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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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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
赤雪是狐妖,和其他普通的妖怪一样。
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因为他们有能力杀掉身为妖怪的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赤雪看到那人踏进自己林子的瞬间就把想要逃开的想法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哪怕对方身上带着一把令自己闻风丧胆的长剑,哪怕对方身上带着那种只有妖才能感受到的煞气和狠厉。
那个人很特别,不是说他的身份很特别,也不是指他的样子很特别,而是那人给赤雪的感觉。这种介乎于熟悉和陌生的感觉,让赤雪刻意忽略了对方身份,超乎寻常地记住了他的服饰和佩剑。
而对方也很奇怪。
他并没有出手击杀自己,而是像那些普通人类一样,痴迷地看着自己的脸,沉醉地描绘着自己的轮廓,甚至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去了破屋,最后被自己的利爪刺破胸膛。
其实那个人并没有被媚术迷惑,赤雪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从那人看到自己直到胸膛被刺破,在这过程中他有无数机会对赤雪出手。
而且,对方随便出手都能把这只没有心却活蹦乱跳的小狐狸诛杀掉,但是他没有。
即使胸膛被赤雪刺了五个指洞,那人也有足够的余力反击。
只要他抽出长剑,就能斩杀赤雪。
他的剑很厉害,只要出鞘就能把妖震慑在原地。
妖力高深一些的,尚有能力勉强一搏;可赤雪的妖力实在太浅了,正面对上的话就只有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白等着被对方砍掉脑袋的结局。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没有这么做。
从始至终他都定定地看着赤雪,即使自己身上已经血流如注,即使赤雪后来妖容显现变得阴森可怖。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了,必定会被赤雪的模样吓得四肢抽搐肝胆俱裂。
可身为除妖师的那人,却自始至终都面容平静,就连流连在赤雪脸上的目光都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身体遭受着剧痛的折磨,那人甚至不会瞪大双眼。
而那时,那把剑就在那人身边,触手可及。
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把剑柄攥进手里;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剑抽离剑鞘。
“为什么要杀了我师兄?”
卢塞行的话,把赤雪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赤雪看了看那双充血的黄褐色眸子,用一如既往的冷漠声音回答:“我想看看他的心是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
卢塞行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赤雪的嘴巴。
“我要找回我的心,他来了。我想看看他的心是不是我的。”
“••••••所以你就挖出了他的心,杀了他?!”
卢塞行的话中掺杂着震惊、愤怒和痛苦,以至于连声音都夹杂了些微的颤抖。
“我没挖他的心,”
赤雪皱着眉,想了想说道:“我只是杀了他。”
话音一落,氛围骤然紧绷,仿佛一只被拉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崩断的危险。
“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吃心的恶魔。”
卢塞行总结一般的话语,却带着令人心惊的死寂和绝望。
赤雪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吃,只是挖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我师兄,却没有杀掉我?”
赤雪摇了摇头,说道:“杀不了。”
“什么?”
卢塞行顿了顿,不解地望向赤雪的眼睛。
“我试过了,挖不出来。你的心,是我的。可是我挖不出来。”
顿时,卢塞行颓然地软掉了绷直的脊背,脸上一片惨白。
往日两人相处的时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痴痴望着自己胸膛的赤雪、靠在自己肩头的赤雪、变成狐狸趴在自己心口的赤雪、趴在自己怀里把头往心口钻的赤雪、侧头靠在心口一动不动的赤雪••••••
“••••••原来你让我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我的心?!”
卢塞行震惊地低语着,全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是。”
赤雪点头,说道:“你胸膛里的那颗心,是我的。”
汹涌的泪水在卢塞行的眼眶里波涛澎湃,却迟迟不肯落下。
哗啦——,长剑掉在地上的声响。
“••••••如果你能做到,是不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动手了?”
“我动手了,只是失败了而已。”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把卢塞行脑海里最坚韧的那根神经彻底砍断。
他不堪重负之下,终于被彻底压垮。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化作两条细流在脸上飞流而下。
曾经的幻想和心底仅存的那点侥幸,终于在此时此刻被彻底打破。
赤雪的坦白就像一只离了弦的锋利长箭,瞬间把卢塞行为自己苦心构建的心理城墙彻底摧毁。轰地一声,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线,竟然就这么坍塌了,全部变成了断壁残垣。
事实就是那么残酷,命运的齿轮终于把两人带到了最后的结点。
啪嗒——
啪嗒——
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你推我搡地砸向地面,很快就洇湿了干爽的地面,飞溅起数不清的水点洒落在四周。
杀害师兄的妖找到了,残害人命的妖也找到了,可卢塞行却宁愿自己没找到!
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他和这只迷糊可爱的小狐狸结伴生活在这片鸟语花香的林子里,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
多好!
如果真的可以那样,该有多好?!
可惜的是,自己的使命、身上的责任还有哪些被残杀掉的生命一起构建出了一条隔离彼此的鸿沟!
而他们,也早就没有了退路!
前行,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地狱火海!
两人又能何去何从?!
杀了它?
那不可能!
卢塞行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可是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傅和师伯?!
如何面对惨死的师兄?!
又该如何面对它呢?!
赤雪看着对方痛哭流涕却咬牙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突然涌起了阵阵钝痛。
这痛,不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而是从自己那空荡荡的胸膛里传来的。
赤雪皱着眉,迟疑地抬起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血红色的眸子闪过疑惑的光。
为什么?
这里明明是空的,没有任何动静的,为什么会疼?!
虽然藉着布料的遮掩,可凹凸不平的疤痕依旧在指腹的摸索下显露出真形。
就算闭上眼睛,赤雪的脑海里依旧能浮现出伤疤的样子,清晰的可恨。
就是这里!
她的心,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如果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该有多好,她就能像其他妖一样拥有完整的身体,拥有自己的心了!
心没了,她就变得残破不堪,就连过去也跟着一起丢掉了!
赤雪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样的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没有了过去、披着残破的身躯,迷茫不解的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存活在这世间的?!
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