右开弓，如击鼓一般，几下就将婢女打的满口溢血，云鬓松散。刚得轻松，马上改口求道，“娘娘是真的晕过去了，不是装病，请太后娘娘万莫行刑，请个大夫给娘娘看看吧。”
　　太后冷笑一声，睥睨的看着地上两人，“娘娘？才刚进宫连皇上面都未见，倒自封娘娘了，怪不得敢在哀家面前这般放肆。如此乖戾还不好生教训，她还当这偌大的后宫没了规矩，打！狠狠的打！”
　　“太后娘娘！”婢女飞扑过去护住地上的女子，将所有的板子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忍痛苦求，“太后娘娘明察，刚是奴婢不懂规矩，是奴婢乱说，与小姐，不，与主子无关啊，求太后娘娘饶命啊，太后娘娘饶命啊！”
　　好痴傻的丫头！柳卿安心底低叹。她其实一直醒着，并不是她胆小怕事，也不是她存心逃避，更不是她真的不懂规矩，而是她一进这宫门就知道这太后来者不善，行礼未起，言一开口就是处处针对，这太后是铁了心的与她为难，她说什么不是错？她身子本就疲软，也懒得和她虚以委蛇，便闭了眼假寐，免得多说多错。没想到事情愈演愈烈，苦了这小丫头不说，还让太后逮着借口死缠，此刻她已经闻到了嗜血的味道！
　　好熟悉的味道!柳卿安心底凉凉一笑，以前，应该是前世，她就经常闻到这味道，不过那时她是嗜血的那个！谈笑间杀戮无数，控人生死，可转眼她却到了如斯悲惨的地步，恍然如梦，只是不知此刻是梦，还是以前的记忆是梦，更不知这梦何时会醒。
　　微微抬眸，恰好看到扑在她身上的婢女口吐鲜血，血从她的下巴滑下，尽数滴在她的衣襟上。
　　恶心！柳卿安又将眼睛闭上，她心非石，这丫头如此舍命相护，她心生凄戚，更加迷幻，这已经是第二个这样的傻丫头了。可她生平最恨蠢人！
　　“太后娘娘，奴才知错了，请你饶了主子吧，请你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不要再打了！求你了！”婢女还在不死心的求道，她浑浊的气息呼呼的吹到卿安的脖颈上，一股血腥味。
　　丞相，柳卿安心底又是一笑，此刻已经心如明镜！这傻丫头还不知道真正要她死的正是那个丞相。罢了，她也不便救她了。这婢女好像是叫知书吧，当真痴傻愚笨的很。她这次本已经跌入死路，她一死，这般痴傻的丫头也难再活下去，还不如让她和她一起死的好。她本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但此刻总觉的身边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她一死，说不定梦就醒了。
　　柳卿安心里闪过诸多计较，眼睛更是沉沉的闭上了。这太后虽然年不过四十，但精明能干，识人无数，又岂会看不出她是真的体弱生病？现在她的身子，别说一顿板子，就连像知书的那几个巴掌都承受不起。聪明如太后，既然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定会让那板子落到她身上，怎会让婢女一直替她挡着？
　　果不其然，太后眉目一挑，“越发没规矩，竟敢用丞相来压人，别说丞相大人此刻不在，就算在，柳丞相素来明理守矩，哀家后宫立规矩，丞相还敢进来护女儿不成？将那奴才拖一边去，主子奴才一块儿打！狠狠的打！”
　　众人上来就要抓人，知书死死的抱着柳卿安不放，摇头大叫，“不，不要，太后娘娘，请你不要打小姐，要打就打我吧，打我吧！小姐受不起，受不起这打啊。小姐，小姐，你醒醒啊，醒醒啊……不，小姐……”
　　知书一人不敌众人拉扯，已经急得语无伦次，心下也明知逃不过一顿打，只想将所有的棒杖全揽自己身上，给小姐一个生还的可能。知画已经死了，她恐怕也活不过今晚，小姐以后就一个人了，她想再看看小姐，可小姐一直昏迷着。她至今不明白，一个多月前她们三个是多么开心雀跃的回京啊，此刻怎会如此……
　　“小姐……”知书惊叫一声，终于被众人拉开，手里竟然硬生生的从柳卿安衣袖上扯下一块布来。
　　“行刑！”太后看着昏迷在地的女子眼中满是精光，那是计谋成功在望的急切和喜悦。
　　眼看厚实的板子就要落到柳卿安身上，知书疯狂挣扎无果已然近似绝望，“不，小姐……”
　　柳卿安如蝶翼一样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一直微皱的眉头放松了，等着那疼痛落下，她的噩梦也该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