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焕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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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里宫灯红了长安，暖了风寒。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而世人却是漠然，商女们犹唱着郎情妾意，才子们也和着风花雪月。只因我辈皆无情。
这便是长安。
享乐，为什么不？
连街头天真的孩童都懂得唱着“金豆子，银锭子，不如娶个美娘子。抱娘子，过日子，管他明朝来蛮子。”
理所当然的，长安城里人人皆享乐。
但是，火树银花爬不上帝王的案牍，据说上面只能存在着孤独。
于是，整个长安唯一一个不享乐的人在望着月亮，于人后偷偷地品尝自己的衰老。当然他不叫不享乐，他叫汉武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原因就在于面前的那份竹简。
那是一份前方的战报，这种东西要么报喜要么报忧，很明显，这一份讨不到帝王的欢心。
......
六月十二日，讨伐匈奴，大败，不慎中计，无一人生还。
七月初七，匈奴军在关外挑衅，闭门以弓箭击散。
七月初九，出关应敌者，十不存一。
七月十日，玉门关失守，守将或战死或自尽，不愿落入蛮贼之手。
......
九月二十日，匈奴军在长安三十里外扎营。
汉武帝浑浊的双眼死盯着那几个不会变动的数字，一如将军耿直的性格，简单得一目了然，寥寥数语，道尽战况的惨烈以及赤裸裸的失败。手背爆出的青筋显示出帝王年轻时的强大，可惜，那毕竟只是曾经，现在的帝王也只能对着战报沉默不语。【难道你回来了？竟然就这样回来！】
城外三十里，匈奴军营中一片热闹，在这里，美人帐下尤歌舞不是昏聩，而是一种极大的自信。
这是匈奴开国以来最大一场胜利。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大将军。
和所有的传说一样，大将军无所不能又神秘无比，要谈起他来，几天几夜都是说不完的。总的来说，大将军不但武功了得，智慧出众，而且不赌不嫖不嗜酒，简直是人的典范，神的代表。
唯一奇怪的事，大将军总是用一个厚厚的面罩遮住脸。但是这不但不会影响大将军的风评，反而因为神秘感而招来更多桃花。
有人说：“他长的很丑。”
有人说：“他是张麻子脸。”
也有人说：“他脸上有个胎记。”
还有人说：“他脸上有暗疮。”
接着便有人说：“你们那是嫉妒。”
只有一个人认为他是美男子，那就是翠花。翠花是大将军的贴身侍女。翠花是个很通俗的名字，但同时也表明名字主人的安全性，大家都知道，叫翠花的女人一定很普通，因为翠花随处可见。但是翠花不这么想，因为翠花觉得能做大将军贴身侍女的女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女人，哪怕她叫翠花。
“他要是美男子，那为什么要把脸遮住让大家看不好吗？又不是姑娘家。”
“真的，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每次有人这么反问的时候，翠花总是急得面红耳赤，“在大将军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我保证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他还漂亮的男人。”
“哈哈”
“小丫头发春了！”
“人家可是大将军呀！”
“你一个小侍女配的上他吗”
众人调笑着翠花，在推推搡搡中，翠花无意间瞟见了大将军。
大将军一身黑袍立于营门口，孤寂地望着一弯清月，落寞的背影在热闹的氛围中显得格外不协调，翠花觉得心口有些堵了，这就是人家说的心疼吧？
大将军手中不知握着什么，拇指不自觉地轻抚着 ，口中好象还在念着什么。
近就会听见，他说的是，“焕颜啊焕颜，我真的能焕颜吗？”
同一弯月下，一个美妇跪在汉武帝面前，岁月的无情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但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貌美无双，略微挺直的背显示了她胜于一般女子的刚毅，“父皇！我要出城！。”
面对宠爱的女儿，汉武帝收敛了帝王的无情，一如儿时般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你认为出城还有用吗？”
妇人抬起头，直视已衰老的父亲，“有用！绝对有用！”
汉武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都做出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
妇人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服气地反驳，“只要他还是他，就有用。”
汉武帝顿了顿，思索片刻，最终冷冷地吐出令妇人震惊的话语，“你知道焕颜吗？”
“难道？父皇！”
仿佛是要肯定妇人的想法，汉武帝走到窗前，双手负于身后，抬起头透过明月望向千里之外，“天底下最后一名焕颜师已死，据传，他临时前见到的，是一个身着黑袍，面罩覆脸的人。”
妇人沉默良久，“即使如此，孩儿还是要去。”
“不改变？”
“孩儿不悔！”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见他，玉成公主？还是金陵王夫人？”
宴会结束，军营慢慢恢复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烧裂的声音。
勤劳的大将军独自坐在帐中，审阅着永远审阅不完的公文。
他是不知疲劳为何物的大将军，哪怕面罩上是刚咳出来的血迹。
