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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前尘云烟 小兄弟,还 ...

  •   看到杨倚天迷惑的眼神,罗天官便颇为随和地笑笑,又道:“前尘往事那么多,若细查到最起头的一世,还保不准是什么东西。所以小兄弟,他是他,你是你。”

      杨倚天顿感自己似乎大概应该被耍了。罗天官也并不介意他瞪起来的眼珠子,还是好脾气地满脸笑容:

      “那凶兽也是铁了心不想叫你让前世连累,才不说真相的。这样看来,罗某或许多嘴了些。”

      说着“多嘴了些”,脸上却毫无愧色,可见不过是客套话而已。杨倚天咧咧嘴,心眼里倒是挺感激罗天官的“多嘴”。

      “都救回来了还叫你再死一次的事,鄙人做不来。”

      还在鬼宅的时候,王秋光木着脸这么说过。若是凶兽都知道对前世的恩人不离不弃,而杨倚天却把今生的恩人都抛之脑后了,那他还算不算人了?

      心情复杂的杨倚天便恭恭敬敬一拱手,低下头道:

      “请问道长——您可知那吴业凌是何方神圣?”

      罗天官依旧笑吟吟的:“王秋光求仁得仁,你还是不要多事去救他。还有,找你们那三当家报仇的事情,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他的寿数远未到呢。”

      杨倚天猛一抬头愣住了,万没想到这天官竟连自己的全部心思都一清二楚,但马上他又坚持道:

      “别人对我仁义,我也不能由他遇险。别人伤了我弟兄,我更忍不了叛徒还在外那么逍遥。”

      罗天官闻言“嗤”地一笑:

      “‘恩怨情仇’这四个字误了不少人。小兄弟,我料那姓王的也不愿你去救他的。”

      “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杨倚天站起身,颇为豪气地朗声道,“我愿意做什么他可管不着。”

      他自觉自己的话掷地有声,罗天官却坐怀不乱笑意不改,慢悠悠地应道:

      “是么,那罗某愿不愿意告诉你吴业凌的事,你也管不着吧。”

      杨倚天瞧着对方一脸笑意顿感丧气,连着眉毛都要耷拉下来,可他转念一想,又心生一计:

      “既然‘恩怨情仇’误人,道长自己何不先放下心结,将一切跟华儿小弟从实道来?”杨倚天一面扬眉吐气地说着,一面瞄着罗天官的眼色,见他依旧面不改色,便又小人得志地加了一句,“若是道长不方便说,杨某乐意代为转告——”

      这话还没说完,杨倚天便感到喉咙里一阵刺痛,声音顿时就断了。

      罗天官不慌不忙将手里的茶碗又放回桌上,动作轻得一点音儿都不出。

      “小兄弟恐怕搞错了一件事,”罗天官笑得和蔼,杨倚天却觉得寒毛直竖,出了一身冷汗,比面对咄咄逼人的吴业凌还紧张。

      “罗某身为天官,于理是不该伤及无辜,然而小兄弟您上辈子就惹下不少错处,这一世还和恶鬼厮混,可算不得‘无辜’。”姓罗的站起身,过来轻轻拍拍杨倚天的肩膀,手掌灼热而有力,而靠得近了,杨倚天便闻见了他身上有一股子好似雨后郊外般的,极好闻的气味,却还带着点水汽特有的凉意。

      “所以,”罗天官负手踱开两步,须发缓缓转白,英俊的面孔爬上老人才有的皱纹和沟壑,只有笑容自始至终从未改变,“小兄弟,还是先给那小孩找个归处再说吧。那女鬼说得对,吴业凌还要用王秋光救东幽王,自然不敢把他怎么着。这事不——急。”

      杨倚天听出来罗天官的重音是放在最后两个字上的,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张口就道:

      “怎么不急,这可人命……”

      未想得话一下子就出了口,显是罗天官已经解除了法术。杨倚天迟疑一下,又补充:

      “不,是鬼命……唉,也不对,都是鬼了哪还有命……可是……”

      “对了,”罗天官却不听他说,直接插话道,“八月楼开得挺在意,小孩自打在那儿长大应该吃苦不多,劝你还是叫辆马车载着他走吧,那细皮嫩肉的身子禁不起土路的折腾。”

      ……秋儿是沈拾玖开的八月楼里的?

