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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海三山寻不见 八荒六合谶中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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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尚善收拾行囊,离了湘南,望蜀地而去。因着前些年蜀地那汉国为晋将军桓温收复,尚善也曾往乡镇过路,虽见些许流民,却也并未见兵灾人祸。这一路上确如猫儿所言,虽有所得,却多是空见洞府而不见主人,更有甚者,连个看门的小妖也无。却说行不过月余,前方已至青城山地界。避过人群,登高看时,见那果然是个神仙福地:
霞光万里,云蒸雾缭。霞光万里,芰坐居处五色烟;云蒸雾缭,羽流山中互问道。苍崖赤壁,中有丹石水晶洞;青松翠柏,掩映白云飞泉瀑。三十六峰,青翠四合,状若城廓,各成一景。七十二洞,仙气萦萦,效法八卦,合亦为阵。可叹是祖庭张天师宣道故地,丈人宁封子飞升之所。熙熙世人叩首求,攘攘修者往来问。
尚善欣赏间,却见傍边崖柏上攀出一个猴儿来,你道这猴儿生得何样?只见是:
玲珑小巧,不过二尺四寸。金毛赤目,肋生小翼,脑后背生六耳,各自四方转动。杜衡为冠,荷叶裁衣,立于树梢,龇牙抓耳。
尚善几时见过这般奇特的猴儿?当下笑问道:“自湘西至此,我尝觉有人紧随身后,莫不是你耶?你又是何人,有何求” 那猴儿挠头道:“我乃昭昭,六耳猕猴是也。是我引了那狸奴去寻你,亦是我一路随你回到这青城山中。而今见你着实可信,我愿投你。”
尚善听得他说“六耳猕猴”,方知这是何人。原来这六耳猕猴也是洪荒异种,并无族群,天地间止此一只。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若修行得道,可知六合一切事。世人谓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明万物之神异物也。那六只小耳,可听六道之事。无谓仙佛人鬼,但出口之声,无可逃他之耳。怪道那狸奴儿不过一未化形的猫妖,何来各处好友告知天下之事?而此猴动一动耳朵,便可知天下。只需他一个,便胜过千军斥候。
尚善思忖片刻,道:“按说你这洪荒异种,若想去往小世界时,我当助你。然则你这一支却并不在那祭中……”昭昭猴儿深明事理,接口道:“正因此,我愿为仙人效力,待仙人此间事了,再入小世界。”尚善听得,深以为然,欣然应允。那猴儿大喜,忙三两下跳下树来,整衣正冠,唱个大喏,道:“见过主公!”尚善听得大笑,忙侧身避过,道:“唤我尚善便可,我又不夺那天下,叫甚么主公?也不知自哪学的。”猴儿应声道是,又道:“我再青城山修行千年,何处有奇花异草,何处有厉害妖精,我尽知。便是谁家洞府仍在此,谁家举家搬往长安,我亦清楚。你且说来,欲往何处?”
尚善听得他自夸,见他果然本领高强,好过自家无头苍蝇这般乱转。她喜道:“既如此,我便访了各家洞府,待此事了了,可共游六合。”昭昭连声应了,与尚善走访各家洞府不提。
自得了昭昭相助,尚善不久便访遍青城各家,数十年间又遍寻南朝各地,方定计北上。今北地混乱,妖孽横出,不过短短几日,尚善二人便扑头遇见各种魑魅魍魉,妖魔修士。其中各有修为深厚者,多数却为才化形的小妖,与尚善预计绝无类似。于此,尚善不由疾问昭昭,他这才道出原委:“实不相瞒,于三百年前,我便听闻多数洪荒遗民不知所踪。其中蹊跷,便是我也不得而知。此间北地,百姓因战乱之苦,多有笃信小乘佛法者,其言语我亦难以探得。故此我近百年间不敢擅入北地。今见尚善神通,方才胆敢借你之力来此一游。”尚善不免惊诧万分。却听昭昭道:“不过长安之畔秦岭之上,我识得一人,乃王猛之师。我曾听他自叹其身,道南瞻部洲所余上古之士,今多遭人引走,也不知此生能否再见。想来比有人在暗处运作。”
尚善深以为然。正忧愁间,她忽然记起,此间事虽说是无人管辖,这四大部洲之内,地上之事,却应有一仙,当时时关注才是。此人正是号称地仙之祖,又称“与世同君”的镇元子是也。尚善在西牛贺州曾听菩提祖师提及这位地仙之祖,只说辈分甚高,可与三清称朋友,和四帝道故人,掌天地奇珍人参果树。他不知碧落不见黄泉,独守这凡间地上,此间之事无事可逃他眼。昔年在西牛贺州,尚善力所未及,撞上那菩提祖师已是兢兢业业,又怎敢上门找这地仙之祖?故虽好奇,却不曾去看。此时念起,却不知他道场在何处,她问那昭昭,道:“你可知‘与世同君’镇元子?”