听见声响，静立于帐外的翠花连忙走上前，很是心疼地递上手帕，大将军是不允许任何人碰触他的面罩的。“将军，歇歇吧。”
平日冷漠但不暴躁的将军突然发火，“谁才是主子？出去，不该你管的事就闭嘴。”
从未有过的呵责令翠花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许是想起来什么，大将军渐渐恢复平静，缓缓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遵命，奴婢告退。”翠花带着惶恐和担心退下，临走前又忍不住看了大将军一眼，平日如死水一般的双眼此时更是空洞地吓人，翠花不禁更加好奇，大将军究竟怎样的一个人？
大将军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有谁知道他现在正处于矛盾漩涡的中心，又有谁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匈奴迟迟不肯进攻长安，正是因为如此啊！
“可否让妾身为大将军一解心头愁思？”无人的帐中突然传出悦耳的嗓音。
大将军蓦然一惊，起身戒备，“谁？”
一道风韵犹存的身影现身帐中，“久见了，李陵将军。”
当晚，身处军营中的匈奴大将军莫名失踪，长安城突出奇兵，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匈奴军损伤惨重，不得不撤回，同时消失的，还有深藏宫闱中的金陵王夫人。
然而，长安城中繁华依旧，笙歌不绝，这次莫名的进攻与撤退并没有造成麻木不仁的人们一丝的恐慌。
千里之外的匈奴单于则在属下不解的眼光中大骂，“骗子！”
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于是，战无不利的神秘大将军便成了乡村野夫口头上的传说，而在史书中，完全被抹去了痕迹。
二
边城的一座小桥上，一个老人和几个孩子正在玩耍。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抓着老人的衣领，用力的摇，快把老人摇散架了。：“什么？就这样就完了！大将军和公主谈了什么啊？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轻点！”老人道，“没有人知道，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不过！”老人神秘的贼笑，道，“如果你给我糖吃，我可能会猜出来。”
“又要糖啊！”小孩不情愿的拿出一块糖，道“偌，只剩一块了，最后一块了，这次要全部说完哦，不然我就去告状说你又在骗小孩。”
老人将糖含在嘴里，闭上眼睛享受嘴里的甜蜜滋味，缓缓道：“他们谈了焕颜。”
小孩道：“什么是焕颜？之前皇帝也跟公主说过这个词诶，但是你昨天骗了我的糖就跑掉了都没告诉我！”
老人故作神秘地低语，小孩却没看见也看不懂老人眼中的深邃，“那是一种接近失传的恐怖易容术，据说它让人变成另外一副面孔，谁都认不出来，但是久而久之，连人心也渐渐变了。”
小孩不解地追问，“这又跟大将军有什么关系？”
老人优哉游哉地抖着腿，“当然有啊！大将军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早年与公主青梅竹马，想在立下战功后迎娶公主。当时意气用事只带了五千步兵，孤身潜入匈奴腹地，且战且退。当时汉武帝不给他增派一兵一卒 。结果战到弹尽粮绝，战到只剩他一人，终于败了，被俘了。”
小孩惊叹，“好惨啊！不愧是大将军！”
老人被童言童语噎了一下，实在是不能理解好惨啊跟不愧是大将军之间有什么联系。撇了撇嘴，老人继续述说被掩埋的历史，“大将军宁死不降，单于敬佩大将军的气节并没有太过为难他。结果过了不久，中原传来消息，汉武帝以为他降了匈奴，大发雷霆，杀光了他的族人，将公主下嫁给了金陵王。”
小孩义愤填膺地握紧双拳，“汉武帝真是大坏蛋！”
老人接着道：“大将军知道后，一病不起，三个月后，病好了，他投降了匈奴，条件就是要为他焕颜。”
“匈奴王找来焕颜师都被大将军杀了，因为他们都是半吊子的易容师甚至是为了那高额的赏金来骗钱的。大将军一日比一日更冷漠和嗜杀，终于，单于找来了真正的焕颜师。”
老人停下来喝了口水，小孩急不可耐地追问，“所以大将军是真的很美对不对？翠花没有撒谎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他要把脸遮起来呢？”
老人没有回答小孩的问题，自顾说着，“焕颜的结果大将军很满意，但他不想世上还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于是最后一个焕颜师消失了。”
老人顿了顿，接着说道，“一直到最后，大将军仍然记得焕颜师临时前说的话【只有你真正愿意舍弃过去的心，焕颜才能真正的成功，否则也只是半成品】大将军看着铜镜中不属于自己的美丽面容，甚是厌恶，便带上了面罩企图忘记所有。结果他发现他错了，也许焕颜可以永远改变容貌，甚至可以改变一时的心灵，但无法改变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
小孩完全沉浸在老人的故事中，他不懂老人最后那些喃喃自语的意思，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他因为有了吹嘘的故事而雀跃的心情。
“死老头子！”突然出现的老太太吓了两人一跳，她揪着老人的耳朵凶巴巴地吼着，“又在这里骗小孩的糖吃了！快跟我回家去”
“好好好你放手！”老头对着小孩做了个诡异的脸色，“其实我就是大将军，她是玉成公主。 ”
小孩回敬了个鬼脸“切，骗人，笨蛋才相信你。”
桥头，一个中年妇女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口中喃喃道：“大将军。”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焕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