      杨倚天还想说什么,但见着罗天官嘴角的笑意深了深,不由又觉得一股凉意从喉咙起来了。

      最后,还是忐忑不安地,逃跑一样地告辞了。

      真丢人!

      这夜,杨倚天在院里徘徊了好久才回去。

      天官的房子不似鬼宅那么诡异,从里头看倒很像平常人家——除去这房子是大半悬空在笔直的峭壁上,一开门就是万丈深渊的这一点以外。

      杨倚天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逃跑无望,却也奇怪平日里那个华儿到底怎么出去。正琢磨呢,却听身后有人说:

      “大侠可千万别从这个门儿走,底下虽然有个水潭,不过从这么高的地方摔水里跟摔石头上没两样,死无全尸连鬼都救不回来。”

      一扭头,精瘦的黑小伙就在他身后,一嘴的尖牙利齿说出的话也跟刚见面时一样难听。

      杨倚天不禁气结,,马上回敬:

      “那少侠你平日里出来进去死了多少回了?”

      黑小伙撇撇嘴:

      “我不会法术师父可会啊。你当那天我们怎么救的你们?平日想出去,师父挥个手就驾云走了。”

      杨倚天无奈:罗天官不是说过不想华儿知道自己是神仙么?还用法术,骗傻子呢?

      “那看来你师父已经是得道高僧……咳,上仙了。”

      就算不能直说罗某人是天官,杨倚天还是想嘴上解解气。

      结果黑小伙的表情在夜里些微的天光中都能瞧出来充满鄙夷:

      “师父他是蓬山来的,蓬山道士里会法术的多得是。你还真是少见多怪。”

      杨倚天真想揍这嘴欠的小子一顿——既然有“父债子还”,也该有“师债徒还”吧?他眨眨眼,道:

      “你们师徒感情真好。”互相捧臭脚也不脸红的。

      “我从记事起就跟师父在一起了,他就跟我爹一样。”黑小伙坦然。

      想想自己也是跟着大寨主长大,杨倚天心里顿时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你爹娘呢?”

      然后黑小伙的话直接打消了杨倚天方才的那点自作多情:

      “还健在呢。回去看过他们,我下头只有两个弟弟,所以家里还算富裕,过得也不错。”

      人比人,气死人。

      杨倚天恨恨盯着黑小伙,对方光装作做没看出来。俩人就大眼瞪小眼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

      “你明天就跟小秋走啊?”直到黑小伙打破沉寂。

      不明白他的话题为何转得如此之快,杨倚天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黑小伙停了一会儿,夜色里他的眼睛好像分外的亮。

      “我弟弟跟他一样大。”他说,又停了一阵。

      “看见小秋就想起来我弟了。”再停一阵,他吞吞吐吐地说,“好多年没见,挺想他的。”

      杨倚天有点惊讶地瞧着黑小伙,想问那他为什么还不离开师父赶快回家,可立即又意识到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隐情——归根结底他还是心软的——便知趣地改口道:

      “不然你跟我过去看看他?——杨某说的是秋儿。”

      黑小伙愣了愣,连忙摆摆手,说话也客气起来:

      “他睡了吧,不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赶路时起不来可不行。”

      跟罗天官说了一宿,又跟黑小伙说了这番话,杨倚天回去自然是睡不着了,就只是坐一边看看床上的秋儿:小孩的睡脸极其可爱,单看现在这样子绝对想不到这是个做惯了皮肉生意的小子。

      不过,也不见得是他自己乐意做的吧。说起来,沈拾玖真是个善茬么,开楼子的……怎么说也没法“善”吧。

      虽然有罗天官那番话,杨倚天还是觉得莫名愧疚,就好像“逼良为娼”的是他而不是沈拾玖似的。

      嗯,如果找得到好人家可托付的话,就和小孩商量商量让他留下,别再回那个乱七八糟的楼子了吧。

      这么想了想,杨倚天又把被子给秋儿整整,掖得严丝合缝的一点风都不会吹着,这才满意。

      第二天天一亮,罗天官和华儿就跟催命一样的来了,一宿没睡的杨倚天把秋儿推醒,秋儿迷迷糊糊跟着走了一段,一到门口就吓了一大跳。

      “这……这怎么下去……啊?”

