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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嘉佑野话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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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九大概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个十分文雅的名字。不过因为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了。此外他大概还记得其实自己的父亲虽然被封西夏三品武将侯爵,但其实父亲本人十分具有书卷气。自己的母亲不知什么原因来自一个汉族的书香名门。母亲长得白皙瘦弱,身材高挑,两颊上带着一摸不健康的潮红。即便是这样,年幼的记忆中母亲依旧是最美的女人。
他的父亲大概也这么想,所以知道钟鸣鼎食之族冰消瓦解,这家里也只有体弱多病的正妻生下的唯一子嗣,贺老九。
贺老九还记得自己曾经坐在一顶舒适的软缎马车中跟着母亲赶了很久很久的路去到母亲的娘家。他对母亲娘家人的所有记忆就是他们长的确实都和母亲差不多,又高又白又瘦,而且并不硬朗。自己在软帘后头听见大人谈论一些难懂的话,有一句说的大约是天下有二什么四什么一十六什么。然后大家都长久的不再说话,气氛十分压抑。
虽然贺老九长的十分粗犷,身上没有一点像娘亲的地方,不过也许是因为娘亲血脉的关系,贺老九从小就相信人的命运是不能改变的。
那时候母亲娘家有个表哥,不过那表哥因为生病所以从不见人,也几乎不说话。自己和母亲离开前母亲请表哥隔着帘子看看自己,帘子里面一个娇弱的童声说道,
[表弟终身不能识字,命活八十。若要快意时,终不能为女子所动。]
表哥的前半句话是母亲家的天赋,后半句话就很宝贵,以至于这句话可能会稍微折损表哥的阳寿。
——— 虽然表哥的阳寿再少点应该也无所谓。
之后贺老九就再也没见过母亲娘家的所有人,在那一年的年末父亲为人逼死在密林之中,母亲在事发的同时感应到一般点燃了厅堂所有木质家具,繁华的宅邸就这样冒出了熊熊大火。自己被家丁抱着逃了出去,一直到十年以后自己仍被作为逆臣之子收到拓跋氏通缉。
贺老九因为本身很笨又缺乏教养的关系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当家的会称呼自己父亲为逆臣,还要把自己一家人赶尽杀绝。不过也因为太笨的关系他慢慢没有了为父母报仇的念头,他相信一切都有因果,也不再去追寻那些不明白的答案。他在荒山野地里独自历经了童年,在鸟不拉屎的山头上靠打劫渡过了美好的青少年。人人都说他贺老九棍法自成一派,其实那完全是他靠跳起来打鸟练就的——
不过贺老九也有好处,他一直很纯良的保持他自己,他不理解的事情就不去多问。他手下有五六个伙计的时候也曾叛变,有个伙计要杀他,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人家要杀他。
他用棍子把那个伙计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敲碎,然后难过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只能把这件事总结为,你让别人高兴以后,别人有可能让你高兴,也有可能让你不高兴。
不过他还是乐意在可行的范围内让知己朋友高兴。
十九岁那年,贺老九凭借一根大铁棍和盘踞的屁股大点的山头赚得了七八个跟随的弟兄。
有一年在那山头下他们猎到一单大买卖。有一堆辽国贵族因为打猎不怕死的赶到了辽国和西夏的边境山脚下。贺老九听说养尊处优的人骨子里头会慢慢生出一种蛊来,骨髓被吃掉,所以体力都不太好。有伙计建议抓了领头的要一笔赎金,不过贺老九实在不喜欢抓男人上山,这样会被同行看不起,虽然他也从没抓女人上山,表哥说过女人会让他丧命。
贺老九带着所有的伙计骑着驴,黄牛和骡子杀将下去,想杀人抢东西。
然后贺老九一败涂地了。
以前因为常年都在打劫客商的缘故,贺老九一度认为自己就是天下武功最好的人了。不过这对他的打击也不算太大,自己的兄弟有死有伤,自己也被绑起来。为首的公子哥武功很好,人长的又挺拔俊朗,穿的也阔气。贺老九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命这么好的人呢?有钱有身板有武功,自己只有一个山头和几个弟兄,结果还被人抓住了。于是发起疯来,又叫又跳,骂辽狗八辈祖宗。
