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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绝处逢生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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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绝人之路,几天后衣伯勋找到新工作。
他在《广州日报》的分类广告上看到招聘启事,就那方寸空间,登着广州九头鸟文艺策划有限公司招聘编辑、文员和业务员,大专以上学历,男女不限。简单的几行蚂蚁小字,衣伯勋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都亮了,憋足了劲要奋力一搏,闷在阁楼里一天,中饭也不吃,把早前复印的个人简介、推荐书、各种资历证书、奖状,还有整理出来的文稿装订在一起,厚厚的一叠,对那编辑工作是志在必得。
那家公司就在五羊新城的军区家属院,离他的住处很近,这对他来说梦寐以求,至少以后每天可以节约一笔开支:来回的四元公交车费,这还不算中途转车。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把头发梳得光可鉴人,还从房东那里借来蒸汽熨斗,把西服熨得笔挺,随后雄赳赳气昂昂赶去面试,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英雄气概。
那公司不难找,进了军区家属院,按着门牌号寻找,很快就找到了。楼是旧楼,白色的石灰墙壁因为经久年月,都变得灰蒙蒙的,上面还印了因雨天潮湿落下的黑色霉斑。公司在第三层,他腾腾地跑上去,楼道上已经有十多人。那时不到八点半,公司还没上班开门,那十多个人守候在门口,男男女女都有。男的像他一样西装革履,容光焕发,提着手提包;女的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青春亮丽,提着小手袋站在一旁。大家都有默契,遵守先来后到,衣伯勋也连忙跟过去挨着墙排起队来。
快九点,队伍已经九曲回肠地兜了几个来回,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道还会来多少人。衣伯勋有了寒意,竞争蛮激烈,不亚于考公务员啊。昂扬的斗志,此时像热气球漏气一点点掉了下去。
大家左顾右盼,因为彼此陌生都没有搭腔,后来都关注着楼道,等着公司来人。千盼万盼,终于来人了。听着高跟鞋敲打楼道的笃笃声,大家都往后回望,不一会晃上来一个女的,白皙的皮肤,娇好的脸蛋,纤细的双眉接近末梢处微微挑起,把那万种风韵尽收在含情的杏眼里,性感的嘴唇涂着晶亮的唇彩,一对皓白珍珠耳环在乌黑的秀发里闪着,撩人心弦。长发披垂在肩上,给人飘然的感觉,穿着时髦得体,显得很扎眼。
上来的女人叫文墨染,九头鸟公司的财务。她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守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神,笑吟吟地从人林里挤过。
衣伯勋顿时愣住,被文墨染的美丽、文雅、高贵所震撼,他感到无比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凭感觉觉得她不是应聘的,应该是公司职员,说不定还是经理老板什么。所以在文墨染站在队尾望着长长队伍露出惊诧表情时,他就准备好,把表情放松,像大学礼仪老师教的那样,嘴巴微张,露出六七颗雪白的牙齿,就像嘴里含了蜜糖一样露出甜美的笑容。
果真,她款款地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竟然微微回望衣伯勋一下,也露出淡淡笑意,随后越过十几个人,停下来从提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衣伯勋甜滋滋的,确实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搜刮脑汁,只是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终于来人了,所以群情亢奋,一时有点混乱,像百多只蚊子嗡了一下,随即又静下来。衣伯勋挖掘着记忆,终于记起来在那里见过,是在电视里,她的模样原来像林青霞,难怪这么眼熟啊,他不免有点沮丧,喜滋滋的心情没了。原想着若是师姐师妹,那就可以攀个交情,等一下卖卖乖巧,面试说不定就能过呢。
隔着窗户,他看到她开了厅堂的白炽灯,整个办公室顿时亮堂了。他贴着玻璃看,看到厅堂里只是摆放几件木质长椅,一个玻璃茶几,感到很简陋,顿时警惕起来,会不会又遇到黑中介啊,这次说什么别让人把钱给骗跑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心里嘀咕了老半天,后来想到那女的既然长得像林青霞,该不是什么奸诈之辈,才感到多心了。
文墨染进了办公室,马上拨电话,电话通了,老板许伟问道:“有什么事?”
