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水也不渴》自由的骆驼

7、第七章 明天是我的

　　明天是我的生日，每年的這一天我什麽都不做。兒女的生日就是母親的受難日，而我的生日恐怕是母親和我兩個人的受難日。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在疑惑爲什麽我的生日總是讓別人尷尬，我的生日不可以讓別人參加。後來我懂了，也便再也不過生日了，可是這一天仍然讓我很難過。我正猶豫明天要怎麽度過，苏南打電話來。

　　“明天約會吧。”

　　“為什麽？”我奇怪。

　　他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我又問了句“爲什麽”。

　　“因爲，‘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我一時間呆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嗯？”

　　“不要念了。你到底要怎麽樣？”我的聲音有點不受控制。

　　電話裏傳來了他輕輕的笑聲，然後“既然你讓我知道世界上有這種生物，那可不可以讓我多了解一點？”

　　一時間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沉默。

　　“我保證不傷害‘它’，我沒有惡意。”他說的很慢，仿佛每個字都加了重音，說得像真的一樣。

　　“收起你的好奇心，也別保證你自己都沒把握的事情。”我的語氣如同我的心一樣，驟然閒進入了寒冬。

　　挂上電話，感覺身體沉重，心變得虛弱起來。好在宿舍裏只剩我一個人，現在我真的沒有力氣來僞裝。對自己念著：“很快就會過去了，沒關係，沒關係的，再堅持一下就過去了。”躺在床上，從黃昏到夜幕降臨，到星星點燈，我無法讓自己閉上眼睛，也不想吃東西。我上一次過生日時，那個大蛋糕上插了十二根蠟燭，不過圍著蛋糕的人中卻並沒有我。那天，子墨、子茜和我老早就被告知放學后快點回家，因爲母親和繼父決定為我過十二嵗生日，並且很是請了些客人來。我心裏是有些高興的，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得了機會光明正大的過生日，仿佛是到那天我才剛被承認是母親的女兒一般。可是那個生日並沒有真正過成，因爲在回家的路上我與人狠狠地打了一架。

　　學校放學時讓低年級學生先出校門，二年級的子茜先到離學校不太遠的一個文具店等我們會合。我是看著子墨出校門的，然後等我隨著五年級的隊伍出了校門卻發現子墨跟人打起來了，而且對手似乎還不止一個。我沖過去，一腳踢開正抓著子墨頭髮的大個子，然後拉開架勢擋在他前頭。一共有三個人動手，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看樣子年紀也不比我大多少。我心裏沒把握把他們都撂倒，所以讓子墨先走。真的打起來，原來什麽招式都是沒有用的，他們三個一哄而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妙。我的胳膊和腿都被抱住動彈不了，我用頭錘往前撞倒正要趁機動手的一個，然後我身上的兩個也隨著我倒在地上，可還是沒能甩開，眼看被撞倒的那個就起來了，我心一橫朝著馬路中間滾去。幾乎是拖著兩個特大號的沙袋前進，趕快歪頭把正抱著我胳膊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待我雙手一自由，立刻切在正抱著我腿的那個小子的肩頸上，他稍微一松，我立刻一腳把他踢開。我這才得空起來，已經站在馬路中央。亂七八糟的鳴笛聲，還有司機探出頭來的謾駡聲讓我頭暈。然後有一輛車裏鑽出了母親和繼父，聼不出母親在喊什麽，但看得出她和繼父都很不高興。我轉身，看到那三個和我打架的人正悄悄逃走。我被帶回家，擦了藥酒，但是被罰呆在家裏反省，因爲我的認罪態度不好。臨出門前，子墨對我做個鬼臉，詭異的一笑。

　　可能就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死了心，不再過生日。母親開始用錢來彌補這個遺憾，可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卻被錢擱的越來越遠。她是個很會賺錢的人，縂是忙個不停，而我卻不是個會花錢的人，所以她存入我戶頭的錢從來沒有少過。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多大的一個數字，不過我縂希望自己永遠沒有機會用到它。

　　我得離開這裡。小小的房間裏彌漫著孤獨寂寞，還有我的傷悲，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飛快的沖到門外，樓道裏也是寂寞，明天是周末，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也到處尋找快樂去了吧！出了宿舍區漫無目的地走在小路上，我能到哪裏去呢？這裡恐怕沒有森林公園可以讓我肆無忌憚地發洩我的悲憤我的自憐。

　　“小姐，要不要搭便車？”一個陌生男人帶著點過分的熱切走到我面前。“今天晚上挺冷的，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吧。”

　　“我要去哪？”我低頭想了想，覺得沒辦法回答他。

　　“要不，上車裏坐著再想吧，你穿太少了。”

　　我穿的少嗎？看看自己身上的薄毛衣，才發現出來的時候忘記了拿外套，這個季節很多人已經穿大衣帶圍巾了，可我沒覺得冷。

　　他看我沒動，就過來拉我的胳膊。他的手還沒碰到我，突然有只手從我後面遞過來，然後，兩只手握在一起，不，應該是後面的那只握住了前面的那只。空氣有一秒鐘停止了流動，隨之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我後面傳來，

　　“謝謝你對我女朋友的好意，不過，我們有車，就不麻煩你了。再見！”

