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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伍

      自从上次偷溜出去未被发现,青峰也常常翻过了院子去找黑子玩。
      黑子虽是德宗嫡传弟子,研习修行茶道的地方却不在正院。德宗将他置于偏僻后院,每月授课,逢每月二、四的火曜日过来检查课程;衣食用度则由随侍送到内间,让黑子自行领取。
      “这间茶室命为「苦」,和老师设在偏院的「甘」是一并的。”黑子将盛有茶点的小碟推向青峰,“老师说等到我冠礼,就让我在「甘」举行第一次茶会,判定我是否还能继续学习下去。”
      “嘁——这老头事情忒多!”青峰以肘撑头,倚坐在走廊上,“冠礼是十二岁罢?阿哲的冠礼是几时?”
      “来年冬天,我得更加努力了。”黑子微微侧头,“那、青峰君多大了?”
      “你果然比我小么!”青峰笑嘻嘻地摸了块小饼塞进嘴里,“我是夏天出生的,比你大个半年。”
      “等到了十二,我就去乡里当武士。”他身子一翻,翘起双腿,“这里太小了,我想出去走走。”
      “这里太小、太穷,我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青峰望着天空,屋檐和庭院中的树将那片天割成窄小的一块,纵有煦煦阳光挥下,青峰只觉得压得愈加逼仄:“佐佐木老头说外面有更强更好的,我想去见识那更好更强的。”
      黑子随着他的话仰头,因他坐着,看上去的自然和青峰的不同。目及那株椿树,叶片较之前大了些,颜色也深了些,黑子垂下眼帘,淡淡道:“青峰君一定行的。”
      他说得虽轻,但听上去却真心实意,青峰一愣,调笑一句:“你又没见过我练习,怎么这么肯定,要是我唬你怎么办?”
      “不会。”他声音带着几分硬气,显得十分信任。
      星光照在那平日幽静的山泉上,泛出粼粼银光。
      “我相信青峰君是这样的人。”
      “只要想做的,就一定会做到。”
      “就是这样的人。”

      青峰回家时,已是天黑。
      用饭时,青峰便已和母亲青峰氏说过会晚归,让她不必太过担心。现下屋里一片漆黑,悄无人声,想来青峰氏已经歇下了。
      青峰长吁一口气,正蹑手蹑脚上了土场,脚还没踩稳,暗处冷不防传来一声:“你回来了。”
      那声音压得极低,鼻音压得又重,配着土场泥地上灰白的月光渗人地很,青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裸在外面的小臂也生出了无数小小疙瘩。
      所幸没有掉下土场,青峰忍住怕,逼着自己沉住气息,抖直了嗓子喝道:“谁?!”
      却又没了声息了。
      青峰平日里胆大,但却极怕精怪鬼魂之流。在白日孩童笑闹间说了,青峰面上虽不怕,可心里恨不得让对方快快闭嘴了才好。现在又是夜里,青峰一时间想起之前听过的乡野怪谈,更是心跳声如撞钟一般,弄得脑袋嗡嗡作响。
      ——“我听说呀!有种妖怪叫做‘大首’,常常躲在黑暗里,若是有了人经过,就忽的出现!趁人吓得发愣就马上把人吞下肚里去了!”
      越是想着不能想起,往日听过的话更是一句句清晰起来。青峰手脚发凉,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若是大首的话,自己早被吃掉了罢?
      他缓缓转头去看,土场角落有个模糊影子,月光只堪堪照到半腰,半旧狩袴只及膝下两指,露出大半截小腿。
      “五月……?”
      青峰试探性一问,他家和五月家离得近,两人俱是一年出生,尽管平素时有吵闹斗嘴,可感情上却极是亲密,宛如兄妹,两家家长以前还有结亲之意,但也看出青峰、五月二人并无此意,也就作罢。
      便有兄妹之情在,毕竟不是一家人,乡下规矩并无城里那般多,但该避嫌的地方时候也需注意,免得多事之人搬弄口舌是非,五月虽来青峰家里玩,但也知道分寸,怎么会这么晚了还在?
      那人身子微微一动,银白月光下更显惨白,那对圆圆大眼不是五月是谁?!
      “怎么了?还不回家去?”青峰一见是五月,也安下心来,一想到可能会被看见当时的窘态,尴尬无比之下只好恶声恶气的,好掩饰一下。
      “阿大……”
      她声音又轻又抖,像是幼蝶初展翅般瑟缩,青峰从未听过五月用这般怕的情绪说话,眉峰一皱,当即沉下了脸。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家的来找揍?!”
      五月也是可以定亲的年纪了,她出落的漂亮,行事又大方,虽在卑贫之家,但也学得写字作诗,字迹娟秀清逸,相较之下,青峰的字像是泥水甩在纸上,时而一团时而飞散,邋遢的很。
      村里男童情窦初开,对待喜欢的女孩子往往是捉弄欺负居多,只是五月待人不轻浮,又有一个似哥哥的、看上去有些凶恶的青梅竹马,所是几乎无人戏弄她。
      五月缓缓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青峰走到五月面前,抱胸干巴巴道:“没事就快回家睡觉去!”
      五月的嘴唇颤了几下,眼泪如同芭蕉上的露水一样,只是睫毛一扇,就成串滚了下来。
      “阿大……”她抽噎着,“藤枝……藤枝走了!”