“老板,你们还不来啊,人家面试的都来了好多,楼道都挤满了。”文墨染性格有点急,说话很快,但是声音甜润。
“是吗?我快到了,你看老李和张博赢到了哪里,然后安抚一下面试的。”许伟正耐着性子开车,塞车,干着急。广州的每天早上,都会在上班的路上塞车,大家都习惯了堵塞。
文墨染挂了电话,就给教授李不朽和张博赢打了电话,催他们快点,两人都说马上到。文墨染挂了电话,随后笑眯眯地出来。
“大家好,我是九头鸟文艺策划公司的财务,请大家等一下,老板他们等一下就来。”说完站在楼道里拿眼四下瞟了好一会,依旧笑吟吟的,随后就进了房间,坐到电脑后面开始打印面试顺序号。
她的声音好甜润啊,衣伯勋赞叹起来,要是能够跟她同事,每天看上一眼都舒服,听听声音也是享受,顿时更想进这个公司来。
不多时,老板许伟赶来,他中等身材,虽然长得也算英俊,但是好像从没吃饱饭一样,显得精瘦,看起来跟相声演员巩汉林极像,只是那挺立的鼻子给人尖酸和锐利的感觉,一双明亮眼睛也贼溜溜地闪着,透出几分狡黠。他腋下夹着一个皮包,上楼道时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所以吃惊不小,眼睛眨了几眨,随后审视地看着众人,缓缓地挤过来。
衣伯勋见他走过来,连忙靠墙站,脸上堆出招牌笑容。管他是不是老板,给人笑脸总没错。
后来又来一个人,清瘦的男子,看样子有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溜光,蓝灰色的西服做工精良,脚下的皮鞋看样子价格不菲。整个人看起来倒也精神,显出些与众不同的品味来。就是一幅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但没让他道学起来,反而有些骨子里透出来的畏缩。站在楼道那里看着大家好一会,随后满脸春风从人群里穿行,也进了里面,跟文墨染打了招呼,问老板到没有。他就是李不朽,原是理工大学社会科学院的副院长、教授,所以大家都以教授来称他,当然也有人把他名字喊走调,李不朽变成李不羞。
因为衣伯勋站得靠前,隔着门听到李不朽说这么多人啊,两天也面试不完,随后就见他乐呵呵往里面去了。
文墨染打印好面试顺序号,就出来,手里拿着纸条,开始按着顺序派发。轮到衣伯勋时,衣伯勋依旧甜甜地笑笑,近似有点哈巴狗式的讨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更是心猿意马。
文墨染也对他微微一笑,随后往后派发。衣伯勋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心神荡漾,目光尾随着她。他拿过纸条一看,原来是面试号码,自己是十二号,后面还有近百人啊。这时又有三三两两的人过来,他们也看到楼道的人,便交头接耳,一路嘀咕着这么多人啊,这次也不知道会招几个,说话间就从众人身前挤过,进了房间。这些都是公司的职员,衣伯勋看到这么多人,感到不会是骗人中介,也就踏实许多。
衣伯勋还在盘算着自己到底有多少的把握能赢得这份工作,就听到身后咚咚咚的一阵乱响,只见一个男人三步两脚的迈上楼梯奔了过来。楼道上面试的人群怕被他撞到,赶紧给他闪出了一条道来。他一看这架势倒是停下步来,看着大家嘿嘿地傻笑着,随后大方地从人群里挤过。
衣伯勋上上下下地仔细看这个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下巴颏留着一小撮胡子,一头打着发胶根根直竖刺猬似的头发,一身淡绿色与白色相间的休闲套装,李宁牌的运动鞋。这身材,这样貌,说他是明星都有人信,走大街上都保管有成串的美眉找他要签名。虽说衣伯勋除了一脸的憨厚有些土气外,长得也算是俊朗,但跟这位比起来还真有点自惭形秽。
看到张博赢进来,文墨染就说老板在等你。张博赢便笑嘻嘻进了里面。
张博赢来后,许伟、李不朽就和前者三人组成面试小组,开始面试。衣伯勋忐忑不安起来,好在前面有十多号人打头阵,他还可以在心理上适应下来。
许伟是老板,是主考官,他有自己的用人标准,之前已经交待面试小组:首要条件是声音好听,男的要有磁性,女的要甜润娇媚;二是脑子要活,懂得随机应变;三是尽量考虑才毕业的,因为年龄小,好管理,女的不要结婚的。形象方面倒是其次,只要他有真才实学我们就用他。对了,我们登的广告上虽然说招编辑、文员,但是编辑那块教授能够应付过来,文员已经找好,所以这次主要招业务员。