　　還在奇怪到底是誰，就被粗暴地攬進一個懷裏，隨即我意識到我的胳膊被困了，正要擡膝撞他，就聽到他小聲說“如果你很想被他包養的話我就立刻放開你。”我僵住了，有點傻，突然大笑出聲，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原來我不是沒人要的，還會有人想要包養我，這個世界真是奇怪呀！那個傢不要我，卻有陌生人想要我。眼淚忍不住蜿蜒下來了，不想弄髒別人的衣服，我推了推他，示意他鬆開我。我往邊上走了幾步，坐在了馬路邊的臺階上，把頭埋在胳膊和膝蓋之間。過了一會兒，黨我站起來的時候，頭有點暈，眼前冒出小星星來，我眨了眨眼睛。一只胳膊被抓住了，很用力的那種，我知道他是好意，沖這他的方向笑了一下，沒再掙脫。

　　“恭喜你救人成功，功德無量。”

　　“我不確定你這個樣子算不算是正常，你不是應該說聲謝謝，慶幸自己沒誤入虎口？”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我有种感覺，他的眼睛是會嘆息的。

　　“是的，我很感激你，也由衷慶幸自己沒誤入虎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一餐作爲報答。”

　　“有什麽不可以的？”

　　我嘆了口氣，“我忘記穿外衣出來，沒有錢，也沒有宿舍鑰匙。”

　　“其他人呢？你的舎友？”

　　我笑了，“你就這麽急著吃我這一頓嗎？其實，我也沒吃晚飯。宿舍裏今天不會有人了，恐怕要到明天下午才會有人回來。”

　　“那麽，我請你好了。”

　　我望著他，有點疑惑，“我確定我們還不認識，我叫冉北夙，是這裡的學生。”

　　“林諾雷，也算是學生吧。”

　　“哦！”既然他只願意說這麽多，我也沒再問。

　　“要吃飯嗎？”

　　“是的，我突然觉得很有胃口。”

　　“我象开胃小菜？”他抬了抬眉。

　　忍不住要笑，“你的样子不象是会开自己玩笑的人哪。”

　　“偶尔娱乐一下别人也没什么。”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坐进了一家自助Pizza店。已经是九点多了，客人不多，我有点奇怪，这样的地方也可以营业到这么晚的？

　　“你喜欢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弄？”

　　突然被问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还在奇怪为什么他带我来这个地方吃东西。愣了一会儿才答：

　　“我没做过Pizza，不过我是半个vegetarian，不喜欢吃肉。不如，你来做，我来学。”

　　“你愿意当然好，不过今天既然是我请你，还是我来为你服务好了。”

　　“好。”我答地干脆，其实我并没有心情学做Pizza。只是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有个不相干的人陪着，让我看上去比较正常。

　　看着林诺雷有条不紊地在旋转台上拿饼胚，装上切好的各种蔬菜，还有一种黑黑的腌渍好的橄榄，再撒上细细的奶酪条，转身放进烤箱，熟练地象他每天都吃这个，或者，天天都做这个。但是，他却绝不象是某个餐厅的大师傅，嗯，即使西餐厅的也不象。他动作优雅，浑然天成，一点都不显做作。他做pizza时的神情仿佛那是他一生的事业一样，专注地不可思议。他的头发带点褐色，很长，尾端有些卷，使他看上去有几分不羁；鼻梁很挺，嘴唇抿得紧紧的，很奇怪，应该是让人觉得严肃，但是我的感觉却是很性感。性感？想到这儿，我的脸部肌肉有点不受控制的抽筋，一个古怪的笑容漫延到整个脸上。今天，好像我的笑神经特别发达，而且总是笑得不合时宜。

　　“我有那么可笑？”他端了一个盘子过来，坐下后，开始切pizza.然后示意我也动手。我飞快地拿了一块直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才发觉烫的要命，硬撑着咽下去，赶快把手里的放在盘子里。我不知道自己的臉有多紅，不過看林諾雷的樣子，我的尷尬顯然取悅了他。他的臉上有一霎那的錯愕，然後笑出了聲。

　　“好了，現在你也笑過我了，我們扯平。”

　　静静地吃完了一块pizza和一小碗西式水果沙拉，拒绝喝粟米羹，西式的粟米羹是咸的，感觉怪怪的。老实说，西餐中除了沙拉外，我是一概不爱吃的。跟中国菜比起来，西餐更像是懒人餐，做法简单至极，口味单一，快餐更是缺乏营养，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望着手里的茶杯，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要到哪里去才好。这个城市对我来说依然陌生，我没有什么人可以投靠，何况，我的依赖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磨蚀殆尽。

　　“我有个建议，”他突然说道，“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嗯，我原本也打算要去的，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

　　“什么地方？”我问。

　　“三十七度二。”

　　看我满脸的疑问，他笑了一下说：“是个可以让人在冬天也感到温暖的地方。”

　　“这个名字翻译过来是不是‘有点烧’? ”我有点好奇。

　　“你反应很快，是一间酒吧。怎么样，敢不敢去喝两杯？”

　　有那么片刻间，我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他的真实意图，可惜，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从没到酒吧喝过酒，也许可以试试，反正我也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