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有才》伯兮

36、斗场（九）

　　山间的风好干净好清澈，蓝到底的天，白入骨的云。若是还能再见见就好了，今年她刚刚十七岁，刚刚独自走出了师傅的羽翼，刚刚遇见了让自己喜欢的人，刚刚发现仰视着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刚刚触碰到了生命的边缘，却没曾想到，自己一个不留意就要走出了时间。百里发财侧着头躺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之上，黑如墨的发下浸了鲜红的血，犹如绚烂开放的花点染了她身上的白色小褂。一支银色的箭笔直的穿透了前胸将她钉在了地上，这个场景仿佛一张古老的残忍画卷，撰写着一段灵魂与生命的逝去。

　　已经痛到麻木了，百里发财眯起眼看着天想起了曾经姜老疯子常常在喝醉归来时念叨的小曲：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
　　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
　　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
　　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
　　都一般相知，吹一会唱一会。

　　呵，真是好曲子啊……曾经，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人生会寂寞如斯，而在此时，她突然就懂了，无论你曾经经历过的人生是欢声笑语还是悲伤别离，无论你是前途似锦还是仕途坎坷，无论你是求而不得还是无欲无求，到头来，在感受生命剥离你身躯的那一刻，都是空空荡荡毫无价值，唯有独自一人的悲凉、不甘和浓浓深深的寂寞。辗转一生，仍孑然一身，连离去都没有什么能够见证，是不是，无趣了些？

　　百里发财阖上眼，她想起刚刚见到楼宵的那一天，蓝色的湖水之边显得有些孤独落寞的青年，她突然就有了想要了解他的欲望，所以她看到了他的冷漠，他的温柔，他的残酷，他的细心，他望着她时目光闪闪避而不答，他看着她时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动人，她承认她有些依赖他对她的体贴维护，但她也明白，他无论眼里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都不是她，那会是谁呢？她么？青衣飘飘，聪明狡诈，端的是让人好生羡慕……又好生难过……

　　那个红衣飞扬的少年呢？景少，听上去就有些霸道却不失气魄的名字，带着糯糯鼻音的腔调，黑如星子的眉眼，少年俊秀如月的英姿和纯粹如雪的灵魂。她喜欢欺负他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和家里四个傻乎乎的哥哥很像，但少年的傻不是憨厚淳朴，而是大智若愚。他不知道以后会有怎样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一直干干净净的走下去，穿过朝阳，触碰夕阳，带着那沉淀了的热情，变得成熟，却留着天真无邪的童颜。

　　发财觉得眼睛和心渐渐地发沉，或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也不是多难以接受，大地仿佛也在欢迎她的加入，那强有力的咚咚脉搏声传入了她的耳膜慢慢的与她的心跳同步，林间瞬间沉寂，万籁俱静。

　　楼宵握着手中的透明匕首插在石壁上，他半伏在山上不停的向下张望。明明百里发财坠崖的方向就是这里，但是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有一种砍掉附近所有遮挡视线树木的想法，该死的，人到底在哪里？！！刚刚看到百里中箭的一刹那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现在的他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发现的发财已经……的时候该怎么办，他知道这种情绪的失控是很不成熟的表现，不过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那个眯着眼的少女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突然，一阵莫明的危险感袭击了他的所有感知，也几乎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楼宵已经是满头华发，琥珀色的眸子转为了空洞的黑色，一脸漠然的看向了发生躁动的远方。

　　在不远处的山谷间群鸟同升，振翅的声音仿若雷鸣，琳琅满目的瑰丽羽色，千回百转的浅唱低吟，而丛林之中，百兽啸声同响，隆隆明明好不壮丽，风莫明的止在那一刻，树木自己颤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发出簌簌的同语，大地犹如沸腾般的震动，一整个白眉山都在在哀鸣！

　　“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清丽的嗓音艾艾婉婉的响起，百里发财感到一个冰冰凉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弄得如此狼狈？……罢了，罢了，都是你一厢情愿，与我何干？……可你我本是同根所生……你需记得，万物轮回，如是往止，生生不息……别老是弄伤自己，总归是有了你要的日子，就让你好好过完它吧……”哗啦哗啦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凉凉的触感消失，那熟悉的声音淡淡远去，带着风的味道，再度离开了她的记忆。

　　那种恐怖的窒息感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林间再度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楼宵呼出口气垂眼看了看又恢复成褐色的发，颜色似乎比以前又浅了一层。他活动了下刚才蓄势良久弄得僵硬的肢体，转身冲刚刚群鸟齐飞的地方寻去。

　　穿过重重树林，一个巨大的石板出现在了楼宵的面前，百里发财白色的身影格外清晰，那大片大片的红色令他的心头一阵冰凉，银色的箭羽仿佛一个胜利的旗帜在阳光之下格外耀眼。楼宵定了定神稳住自己强烈波动的心绪一个纵步跳了过去。

　　百里发财安静的躺在那里，清风拂过，呼吸全无。楼宵紧紧地握着拳踏着满地鲜血半跪在了她的身边。一如既往毫无表情的容颜，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长长微卷的睫毛被风吹得缓缓颤动，粉色的唇边挂着殷红的血。她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要长大了不少，褪去了稚气，带上了女子独有的妩媚，闭眼安睡的时候给人一种恬淡的错觉，尖尖的下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风华绝代，不过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看到那时候的她了。他似乎还跟她说过，他是她师父找来照顾她的人，可是入目的场景却处处提醒着他，那个眯眼轻笑，勾唇坏笑，扬唇大笑，弯眼柔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楼宵坐在了血水打湿的石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的覆上发财的眉眼，仰头望着天，一碧如洗，温淡若云，晚秋晴好。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两首诗，一首是元代无名氏的《雁儿落带过得胜令》，一首是欧阳修的《生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