老板的意见,张博赢和李不朽听了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笑点头,表示会意。实际他俩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聋子的耳朵,纯属摆设,一切都由你老板说了算。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的,显然久经沙场,进来煞有介事地问好。许伟一听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就有了数,但还是耐着性子招呼他坐,让他自我介绍。男的说是陕师大数学系毕业,又介绍了工作经历,有意竞聘业务员。许伟懒得多问,让他留下材料等通知。等他一出去,就把材料撂到一旁的垃圾桶里了,随后让文墨染喊第二个。
衣伯勋看着前面的一个个进去,有的似乎进去了马上就出来低着头走掉,有的在里面待了好几分钟,随后春风得意地走出来。大家不认识,他不好意思问怎么样,拿眼一会瞟瞟后面,一会有意无意地扫一眼文墨染。开始还紧张,后来倒豁了出去,横竖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得光彩,他鼓励自己。
终于轮到他,他听到“林青霞”喊十二号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急忙进去了。
他问了好,竟然一点也不紧张,面上带着笑容。许伟听了他一口河南腔,也是一票否决,但是还是按下性子,不想太伤面试人的自尊。他请衣伯勋坐。衣伯勋上前先把整理好的资料递了一份,便在三人面前坐了下来。看来这精瘦的男人应该是老板,要不就是人事经理。
许伟坐在正中间,叼着烟卷狠狠地抽,眼睛一瞬一瞬地看着衣伯勋,资料倒是挺厚的,就说道:“请你先做个自我介绍。”
衣伯勋被主考官盯得发毛,心在怦怦跳,但随即稳下事来,破釜沉舟,在此一举,少有地冷静。
“我叫衣伯勋,去年七月毕业XX大学中文系,学的是古代汉语专业,在家待业半年后来到广州,先在保险公司做过业务员。因为平时喜欢写文章,写过小说,所以有意应聘编辑。我虽没什么编辑经验,但是有锲而不舍的干劲,会很快上手的。”衣伯勋说着,感到空空的,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优势啊。
一旁的张博赢有点玩世不恭,一只手里玩弄着铅笔,听衣伯勋的声音生硬,带着浓郁的地方音,他就知道老板已经一票否决了,也就同情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人。见衣伯勋眉清目秀,想起刚才他在走道里讨好似的笑容,对他有点好感,便把老板面前那叠厚厚的资料拿过来看,看到衣伯勋附在后面的厚厚的文稿,看了几句,心里就啧啧叹服起来。
而教授李不朽刻板着脸望了衣伯勋一下,就目光瞟向一边,在六七分钟的面试过程中,他斜坐在一旁傻呆,翘着二郎腿,没说一句话,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给衣伯勋的印象很不好。
许伟本想直接让衣伯勋走掉等通知,但见张博赢在翻看资料,也就瞟了一眼,随口问道:“给你一块红砖,你会拿它做什么?”
我靠,连这样的问题也问了出来,这不是跟我公务员面试的时候的考题一样吗?衣伯勋想道,他大学毕业前参加陕西省公务员考试,笔试成绩第一,有幸参加了面试。考官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三种情况下闯红灯的问题,问他的看法和处理意见。说第一种情况夜深人静,街上没人,所以闯了红灯;第二种情况是有紧急情况,所以顾不上闯了红灯;第三种情况是接待外宾,所以闯了红灯。
衣伯勋当时想也没想,既然都是闯,那就是违背了交通规则了,他虽是学中文的,但是也辅修了一点法律课,自然第一意识就是处罚,并说第一种情况是说原则面前要靠自觉,没有自觉,只靠有人监督才遵守原则,那最好不要从事公共行政,不然贪污腐败在他身上发生可能性极大;对于第二种情况说是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计划,没有计划遇到事情会方寸大乱,以至于连原则也会违背,这是会出大问题的;第三种情况是说做事对事不对人,不能因为是外宾就要搞例外,如果将来遇到大是大非,能不能过人情关呢。所以这三种情况都是要被处罚的。他这番话说毕,一排的考官都含笑不语,间或有人点头称许。
随后那主考官迟疑了一下,又问第二个问题:“给你一块红砖,你能拿它做什么?”
