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容颜》霜雪宜烹茶

1、易容颜

　　有一个名叫梦露的妩媚女子穿香奈儿5号睡觉，梳妆台上放着水晶香水瓶子，一捏橡皮球，会喷出一股繁复的味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坐在10光年外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读这本远古年代的美容史，这就是当时最时髦、最精致女子的生活么？
　　
　　从今天起会很忙碌，9位竞选金星维那斯小姐的姑娘们将到我的工作室进行舞台造型，这是金星美丽委员会的指派任务，报酬相当可观，为了拿到这份差使，我费尽心思，可先生却不以为然.她仍然对我那样冷冰冰地，黑亮的眼睛像明晃晃的匕首刺痛着我心中柔软的部分。
　　
　　是时候开始用具检查了，助手不断报告着：1-5号的蜂鸟注射器准备就绪；美杜莎染色体改正仪接通；培养皿消毒完毕；菌体彩妆条件适合……整理着思路，我对造型进行最后的细部调整。这时门开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保护着一群急欲成名的美丽女孩儿熙熙攘攘地涌进准备室，通过大屏幕，我观察着这些姑娘们，感到精神振奋，她们是那么期待借我的生花妙手成为艳冠群芳的花中皇后。突然脑海里浮现出先生冷漠苍白的容颜，记起了她在地球的家里挂着的一副纤秀的字画，用银汁灌注四个苍白的字：刹那芳华。一瞬间，我相信我明白了在那几个难懂的地球语言中有先生的恐惧与伤感。
　　
　　从宽阔的椅背上离开，我决定开始工作，第一个进来接受修饰的是A小姐，她是位农作物学者，在太阳下劳作，皮肤略显得有些黑黄，检测了她的皮肤质地，我用染色体改正仪将部分细胞修改为白化隐性，这样她的皮肤就显出了精心呵护后娇贵的白皙，带着病态的虚弱更加符合金星人的审美期待。B小姐是这次参选的佳丽中年龄最大的，皮肤明显有些松弛，我决定为她注射56R型肉毒杆菌毒素去除皱纹，使她看起来更年轻。肉毒杆菌是一种致命病菌，在繁殖过程中分泌毒素，是毒性最强的蛋白质之一。军队常常将这种毒素用于生化武器。但早在古代，就已经有将该毒素用于治疗面部痉挛和其他肌肉运动紊乱症的文献资料记载，在近代更发现它在消除皱纹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功能。经过漫长时间的测试和改进，如今应用这类病菌的美容技术已经日趋成熟，只需将少量稀释过的肉毒杆菌毒素注入人体，使面部肌肉暂时麻痹和停止收缩，从而达到拉紧面部皮肤。C小姐是海底移民，长期生活在缺乏日照的环境下，她脸颊苍白，嘴唇也缺乏色彩，我打开一小瓶花青素人体适用液，用蜂鸟五号的小型注射器将液体转移到她的唇角，经过短暂的射线照射，她的唇角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洋溢着万种风情，一颦一笑都充满异域中特有的传奇感，充分体现了她海底移民的特色。D小姐地球原住民与仙女星系来客的混血儿，作为旅行者的她，是这次比赛中的热门人物，倍受媒体关注，她缺少的是金星移民们的认同感，因此我要为她增添一点本土气息，譬如：新移民所特有的昏眩情绪，我采用在她体内安排微型核裂变的方式来体现，通过一次次的爆炸，她一定能非常形象地展现那种到达一个陌生星球所特有的抑郁；至于跨星系移民的沧桑感，我主要使用放射元素来强调她的外星系血统，表现金星的开放性，吸引更多年轻人来金星定居。E小姐是个倔强的女生，她不断央求着我采用尚未被政府批准的陨石碎片塑造她挺直的鼻子……F小姐、G小姐……
　　
　　就这样足足忙碌了15个半金星日，我才结束了这批姑娘们的装扮，她们的美丽出众的造型让星际中最刻薄的娱乐媒体都慷慨地使用了最华丽的溢美之词。整个金星都沸腾了，如果在这里你用最恶毒的抨击金星政府，人们会充耳不闻；如果你对美丽的金星小姐们表示不满，人们会冷落你；可是你对我----美丽的创造者有丝毫不敬，我相信你已经被驱逐出金星了。真的，人们是疯狂的，我得到了荣耀，我没有辱没先生的声名，我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然而先生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她优雅坐在那儿，用古老的瓷杯喝着古老的饮料，平静地说倦了，要回地球去，从此再不会回来。
　　
　　我没有说话，在先生面前我永远应该保持安静，于是先生托着茶盘走进屋内，她轻吟了两句古地球语，哀愁凄凉的古音，别致的悠扬起伏，我茫然地立着。后来，我模仿着先生的音调，四处请教古地球语学者，有人说那是一句曲词，感慨世事苍凉；有人说那是一首诗中的句子，极言生命的矛盾；可有几个字却是确凿的，他们说那是“谁知容易冰销”……我始终弄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助手偶然间在旧货市场寻得一张有先生相片的旧报，上面印着斗大的标题“天才化妆师神秘失踪，一封书信言退隐”。一种冲动驱使我把它发送给了先生，从来不知道先生也曾经是出色的化妆师，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我觉得先生会告诉我些事情的。又过了很久，邮件仍然没有回音，我想不出理由，我还有工作要做，要去塑造美丽，金星上的人们不能没有我。很久很久之后，我收到了一封真正的信——来自地球，它走了很远的路，各星球的传送局甚至专门为它组成了一支队伍，护送着这封信来到我的屋子。传送局工作人员过于惊羡的目光充斥着整个房间，我决定到那间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去。
　　
　　这是用木浆制作的纸张，我捧着雪白信纸，一字一句地研读着先生老式的造句。早在这个世纪初，在地球药物管理局刚刚核准注射肉毒杆菌毒素可做化妆品使用时，先生就发现肉毒杆菌毒素在除掉皱纹的同时也会消除了面部表情，她四处奔走呼吁暂缓菌体的使用，人们都只是客气地敷衍着，暗地里议论的只是她的迂……后来又一种叫做铂金网罩的会逐渐导致肌肉萎缩的毁灭性面容修饰器越来越普遍地运用于脸型的修正，申请使用网罩的甚至比地球的居民还要多。先生四处奔走，游说着她的同行们放弃这项业务，极力劝说顾客们三思而后行，她成了彻底的异类……在那个先生四处碰壁，众叛亲离的晚上，美容界的最高奖项“永恒”被颁给了积极推广铂金网罩，在世界范围内施行最多例该项手术的W—— 一个最为先生不齿的家伙。她心灰意冷，于是选择了离开……在先生看来化妆师是为生命化妆的，是为顾客的精神添颜色的。实现美丽的提升只有通过对顾客精神层面的引导,使她们的艺术情趣,行为举止逐渐趋于高贵典雅。然而随着层出不穷的科技发明，人们越来越热衷的只是借助仪器，对人体进行改造，甚至用损害健康的方式换取一时惊艳……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古代的宫殿里，我吆喝着一群武士为一个娇小的女子裹足，那女子哭泣着，惊栗地喊叫着却露出欣喜的笑容，人们对我膜拜着，用梦呓的调子吟唱着：“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梦里先生坐在宫殿的一隅冷冷地。
　　
　　那以后，梦里的先生是一个苦行僧，要为众生寻得一部经文，叫做永恒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