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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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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得为什么别人老是叫我孟婆,其实我一点都不老,虽然我忘了从事这一行有多少年了,只是忘川河里照着我的容颜,还是跟很年轻的,真是有些生气,不过我不会公报私仇的。想来阎王老爷真是有识人用人之眼光,一看我就知道我很有耐心,适合这行当,便派我在这里卖汤。不知是不是我前生种下了什么孽障还是欠了阎王的人情,我的轮回时间总是遥遥无期,好像有很久久的时间了,日日呆在奈何桥畔,做着重复的事情——给前去轮回的人递上一杯孟婆汤。大部分去投胎的人都很合作,他们期待有新的开始,只有少部分痴情种放不下前世的纠缠,不想喝我亦是不勉强的,只是劝告他们有缘的话无需那些记忆仍是会寻到对方,前世的情感延续到今生,累积的太多只怕负重越多,越是沉重爱也越容易疲劳,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心灵一个新生……,大多人都听从了劝告,一直冥顽不灵的只有一个沉默冷峻的男子,叫阎。我刚开始就很郁闷,怎么和阎王一个姓,只是我从不过问,反正问了也白问,因为很快我就会忘记。
孟婆汤,名为汤,实为酒,偶而休息时,我就自斟自饮,自从阎来后,我就有了伴,只是他从不喝这东西。不过我却最喜欢这玩意,让人忘却记忆的东西,即使以前的生命里有很多的或者难忘或者痛苦或者幸福的情感,我都不想知道,不想回忆,知道了也只是负累,我宁愿用孟婆汤灌醉自己,忘却一切,不再想起。我常常每天醒来时看见阎都要重新问一次他的名字,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我,然后执起我的手写了“阎”这个字。不知何时起,当他在我的手心里写下这个字时,我竟有了流泪的冲动,一向自以为已无情无爱的孟婆,居然会想流泪真是可笑。
又是一个醉醒的清晨,我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三生石旁久久凝视,我走过去,他好高,我原想拍他的肩膀,却只好放弃,拍了拍他手臂,“喂,你是谁?站在这里干嘛?要喝孟婆汤吗?”他回过头凝视着我,深深地,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正准备走开,他却执起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上写下一个字‘阎’,我看着那个字,忽然从眼中落下了一滴泪,泪凝固在手心,变得晶莹剔透,迷朦中我居然在泪珠里看到了我的前生种种。
我原是一个生活在小山村的平静的小家庭里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偶而和山间的精灵嬉戏,或者跟着爹娘在河边玩耍,娘在一边洗衣服,爹爹就在一边教我打水漂……,村里的叔叔阿姨们也很疼我,有一堆的伙伴陪着我,互相打闹,我细细的收藏着这些幸福。我的那个沉默的邻居有个儿子叫阎星子,是个哑巴,其实他也不是哑巴,据说以前有次发高烧后烧坏了喉咙,可能是他以前的娘没照顾好吧,声音变得很嘶哑,从此就不再开口了。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便在我的手心上写下一个字“阎”,从此我叫他阎,他总是沉默孤僻的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嬉闹,虽然他很高大,不过我不怕他,我总是扯着他的衣脚,让他加入我们的队伍,他的眼里总会有个东西一闪,我还没看清楚他就低头躲开,有时候我也会静下来陪陪他,那时候感觉特别的宁静、温馨。
渐渐的我们都长大了,我开始明白我是喜欢阎星子的,我总是喜欢与他分享我的宝贝,总喜欢和他诉说一些心事或者秘密,有些事连爹娘都不说的,他总是静静的倾听。我喜欢他倾听的姿势,我喜欢他静静的样子,我喜欢他执着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写字,我也好喜欢他的眼睛,像黑珍珠般乌黑明亮,又像天上的星星亮闪亮闪的,还有好多的喜欢,只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心情,不过他每次出门总是会带一些好玩的他喜欢的东西给我。有一天,我对阎说爹娘说我该嫁人了,我可以自己选择,我喜欢一个人,我该怎么对他说呢?我直视着他的表情,他一惊,有些阴郁的看着我,拨了一丛草给我,在地上写道“拿给他”,我笑着看了会那丛无辜的草,然后收拾起玩笑的表情,递给他,郑重的说“我喜欢你”。我直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可是他只是呆呆的看着我,一会指指草,一会指指我,傻子一般,气得我踢了他一脚便跑开了。什么意思嘛,N过分的家伙!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他爹,虽然我喜欢他儿子,可我不喜欢他,总是一副阴暗的样子,不过看在他将要成为我的公公的份上,还是尊重点他吧,给他笑了一下,可恶的居然还是板着脸,又不是杀手装什么酷,哼哼。
如果没有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我想我们这一辈子应该会改写了吧。半夜,我听见隔壁好像一阵巨大的声响,然后就是一阵打斗声,我正要出门去看看,爹娘就拉着我躲起来,我死劲地挣扎着,可是爹爹将我打晕,硬是将我拖到后山。醒来时,我气得甩开他们,跑到阎的家,他的家已经狼籍不堪,到处都是鲜血,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血,我感觉到我好冷,我害怕看到阎的冰冷的尸体,还好没有,就连他爹也没看见,只在桌面上找到一把干枯的染着鲜血的草。