衣伯勋一时卡壳,这算什么问题啊,是不是搞1+1等于几?答是2也会错,答大于2也会错,答小于1也会错。有人还总结一句,1+1=3是文学,1+1=2是数学,1+1=0是哲学。共产党喜欢搞辩证法,看事情也喜欢看正反面。回答一加一,还可以这样说,用一加一来形容一个团队,如果这个团队团结,那就会出现一加一大于二,如果不团结就会出现小于二。但是如果仅仅是搞算术,教育幼儿园的儿童,那还是说等于二,不然误导了小朋友可就不好玩。正是因为想到一加一等于二,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道:“是块砖头,本来就是用来垒高楼大厦,所以还是用做它的本分,我想用它来砌墙比用来做垫脚石或是锤子好。”
那一排的考官依旧面带笑容地看着衣伯勋,做官的都是城府幽深,面不改色啊。从他们的微笑里衣伯勋看到了希望,可是等最后结果出现,却名落孙山,原来他误把人家的嘲弄当成鼓励了。
现在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回答这个问题?这又不是考公务员,他妈的怎么也会问如此深奥的问题?真给我一块砖,老子现在最想的是敲掉你的脑袋,衣伯勋在楼道的时候就对这个老板没什么好感。
“我想给我一块砖,我把它放到博物馆吧。毕竟一块砖建不成大厦,垫脚也不能成路,杀人还可以,只不过那是犯罪。而放到博物馆,说不定引起人们的惊奇,争先恐后来观礼呢。”衣伯勋脱口而出,有点放松。
三个考官彼此看了对方一下,衣伯勋的回答出人意外。许伟也没有标准的答案,也就正眼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话来说。衣伯勋暗骂,他妈的少拿这一套问题来胡弄老百姓,换了谁都会有一套令人意外的答案,就是你自己也找不到标准的答案。只是想不通,那些公务员考官用这些模棱两可的问题为难考生,是为了那些走后门的留下空间,你他妈私人老板装什么深沉,找这些问题也看不出你的水平啊。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许伟发了话。
衣伯勋站起来说声谢谢,虽然自己侃侃而谈,对答如流,可是还是有点丧气地出来。许伟见张博赢还在看那文稿,就说道:“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主儿,写什么文章啊,一点也不实干。”
“你还别说,他的文章还是不错,语句通畅,颇有文采,要是我们招编辑倒是可以留他。”张博赢赞赏地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不朽接了腔。“刚才他的回答很有新意,留他做校对也好,一组不是征来稿件了,一篇篇都要校对,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许伟侧身看了教授一眼,知道教授不想做校对工作,虽然不快,但是没有表示出来,冲张博赢说道:“先做个记号吧,面试结束后看看再说。”
张博赢就在桌面的表格上写了名字,留了电话,打了勾,备注了“校对”两字。许伟就让文墨染通知下一位。
衣伯勋回到阁楼里,一头倒在地铺上,真是满怀希望地出去,带着一肚子泄气回来。待到中午啃了一个包子,就开始溜达在大街上,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路过银行的时候,真希望有把机枪,闯进去好抢钱,然而不过是想想罢了,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整个下午他一无所获,等到华灯初上,才浑身疲累地回到阁楼上。没有吃晚饭,倒在地铺上唉声叹气,后来昏昏然睡了过去,很快入了梦乡。他看到自己在黑暗中摸行,似乎是个巷道,后来走了出来,进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厅堂,厅里都是金子,闪着迷人的光泽。他顿时眉开眼笑,扑过去摸着金块,舍不得放下,摸啊摸啊······
再醒来,已经天光光。他想起梦里的金子,感到是个好兆头。可是等了一天,房东也没有捎话上来,他只好下去问房东,有没有电话打来。那房东知道他正在找工作,只好同情地冲他摇摇头。衣伯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上到楼顶。
夕阳正在沉落,红彤彤地挂在楼宇之间。衣伯勋靠着栏杆站着,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时神色黯然,我要的不过是一份工作啊,老天爷,这不过分啊。
就在衣伯勋不抱什么希望时,四天后他接到通知,他可以上班了,工作是校对。衣伯勋当时竟然没有高兴,几天的沮丧把应该到来的欢喜都冲淡了。
衣伯勋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表现才让自己拥有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可是后来跟公司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混熟了,才知道老板本意是不要他的。最后都是因为张博赢的争取,教授的鼓动,老板才卖了面子要了他,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