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叁
“我不能玩这个,青峰君能带来给我看看就够了。”
回想起黑子那天说的话,青峰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大家族里规矩繁多,青峰自然不可以随便评说,只是早早就管得这么严厉,也难怪黑子看到那样一个普通的纸蝴蝶就艳羡不已。
他一下下用力挥舞着手中代替用的竹棍,竹棍划破空气发出“簌簌”声,激起阵阵劲风。
“啪啪”两记,藤条抽在青峰赤裸小臂上。
“太浮躁!看上去气势足,打下去全是虚招!之前说过的柔巧呢!”尽管已近花甲之年,看上去也如其他老头子一般精瘦干瘪,但因常年练习刀剑,佐佐木桧的身手依旧不输当年。他“啧啧”着摇着头,“你是白长了这个头子吗!楞木头!”
佐佐木的脾气并不好,训斥时更是不留情面。青峰往常听过更刺人的,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今天心情不好,又挨了骂,当下手腕一沉,更加用力地举起竹棍挥下。
“巧!手腕的劲要用巧了!”佐佐木打在青峰手腕,“别绷得那么紧!柔克刚……!”他瞧见青峰腕内青筋都爆出一两根,气鼓鼓骂道:“黑小子你是不是今天非要和我对着干!”
“我不敢。”青峰松开一只手,冷哼一声。
“你哪里不敢!”佐佐木斜睨着青峰,“别把气都撒在死物上!”
青峰也觉得自己刚刚有迁怒的样子,只好说:“我没有……”
“哪里没有!有了气不找惹你的人,这么一副样子摆给谁看!”佐佐木的两撇小白胡子一翘一翘,“你手里的竹棍是死的,我这个老头子也是半死的,拼不过活的就来找死的!”
纸鸢是死的,他和阿哲是活的,既然纸鸢带到阿哲院子不能玩,那把阿哲带到放纸鹞子的地方去玩不就行了?
青峰想通这点,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佐佐木的脸色依旧不好,青峰知道是自己不对,又怕佐佐木以后不教导他了,赶忙讨好道:“我刚刚做得不对……”他难得这样嬉皮笑脸,不像撒娇倒更像是一副无赖样,佐佐木看出来他今天心思不在练习上,也就挥了挥手。
“滚回去罢,爱干嘛干嘛去,明天来的时候把今天的练习双倍补上。”
“嗬……!一千下?!”青峰吓了一跳。
佐佐木藤条在半空抽出一个虚响,“混小子嫌多今天就接着练!”
青峰跳下屋顶,以手掩口,发出似蝉的短促鸣叫。
“啹啹、知了——”
黄豆大小的火苗跳跃着,印出屋室一角,因为装了帘幕,看不清人影,只听见窸窣声移向了格子门。
黑子拉开格子门,四下望了望,不大的声音响起:“青峰君……?”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青峰以蝉鸣为暗号,若黑子正巧得空就应声,要是过了半刻还没动静,青峰就回去。
男孩子多多少少都有过英雄梦,或者对神出鬼没的忍者一流有过幻想,青峰第一次靠暗号见面,又加上是晚上,觉得十分刺激。
他从假山后钻出来,已是晚上了,黑子穿着却还是十分正式,衣襟的纽结也扣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来了?”黑子疑惑道,“天已经这么黑了。”
“不管这个。”青峰一抹额头,刚刚跑的太急,竟然出了一层汗,“你明天还在这吗?”
“在。青峰君有什么…?”
“那就好。”青峰打断了黑子的话,得意地笑起来,“阿哲,我明天带你溜出去放纸鹞子。”
“咦?”见对方微微瞪大了眼睛,带了些惊奇的模样,青峰心情大好,“明天我过来,咱们两个翻墙出去。”他顿顿,又补上一句,“不远的,只是出去一会,不会被发现。”
黑子面露犹豫,青峰也不去催他,等他开口。就这样隔了会,黑子偏过了头,有些尴尬道:“可我不会和青峰君一样翻墙……”
“这有什么关系!”青峰捉住了黑子的胳膊,黑子的手僵了僵,最后还是乖乖任他捏了几把。
青峰手指一笼,细细的一把,摸上去就是骨头,也不知道平日吃下的东西长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这么瘦……”青峰自言自语,“你这身板我还背得动,明天我背你翻过去不就行了。”
若说偷偷摸摸做事,青峰决不是第一次。
青峰更小的时候,村尾住着一家猎户,为人刻薄小气、脾气暴躁,对着猎来的动物也非要折磨一番,十分残忍,村里人也对他多有诟病,青峰还与其他小孩趁着不注意将猎户圈在院子里的猎物都放了出去。
那次青峰藏在灌木里模仿小鹿的叫声,等到猎户追出去,守在猎户家的伙伴就敲开了门。猎户发现后自然是暴跳如雷,青峰蹿到树上才躲了过去,他匿在树枝上按着酸麻的腿,心跳如鼓点般不停,虚荣心如灌水皮囊一般鼓胀起来——
自己做的事,难道不就像那些惩恶扬善的侠士一样吗?