我将他家收拾干净,在那守了很久,爹娘也陪着我,可是始终没有一丁点讯息,从此再也没看见他那从如星子般的眼睛。我等了三年,怕伤爹娘的心,最后还是嫁了,是一个书生,叫明,虽有些穷却是个很好的丈夫,我喜欢他静静的思考的时候,我喜欢他的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和他相敬如宾的过着日子,看到爹娘也总是开心的笑着,只是偶而会望望墙外,望望天空,若有所思。
有一天,我在街上买菜回家,转过身,不小心碰到一个任性的小姐,她一把掌就甩过来,我愣了,只听见她喧嚣的叫着,“哑奴,我要你打她”,就见一个满脸刀疤的保镖走过来将我推开,正要反手,忽然看见他的眼神,那么沉静,明明是他——阎,肯定是他,那神情,既使有满脸的刀疤我也能认出来,可是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他扶着小姐低着头快步走开了。“阎”,我叫着,可是他没有停留一步,绝对不会错的,是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变成那样?怎么不认我呢?为什么跟着那位小姐呢?她那么坏会不会打他?……收拾起满腹疑惑,回到家里时,还是有些神不守舍,不知道明有没有察觉,只是他看到我脸上被打红的印迹,有些着急轻轻地抚着问我疼吗?我看着他,止不住的哭了。我经常来回于那条街道,却从此没看见他的身影,即使那位小姐也不见踪影,仿佛那只是个梦。我亦只好将那个梦锁住,放在心底,从此就当忘却,相对而言,能够忘却真得是一种幸福。
如果一切都从此那么风平浪静也就罢了,可是世俗之中总有一些我们无法自主的东西。我无法生育,在那时的社会传宗接代是多么重大的事啊,尽管明开始时也是万般不愿,最后还是在公婆的恳求下,纳了个妾,叫柳月,开始时是很柔顺的一个小女子,我原也不是好斗之人,我们也是和平共处,还当她是好姐妹,只是人心会变的,她渐渐的爱上了明,爱好像大多是自私的独占的,爱上一个人就绝对无法容忍中间有第三者的存在,何况我是正室呢,尽管我无意夹入他们中间,可是她还是将我当眼中钉,经常在公婆还有明面前挑拨离间,明开始还是维护我的,可是他亦是懦弱的,在公婆的天天唠叨下,听得多了也渐渐信了,特别是在知道她怀上子嗣时,更是冷落我。我的屋子总是空荡荡的,静的可怕,哼,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那只是书生的偶拾的一句浪漫戏言,而我却信以为真,人真是无情啊!也是,月本身就是明的一半,他们本该是一对,我干嘛掺合进来?我还是退居到偏院吧,我渐渐的信上佛,可是即使我已经被冷落,即使在僻静的院落信佛,仍是无可避免的被她伤害。有一日,我收到一个纸条:“晚上的酒别喝,有毒!”,我知道是谁,我也惊讶此时会收到他的纸条,难道他一直都在身边?那为什么不现身呢?他以为他这样提醒就完了吗?晚上,柳月很意外的满脸笑意的出现,她说“姐姐,我生了,刚生了一个宝宝,好可爱的儿子呢,一起庆祝一下吧。”她拿出酒壶给我倒上酒,我看着那红梅酒完美的倒在杯中,好清澈啊!怎么会有毒呢?呵呵,我笑着执起杯说“妹妹,恭喜你啊!”,月忽然间认真的看着我说“姐姐,真是对不起啊,我真得好爱明啊……”。我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上,呵呵,从不知道杯中物原来可以如此畅快淋漓,真是痛快!
第二日,当他们发现时,我已经倒在床上,很安详的样子。很多人都以为我是自杀,都以为我是因为明的冷落,还有月的孩子的降生,都以为我自认为无望便自杀,相信知道我真正死亡原因的只有她和他吧。那一年我还只有二十四。而我现在才明白,阎之所以没有出现阻止,是因为他是杀手,那一晚他还有狙杀任务,他以为跟我示警之后我便会明了,可是我不想争这个命了。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逃不脱那个宿命,而我不想再继续了,何不成全他们。当阎王看到我时,看了我的生死簿,然后面无表情的发话 “你的轮回时间还没到,现在我们人手不够,你去卖孟婆汤吧”。我不知道是真是假,阴曹地府阎王最大,何必较真,而且我喜欢他安排的这个职位,我不想再记忆,再痛苦,再思念了,那感觉好累。孟婆汤,相传能够忘却记忆的一种东西,将要由我的手传承下去,我也可以将前事忘却,从此我一直看着别人的悲欢喜乐,安静的沉醉于孟婆汤之中,迷醉,忘却,我喜欢。
只是为什么阎要出现,再经历了这么久之后,再挖起我的记忆,我直直的看着他,要一个答案。阎重重的叹了口气,将我揽到怀里,我忽然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拼命的喝孟婆汤都无法忘却?难道孟婆汤原来也有失效的时候?难道阎王让我站在这里卖汤只是为了等他一起过奈何桥?此时阎王出现在面前对我们说“时间到了,你们走吧”,回过头,我看见我的位置此时已经换了另外一个女子,他们也叫她“孟婆”。我望着阎问他“要喝吗?”,他深情的望着我,执起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上吻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他在我的手心已经作下了记号,我伸出手,将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我们流着泪笑了。接过孟婆汤喝了下去,一起走过了奈何桥。
我从一出生起手心就有颗痣,有人说那是不祥之痣,有人说那是大富大贵的痣,我总是轻轻的抚着它笑着,我知道他们说得都是错的,我知道那是一个人留给我的记号,他找我的记号,当有一天我们手心相印时便会知道我们原来生生世世都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