公子哥也怒起来,问他想不想活?贺老九又骂了一句,老实回答,想活。
公子哥说,你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放你走,也不怕你报复。
贺老九又发起疯来,骂道你个辽狗有钱有身板有武功,天下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杀了老子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公子哥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说的有理,既然如此我不该和你计较,杀了你的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了。然后让左右给贺老九松绑,放贺老九走。
贺老九觉得这人真的好厉害,有钱有身板有武功,还这么仗义。于是贺老九抖落了绳子,要求和公子哥拜把子。公子哥虽然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答应了,两人起草为香,算算年纪公子哥竟然比贺老九还大七岁,是为义兄。拜过之后贺老九就理所应当的要求去义兄家里落草。
虽然义兄的侍从都很愤怒,不过义兄还是应承下,于是贺老九解散了弟兄跟着义兄来到了上京。
原来贺老九的义兄是先皇的第二个皇子,圣上的亲弟,名叫耶律隆延。
这就糟了!贺老九以前从没想过,因为落草以外的事他一点都不会做,上京人多的自然环境他也并不是很适应,白天街道上一眼能看到的人几乎都比他从前十年一共看到的人要多。耶律隆延给了贺老九一个巡查的职位,每月都有朝廷支出的俸禄。不过贺老九实在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走来走去,走多了就想对着人群乱砍。贺老九也吃不惯上京的饭食,只能用俸禄买了肉每天在自己的屋子里烤着吃,还曾把屋顶点着了。那些年着实坐了几年闲差,给义兄添了不少麻烦。贺老九心里也十分不舒服,于是对义兄说自己不想再上京呆了,要继续落草为寇。
耶律隆延那时候活的十分开心快意,经常有人私下赞赏他聪明英武又有才干,所以整个人都像是一棵松树要一直长进天上的云里去。
耶律隆延道,老九这就不像你了。你既是信命,所有发生的事便都是命中注定的。你又怎知他日你没有帮我助我之时呢?
贺老九心想,大哥你乃天之骄子,我贺九能帮你哪里呢?
时间万物轮流转,天命龙鳞亦枉然。
两年之后贺老九真的帮了隆延,某种程度上几乎是救了他的性命。
贺老九于是明白,命好也不是好事,你有的越多输掉的也就越多。
逃到潜鬼坳的时候,王府带来的门客和兵力已经逃的逃散的散,耶律隆延也好像被抽掉了元阳一般浑浑噩噩,骑马打圈,问话不语,曾经力拔千斤的胳膊废掉一样垂着,一路上再没提起一次弓箭。曾经以一敌十的男人就这样成了老弱病残,只要谁伸出一根钝刀子都能扎死他。
贺老九变得异常操心,一路守着义兄保他周全。到了这座不知有几座山头,多少里宽的山中,贺老九硬着头皮打点一切,把不知道何时修建的房舍休憩整理,
培训大家何为落草,怎么做生意和各种黑话,于是曾经吃官饷的男人们冲下山打劫过路的客商完成的第一单买卖,大家终于不用在抠树皮打鸟吃了。
一直好像变成傻子的耶律隆延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老九,大哥是个废人,你带着兄弟们好生落草,我走了。
贺老九急道大哥你说哪里话,你不是说所有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吗!我们一起落草也是命中注定的,有什么不好呢!
隆延呆呆地看着贺老九,道,
大哥知道,只是,你大嫂的事,我实在不能当成是命定的,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她本是金枝玉叶可以不死,她是为了我……
贺老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像白痴一样对着良久,最后贺老九忽然大声道,
大哥带我在上京住,我便带大哥到山上住,落草很好!咱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