昭昭颇为惊奇:“自是知晓,他家那人参果,可是天地奇珍哪。你提他作甚……啊,正是如此,地仙定知地上事。”
尚善道:“这般,你可知他住在何处”昭昭连连摇头,六耳齐摆,愧道:“我这耳朵,却还未修至天上地下,无所不通。那镇元子好大的名头,我不敢去试他。”
尚善心道,此番少不得还要去找那菩提祖师问上一问。想罢,与昭昭说了,将他丢进壶里,按起云头,便向灵台方寸山而去。
不多时,已跨这一海一洲,她也不叫门,也不通报,径直入斜月三星洞中,谁知此处早已人去楼空,蛛网处处、尘埃遍地,想来主人去已久矣。尚善似早料到如是,并不惊讶,却有几分懊恼:如今那事横遭人插手,这厢知些根底的又难见首尾,着实麻烦。
正思忖间,却入了昔年喝茶那一处堂中,只见堂上挂着一幅偈子,颇与往常不同,写的是:
蝉凄凄兮苦西行,猿啾啾兮念长生。
霰来灵修路艰难,昼晦阴晴机关尽。
尚善看得分明,心下惊道:这求长生的猢狲,莫不就是悟空耶?难道此番却还与孙悟空有关?——诸位看官,你我今日所见之神仙,个个能掐会算,独这尚善算不分明耶?非也。只因占卜之术耗费心力太多,加之上窥天道极损天寿,何等艰难,岂能人人皆会?故凡修炼成仙者,未必便愿意学这一门术来;那天生的神灵,更是向来强横,只以占卜为小术,全然不屑一顾。
却说这尚善思来想去,只认为此事可能与悟空有些关联,然则悟空现下还在五行山下压着哩,若无佛家使者去救他一救,只怕再过千年也出不来,不若先去花果山探访一二。也是她脚程快,云起云落间,一盏茶的功夫便跨大海而去,远远望见花果山旧址,竟只见一片荒土,何来青山!
当年傲来国边境那一座郁郁葱葱的山,早已成为一片焦土,玉帝不准降雨,不准救济,当年烧得哀嚎遍野,妖精们临死的惨叫不绝于耳,旧日和孙悟空交好的神仙妖魔更无一个敢来花果山一探。偶尔有几个逃出去的妖精,也不敢想起这一段惨剧。
那一战,孙悟空被杨戬捉走,之后再也不曾回过花果山。而尚善听闻花果山惨遭天庭焚山,当时她未曾恢复三成,不敢相探,加之又听闻齐天大圣被压在一座五指山下,故此踏遍天涯寻找悟空,谁知两百年才终找到他,更无暇来这花果山中怀旧。此时她见花果山阴风阵阵,鬼云凄凄,怨气冲天,不免悲从中来。如今此山之中,但凡生灵路过,其血肉魂魄必被花果山群妖的怨魂吞噬。昔年家园花果山,而今已经成了一座死灵之山。
水帘洞口,焦烂一片的土地上,搭着黑漆漆的石块——这是他们当年无比熟悉的,上书“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碑啊!自孙悟空从西牛贺洲学成归来,尚善亦来长住,直至悟空被天庭招安,她在此长居百年之久,目见此情此景,如何不伤心也?
彼时阴风阵阵,那一地怨魂痴鬼早闻到血肉香味,须臾之间,尚善被一阵阴魂拖入水帘洞中,受阵法所限,这许多阴魂毫无灵智,更不识人,不曾给她施法的时间,便欲吞噬她一身血肉。尚善忙使出神通,化为白雾,教他们无处可寻。瞬息之间,但见一首幡出,端的是五彩霞光流转,瑞气千条,周围却是悲风飒飒,阴云惨雾弥漫。尚善忙掐诀将群妖的魂魄收在幡内,正欲炼化,却听一声:“尚善姑娘手下留情!”自幡中传出,定睛看时,竟是旧识。
不多时,幡下已经跪了一地阴魂,依稀可以看出乃是当年花果山那四万八千群猴,另有一些来不及逃出的其他妖魔混在其中。领头是孙悟空昔日的手下,两个赤尻马猴,马、流二元帅,并着两个通背猿猴,唤作崩、芭二将军的。四个老猴伏倒在地,凄凄惨惨道:“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也!”
尚善奇道:“我看这阵法拘魂魄在此,甚是霸道,不曾想你们竟还能有灵智记忆?”却听那老猴叩首落泪道:“我等在此地受阵法所缚,浑浑噩噩,有时能想起,有时却浑然不知。但见这一地尸骨,我等在此间这些年想是害了不少生灵。今日得蒙姑娘搭救,在这道光穹里方才清醒几分。我等至此已知命,只大圣一去不归,还请姑娘看在往日情分上,寻大圣一寻,救我花果山一救!”
尚善月白的衣裙上已经染了此地的黑灰,她却毫不在意,道:“尔等且宽心,我已寻得你家大圣。”那群妖阴魂听了大喜:“大圣尚在人间!!我花果山有救也!”一时间群情激动,争相跳跃四蹿。
尚善忙补充道:“且稍安,孙大圣受困南赡部洲,近期想是难回。我虽救不了诸位,但若要使些琼浆神水,洗青这山,我倒有些法子。”却听群妖阴魂商量良久,却谢绝了这番好意,只说等大圣来重建花果山福地。
尚善心知其意,暗自嘱咐群妖在招妖幡内好生修炼,留待日后相见,或可修成鬼仙,得一世之寿,又或可复活,也未可知。
收了那招妖幡在指尖,望这东洋大海,并一地焦土,尚善怅然若失,不知该去往何处,南赡部洲之事难成,这一番算是做了无用功。忽忆起那菩提祖师堂上谶语,琢磨这去处只怕还要从悟空身上寻。她对幡中阴魂嘱咐一番,应下那去见悟空之约,自盘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