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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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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阿大!”清脆声音响起,青峰懒懒地睁开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喊自己叫“阿大”的也就青梅竹马五月一人。
他叼着草茎,腰又往下面缩了缩,将自己在树干上倚出个舒服姿势。
“再不过去山口老师要生气了!”五月气鼓鼓地威胁又传了上来,青峰自上往下撇了一眼,只看得到下面一个圆圆的脑袋。
他扭头把嘴里叼着的草茎一吐,果不其然又听到圆脑袋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大!你怎么还是这么邋遢!口水随随便便就往下面吐!”
“只是个草杆子而已,你们姑娘就是那么麻烦。”青峰撇撇嘴,蹲在树干上双手微微借力,后脚一蹬就从一人多高的树上跳了下来。
“啊呀——!”他这样大胆的动作又是让五月惊叫了一声,恨恨地跺了跺脚冲了过来,“你真是不要命了!这么高的地方也敢胡乱跳下来!”
“又不是很高,只有你……”青峰反驳,五月如幼鸽般圆圆的大眼一瞪,“只有我又怎么?难不成你跳下来断了腿他们还要收个瘸子武士吗?”
知道嘴巴上永远赢不了对方,青峰乖乖的闭上了嘴,跟着五月向着私塾走去。
说是私塾,也只是村里划出的一间旧茅房,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教书的山口并非正式的老师,说到底就是让那些闲着的村童认识两三个字,找点事做,省得他们到处调皮。
青峰不喜欢山口,也不喜欢听他讲解那些俳句短歌,在他听来,那些所谓精巧的双关、丰富的寓意实在是穷极无聊之人才会做出的句子。
话只要让想听的人听懂就行了吧?青峰打了个哈欠,五月看着他到了私塾也回去描字帖了,现下只有四五个人呆在那儿听讲。
夹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拂过,因是在暮春,又下了一场大雨,风里还有着浅浅凉意。
迎着春风,青峰微微扬起下巴,将视线投向格子窗外。
不远的田埂上,是各色野花杂草,青峰只认得其中一种白花,花茎细长,托着拳头大小的一朵,细看才发现那一大朵是几十几百片小瓣组成。
着了雨露,白花下不起眼的小花也在阳光下显出别样的可爱,风卷过草叶,露出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的蓝色。
蓝色的……青峰阖了眼,及背的长发顺服的贴在白单衣上,隐隐水迹显出下面杏黄色的内衣。
昨天雨那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跪了那么久,膝盖怕是最先受不了的吧?青峰胡思乱想着,渐渐睡了过去。
山口略显沙哑粗粝的声音混合着春风,在朦胧中响起。
“小草生野地,
料峭还寒簌簌雪,
只得春来依。”
青峰顺着屋顶慢慢爬到椿树的另一侧,轻轻一跃。
这里是屋子偏僻的后院,青峰趴在墙上偷偷看了几日,确定平日并无什么人会过来,才放心大胆地溜进来。
之前跪在雨里的人,大概是犯了错的,大家族里各有各的规矩,罚跪也是轻的。只不过那么大的雨,又穿得单薄,想到那笔直的背,青峰就觉得罚得狠了。
青峰不知那人的身份,找起来无异大海捞针。他躲在灌木里看了一阵,长廊上侍从随侍来来回回,长长的头发从背后结起来,鬓发仔细拢在脸颊两侧,看上去极为整洁干净,却没有他要寻找的水蓝色。
他的身份一定比自己想象的高出许多吧,又不好一间间屋子去寻。青峰颇为沮丧,趁着太阳还未下山快点回去,不然五月肯定会啰嗦很久。
他潜回后院,又看见那座假山,墨绿青苔附在靠阴的一侧,已经长了一大块,凹下石洞里的水已晒干了,只留下一道道淡绿色的水痕。
鬼使神差的,青峰忽然觉得该过去看看——
他绕回背面,假山及胸处有个天然的石洞,正巧一小截青色的布料露了出来。
那东西尚有些分量,青峰伸手取了出来,软软的,托在手心还感觉到带着余温。
——是他留给我的!青峰这样肯定的想,他看了四周,不大的庭院里只有花草树木,根本没有其他人影。
也许刚才正好就岔开了。虽然没有看到,不过倒找到点好东西呢,青峰把小包塞进怀里,三两下窜上房顶,从椿树枝桠上跳了下去。
这次跳得太猛,青峰两手撑地才不至于栽在地上,怀里的小包差点就滚了出去。青峰马上把手在衣服上乱抹了两把,解开了布包。
微凉的清香,白米像是被菜汁泡过,染上一层淡绿。
布包里是比青峰拳头略小的两个饭团。
——那边住的是武千家流派的德宗上人呀。青峰有意无意中打听着有关那座屋子的消息,市坊里多是关于公子小姐的蜚语,也不乏京城大家族的秘辛。
德宗上人所学习的流派本与现在藤原将军中意的八小路流派同属一系,只不过八小路家的坚持着抹茶道,而德宗上人则主张兼和,要将煎茶道与抹茶道并行。
主张不同,又缺少藤原氏的庇护,德宗索性分离出了新的流派,携着弟子家眷到了这远离京城的地方,潜心研究茶艺。
“不愧是京城过来的大家族呀,就算是家仆上街采买也不会跟咱们多说一句话哩!”