      藤枝走了。
      青峰愣了一刻,才回过神。
      ——走了。
      他知道这个走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藤枝被卖掉了。
      藤枝是五月的好友,青峰曾见过几面,她总是垂着头,说话也悄声细气,一副温婉内向的性子,青峰还疑惑过为何她能和五月那么活泼的人合得来。
      女儿自不可和儿子比,女儿总是要嫁入他人家,儿子却可常伴。若是城里小姐,父母对她审慎认真,花上十几年教养,使她学习琴棋书画,拥有一艺之长,才貌双全,他日媒人介绍,某位公子哥对其倾心爱慕、结成良缘,不仅对娘家有益,自己后半辈子也可安顿,享应有的荣华。
      可这乡野田间,女儿又有什么大用处呢?再聪慧、秀丽的女子,在蓬门茅舍之中,也不会被人赏识到。既是最后都要嫁作村妇,膝行跪伏、操持家务,最后年老色衰、蓬头垢面,为何不趁着青春年少、品性温顺时,卖进门府中为奴为妾换些钱粮呢?
      “走了……?就没人拦着?”
      五月哭着摇头,鬓发因泪水胡乱的贴在她的脸颊上,十分脏乱。
      “……她爹说,‘饭也没几口吃了,长那么大多少该为家里换些米面钱’……”五月咬着唇,却仍止不住悲伤和愤怒,“去了九兵卫老头家……!”
      九兵卫年过六旬,论年纪藤枝做他孙女还嫌小,他生得一双鼠眼,形容猥琐,人又好色,村里孩童常唱些辱骂他的歌谣。
      “阿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五月仰起头,“我死也不想被卖到……”
      “你说什么胡话!”青峰眉毛一竖,“你怎么可能……!你家怎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五月掩住脸,身子佝偻着缩成一团,“……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她半伏在泥地上,背部剧烈耸动着,青峰赶忙蹲下去掰开她的手,摸上去一片濡湿,再急忙去扭过她脸,看上去竟是有些魔障了。
      隔一会,她又断断续续道:“今年田赋又重了……听说许多地方都招了人,最近催租子的人也紧了起来……”她小声说出自己想法,“前段时间传过一段的风声,说是有人要……我猜那是真的……也许就会有什么大事了……”
      “如果能趁着逃开……”
      青峰抿紧了嘴唇,他不安慰,也不回答,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去摸五月的头发。
      五月捏住了青峰的手,低低哭鸣了几声,攥紧了他的手指无声放肆大哭起来。

      五月哭累了,攥着青峰的手睡了过去,她极不安,就算睡了也缩成一团,偶尔发出类似啜泣的呜咽声。
      青峰本想送她回去,要是明天一早有人瞧见她从男儿家里出来,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闲话,可又想到五月哭说“我听见了”,咬咬牙,背着她进了内室。
      想必五月也是正巧听到了才偷偷跑出来,若是惊动了她家人,也许还会讨顿打;但到了明天,自己也可挡一挡。
      他将草褥子给五月垫了,自己和衣坐在一旁,阖上了眼。

      青峰携着香包,翻进了小院。
      自从那天五月早上从他屋内走出,便传出了流言,两人都不解释,似是默认,倒也平息下来;五月还特意晚些出来,让邻里几个都看见,五月母亲红肿着眼睛,但她父亲恶狠狠向青峰剜一眼,大约是不会善罢甘休。
      青峰氏问过之后要怎么办,青峰只沉默,他和五月并没什么,更不会娶了五月。五月要的是应值得之人,只是身世可怜,若是换个环境,只怕世间并无几个男子可相称!
      他这几日因五月之事没去找黑子玩,今天从佐佐木处回来,看见马路上走的女童,抱着菖蒲,这才想起快是五月五了。
      青峰氏早已准备了香包,青峰想到黑子,便挑了个好看的直往德宗家去了。
      时值五月五,天已有些热了,黑子所在的「苦」室也换了较薄的几帐。青峰过去,只见纸门大大拉开着,黑子端坐在矮桌前,脚边置了一小桶,露出长长的菖蒲叶。
      他换了清凉的衣束,只着一袭白色单衣,柔软服帖,海景图纹的小裳围在腰际,看上去一派舒爽干净。
      屋里菖蒲和艾草纷纷散出香气,青峰嗅了嗅,也不打扰黑子,只盘膝坐在一边。
      黑子慢慢裁出一沓大小相仿的青色纸片,端端正正叠在一起放在桌角;又取了张白纸,裁了放在青纸边上。他从桶里挑出一束菖蒲叶,那菖蒲已经被洗过,根须干净,没有一点泥土留下。
      黑子擦干菖蒲上的水珠,执小刀从根部截断,将葱长叶片用青纸包了细细打结,留下的根拿白纸卷了,细线匝住,这才抬起头,眼里带些惊喜。
      “青峰君,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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