他翻上屋顶,心里竟和当初放走猎户捕住的小鹿獐子一般感觉。
难道不是么?黑子作为德宗的弟子,天天在后院研习茶道,年纪只比青峰小半年,可笑竟然连纸鹞子都没有玩过;五月哪怕是女孩子,在这里也是允许出去玩耍的。
这样自己做的事情,不就和放出那些被困住的小动物是一样的吗?想到黑子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还有无时无刻都挺直的脊背,青峰便觉得心里可怜,生出一股豪气来。
总有一天会让你大大方方的出来畅快玩,气一气那德宗老头。青峰握紧了拳头。
天空一片绛紫,落日稍显笨拙地吊在枝头,德宗上人后院有蝉鸣叫了两声。
帘幕被卷了起来,屋内的人影轻轻一晃,又很快静了下来,依旧坐着未动,因为就那么一瞬,让人怀疑是不是眼花。青峰眼力极佳,马上发现屋内还坐着一人,他有些后悔自己没看清就冒冒失出了声,也不知道还有一人是谁。
山野间虫子多,那人似乎并未在意略早的蝉鸣。只是青峰也不敢随意下去了,抱着纸鹞掩到了椿树背阴一侧。
后院不大,虽然听不大清说了什么,但那人严厉语气倒是给青峰留下深刻印象。
难道这就是那德宗老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黑子是听到暗号了吧?不会现在是在挨训?
要是刚刚看清就好了!青峰恨不得打自己的嘴。他是很想看一眼那足不出户的德宗上人长什么样,可又怕被发现,自己皮糙肉厚的挨一顿打也不要紧,就怕黑子也被一起罚,当初黑子直挺挺跪在雨里的模样他还记得,指不定黑子那么瘦,也是那臭老头害的。
椿树上有一股子臭味,平时只是呆一会也不觉得怎么样,躲得久了,青峰鼻子习惯了,却担心起自己是不是也蹭了一身味道。
上次过来阿哲就是干干净净的,青峰低头看自己的半旧狩衣——这是去年裁的,今年又长出了不少,已有些嫌短了;料子是黑的,可细看下来,下摆那一团腌臜,不知是从哪里碰脏的。
青峰隐隐生起闷气,却也不明白为什么生气,只拿住纸鹞闭上了眼睛。
“哗——”格子门被推了开,青峰本来有些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一下子精神起来,露出一只眼看。
椿树叶将人挡了大半,青峰只见浅灰色的裤袴过去了,上半身却是一眼也没瞧见。
黑子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敛眉垂首,他后面的头发扎成一束,随着他跪着的姿势向前,长长一缕散在地上。
直到浅灰裤袴过去一会,黑子才慢慢伏起身子,不急不缓的站起。他把头发拢到背后,回身进了屋子。
青峰刚想以“啹啹”声催促,屋里的小灯就被吹灭了,黑子踏出小屋,轻轻拉上了格子门,略有些局促地小声叫道:“咀咀……”
他大约是极力想模仿地和青峰一样,只是太过紧张和正式,倒显得不伦不类的,青峰“噗嗤”笑出声来。
“这蝉叫的也太古怪了点。”
他从屋顶上翻下来,黑子看清楚是他,“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呐。”青峰扬起手里的纸鹞,“咱们出去?”
“嗯。”黑子眼睛闪亮亮的,“对不起,今天老师突然来检查功课……”
“没事,倒是你刚刚有没有挨训?”
他这话问的直白,黑子也不生气,“没有,老师只是比较严厉,对不起,等了那么久。”
“说了我没事,快点上来,天那么黑了,再暗点就什么也看不清了。”青峰将手里的隼往黑子手里一塞,“你拿着。”他在走廊前背过身微微蹲下,朝着黑子招了招手。
黑子也不矫情——拿好纸鹞就往青峰背上一趴,他自己不会爬墙,青峰也知道,已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青峰觉得黑子这样老实趴上来,他说什么就去做,乖乖巧巧倒和弟弟似的,在树上莫名生出的气也不见了,另有一股满足感化开来。
他站起来托了托黑子,黑子小小的“呀”了一记,伏在青峰背上问道:“青峰君,你吃过饭了?”
青峰穿的短,山野间晚上寒气盛,后颈那块早就凉了,黑子这样一问,温温热热的气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来找黑子前吃过一块饼,现在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你吃不吃?”
有点凉有点硬的东西贴在青峰脸颊,淡淡的清凉苦味掠过青峰鼻翼。
——是那个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