虽然处处用了敬语,但听上去却没什么敬畏之情,更多的像是揶揄。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德宗家也不过是在京城失势、正巧躲在这儿的落魄贵族吧。那冷淡的态度,除了能提供一些坊间闲话,也就跟他们再没什么关系了。
青峰摊开那块浅青色的方巾,不由得又发起呆来。
那天他把包着饭团的方巾藏了起来,饭团则和五月一人一个,那绿色的菜汁吃起来清凉带着苦味,五月掰了一小块就说不要了,隔了一会又说想再尝尝,把剩下的全吃了。两人都觉得味道独特,却说不出是什么做的。
他大概也是大家族的子弟吧?或许就是那些德宗带过来的弟子之一。青峰的食指抚摩着不大的布料,他不懂织染,也摸得出这料子很好。
“阿大——噫,这是什么?”五月弯下腰就要去捡,青峰手指一抓就把方巾塞进了怀里。
“你真小气!看一眼也不行么!”五月伸手去抢了几次,都被青峰躲开了,她眯着眼定定地看了青峰一眼,眼珠一转问道:“难不成是哪家姑娘送的?”
“哈——说什么啊!朋友送的!”青峰被呛了一句,恶声恶气回道:“你这幅样子以后哪个男人敢收你!”
“你这副小气样以后哪会有姑娘嫁你!”五月也回了一句,“哎呀,就看一眼嘛!染得真好看呢!”
“半眼也不行。”青峰冷哼一声,双手环胸,“你今天不是要出去玩的?”
知道对方这动作是拒绝的意思了,五月恋恋不舍地挪开眼神,经青峰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正事,双手合十道:“阿大,来帮我个忙吧。”
“嗯?”
“今天不是我们去放纸鸢么……”五月小声说道:“新菜不小心把纸鸢放进别人家院子了……”
“你们就是把东西飞到这来了?”青峰抬头看着那只卡在椿树上摇摇欲坠的纸蝴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拜托啦!既然都到了这里了。”五月眨了眨眼睛,故作可怜,“你也知道新菜很喜欢这只的,要是挂在别家树上我们也不会拜托你来了。”
要是纸鸢挂在了其他的随便一家,女孩子们也敢大大方方的敲门去捡,至多也是口头上被呵斥两句,可这次偏不巧的飞到了德宗上人的树上。
从京城搬来的贵族,行事上又待人冷漠,多少有点不近人情的意味。女孩子们踌躇良久,也不敢上去敲门,最后还是五月找了会爬树的青峰过来。
新菜躲在五月身后,拽着袖子潸然欲泣的模样也十分可怜。青峰叹口气,“我去帮你们摘下来。”
“阿大你真好。”五月一合掌,“那么就拜托你啦!”
女孩子们走到了稍远的地方,青峰后退两步,在围墙上借力一蹬,双手抱住树枝一翻,人已经稳稳蹲在了树上。
——这套动作他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了,因为这就是那家后院啊。
纸鸢堪堪地挂在靠里的树梢,树枝太细,青峰爬不过去,只能伸长了手去够。
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那只蝴蝶也时不时轻颤着,随时都要掉下去的样子。
还差几寸,青峰咬咬牙,缓缓地向前挪了挪膝盖,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唰啦——”树叶上下翻了几下,轻飘飘的蝴蝶飞下了树梢,两道白色几乎是同时划过青峰的眼角。
后院来人了!
青峰赶忙趴了下来,蝴蝶飘进去了?怎么捡?那人有没有看见自己?如果叫了德宗家的人来会怎么样?
那些纷乱的念头也只是一瞬间,青峰又支起了身子,再怎么样最多一顿打吧。
“我只是想捡那个……”青峰慢慢抬起头。
那人垂腰捡起了那只蝴蝶,随着他徐徐动作,袍子下端印着绿色淡纹的里衣露出一大截,又渐渐隐在了白色单衣之下。
水蓝色的头发披在背后,他举着纸鸢看了一会,转过了头。
他前额的头发还未剪去,乖顺的垂在眉毛上,青峰平时对这种发型嗤之以鼻,觉得丑的很,但在这人身上看来却不失可爱。
他仰头看了眼趴在树上的青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举起了纸鸢冲他摇了摇。
“是你呀。”
青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也是漂亮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