      最后那一声是因为黑小伙突然在小孩面前背对着他蹲下身来。

      “上来。”华儿生硬地说。

      就这样,罗天官和杨倚天,还有背着秋儿的黑小伙一道乘云离开了这峭壁上的宅子。腾云驾雾的感觉不像想象中那样潇洒,天上的云靠近了看就是一片大雾,裹在脸上湿漉漉凉丝丝的还看不清东西,而当他们往地上落去时,杨倚天只觉得耳朵里胀鼓鼓的,甚至下巴都疼起来,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落了地便离北冥城不远,罗天官早就给他们找好马车备着了。拉车的是两匹雪白雪白的骏马,车夫是个一脑袋白毛的年轻人,个子小小的,有一张肉呼呼的娃娃脸,脸色苍白里带点粉色,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珠子颜色特别浅,看不出来是浅棕色的还是跟狼一样的黄色,大概也不是凡人。

      马车只将他们领到城外荒林子的边缘就停下了。杨倚天和秋儿下了车,那车夫便朝他们一点头,连同车子和骏马一起化作群雪白的文鸟飞走了,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果然神仙的排场就是不一样。杨倚天正暗暗惊叹,却听身边的小孩开口了。

      “杨大侠,八月楼离这里还好远哪。”秋儿站在他旁边皱起了眉头,小小声抱怨了一句。

      “当时去那罗天……咳,罗道长那里你难道不是用走的?”杨倚天同样有一肚子抱怨,可惜还不好跟秋儿说,只好自己编个理由,“坐车久了也会累,下来走走也不错,另外……”

      之前当着车夫的面不好开口,杨倚天正想借这个话头跟秋儿提议叫他别回楼子了,秋儿却大声道:

      “没有!”

      小孩一面反驳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仔仔细细拉平一路压出来的褶子——他就跟个姑娘一样总那么在意自己的打扮——低声接着说:“那时秋儿脚磨破了,是那人背我过去的。”

      那人?黑小伙?这是旁敲侧击?

      杨倚天努努嘴,心道他可不要跟个奶孩子的娘们儿一样背着个小屁孩儿,但偏偏秋儿就站在那儿不走了。杨倚天无奈,只好俯身屈就去哄他。

      “饿了?不然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

      他本来料着小孩子就跟小动物似的(反正他自己就这样)有口好吃的就能哄走,却没想到秋儿出来前在罗天官那儿吃过了好些糕点,到北冥城这一趟又乘了云雾和仙车又快又舒坦,根本就没有胃口再吃什么。自然嘛……

      “杨大侠当秋儿是三岁小孩吗?”反叫秋儿嘲笑了。

      杨倚天看着软硬不吃的小孩,挠挠脑袋,犯愁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把小孩点晕了扛走时,前面人群里却传出了不小的声响,似乎是吵起来了,只是他们这里听不真切。杨倚天一个大人,对这种是非唯恐避之不及,可秋儿年岁还不大,又没怎么出过楼子,这下子看见新鲜事就高兴了,一把抓住杨倚天就往人群那边走。杨倚天乐得这小鬼总算肯挪动,也就跟着过去了。可惜他大概的确如罗天官所说上辈子造孽所以运气不好,刚靠近一点,人群就“呼啦”一闪,杨倚天还没来得及躲,怀里就接了个给推搡过来的人,自己都险些跌了个屁股墩,再一细看这人给丢在地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撒着的却像是些草药和针灸。

      杨倚天顿时皱皱眉头:简直神了,自己莫不是这辈子都要跟大夫缠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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