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瑕记》青木菁

2、家人 费思量倏有

　　这里地处关外且近海，终年多风，还不到六月，晨起的会子溜着小风儿，拂来一阵阵凉意。
　　福禧居院子外头，老远就有眼尖的伶俐丫头瞧见九姑娘领着一串儿人正往这边，当是匆匆前去禀报。
　　待谷珩从院子东侧的月亮门进来就吩咐让李嬷嬷自去忙活，她自个儿领着玲珑居的人应直顺着游廊绕了大半个院子进了临近垂花门的西侧跨院。这里连着西厢房又通着内外两个大厨房，更与外院骑墙之隔，于主母掌事多有便利，故有内院掌事厅的雅称。
　　内外忙碌的婆子丫头们纷纷向她请礼，她颔首却不停步，径自转进了东面暖阁。
　　果然，家中主事的婆子丫鬟们已在这里听差了。
　　主母西林觉罗氏今个儿大半头乌发挽成一字髻，正中是点翠嵌珠宝花蝶插梳，斜插了一根烧金点翠耳挖，双耳各钳三颗缠金丝攒花坠红珊瑚珠，脑后又梳了京里新流行的汉式燕尾。身着果绿团蝠亮地纱袍，挽袖上白绸彩绣着兰草等花卉，整个人端坐在南边上首，淡适中自有一种威严。
　　谷珩目无斜视，径自走到西林觉罗氏身旁，居高临下，这才一览无余地瞧着那些仆妇。
　　当先一妇是大厨房管事儿，谷珩认得，都称呼她是秦方家的，见她头顶绾圆髻仅饰双股绞榴花铜钗，脑后也梳了南边的燕尾，身着豆青葛裳裤并檀灰坎肩，缥绿的手帕子挂在腋下，双手压腹正麻溜儿地汇报昨几日的用度，完事儿见主母不曾发话，又讲了今日要采办的单子，末了还言道‘请太太示下’。
　　西林觉罗氏稳坐如松，不急不缓地等身边的云嬷嬷核对完毕才‘唔’了一声，遂又允了她今日的告禀，旋即这秦方家的恭谨地退下去。
　　谷珩见状立即乖巧地上前，俏生生地屈膝福礼，“儿请额娘安！”
　　小女儿的脆生问候使西林觉罗氏面容瞬即柔和几分，双手一揽将她捂到怀里，温和地问道，“昨儿晚上可歇地安省？”
　　“额娘宽心，儿睡得安稳。这不，就等额娘一起子出门。”别看谷珩魂儿上颇有年岁，对于自己装娇卖乖却是毫无压力。

　　上一世，谷珩出自南阳徐氏，书香传家，她虽幼失慈母，但父兄端方，千娇百宠也不缺细心教养，也算得乖巧听话，从无越矩。
　　孰知，海深无风波，一浪起千丈。
　　稍稍甩拖父兄絮叨的大学生活像是脱了缰的马，仿佛连空气都格外清甜，随着舍友陆续脱单，两年后她也恋上了一个读研的学长，从相识到相爱，不过短短一年，那从未体会过的情感多么热烈疯狂，就像她着迷的那些小说，海枯石烂，三生三世，矢志不渝，她觉得这就是她命中的白马王子，而那人毕业后每日缠绵的远距离通话最终将她的脑子烧成了糊，关掉手机，她偷偷地跑去那人拼搏的南疆首府花都，准备了一个惊喜。
　　可惜，现实给了她二十一年来最沉重的嘲讽。
　　未度经年，她还在沉迷于爱情的甜蜜不可自拔，那个学校里被风光赞誉环绕的男人却不愿被柴米油盐的平凡蹉跎了岁月，前一天隔着一条电话线的温柔叮嘱还在耳边，今一日站在面前的男人却能气沉如渊，“抱歉，是我一直自欺欺人拖着不想认输，昨晚我想清楚后给了你告别短信，没想到你会来。这事儿错在我，辜负了你，我很抱歉’，然后貌似张了张怀抱又克制地收回，客气地说了再见，转身离开。
　　待她傻愣愣地打开手机，一天一夜，八条短信，是五个来电提醒，一个大哥，一个爸爸，三个死党兼舍友，一个亲爱哒，还有三条文字短讯分别是死党兼舍友和亲爱哒，还有永不缺席的余额提醒。
　　浑浑噩噩地敷衍过父兄，又跟好友汇报了行程及代签到等琐事，然后找个酒店洗了个澡，清醒之后开始认真地研究那条分手短信，没出门，睡醒了吃，吃饱了睡，好几日后眼看身上钱不多了，才收拾好眼泪和心痛。
　　她做不来歇斯底里的挽回，再痛再不舍，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留下失败者的狼狈。
　　那一天，真是一场盛大的婚礼，看着身穿洁白婚纱的千金新娘和沉稳帅气的高知青年，她端着浅笑，远远地敬上一杯喜酒，豪饮而尽，然后得体优雅地告别。
　　不必再看身后人是怎样的表情，她只怪自己天真，被一时甜美裹住了眼，人生取舍的天枰上，最终有多少爱情能经住岁月蹉跎？她不是幸运的那一个，但不要紧，吾生珍贵，自有更值得。
　　四年后，二十五岁的徐谷珩嫁了一向阴盛阳衰的晋阳秦氏这一辈的独子、二十八岁的秦律。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婚后，她读够了书，和婆母学着打理家中筹建的救济儿童的慈善基金，而他心巍如山，忙碌着事业百尺竿头。两人没有那些爱情的甜蜜激荡，却也如朋友般互相帮持体谅，如亲人一样关心问候，举案齐眉，谁都要赞一声贤伉俪。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然而，灾厄总是突如其来。
　　二十九岁来临的时候，她怀孕了，但面对突发性扩张心肌病的春季体检诊断书，腹中的两条小生命成了她的催命符。
　　可是四年婚姻，不止是秦律，她也是盼着有一个小小人儿的，在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天平上，没有一个母亲会犹豫，她爱自己，但更爱自己的孩子。
　　成年人的固执，也许是遗传的，像极了当年的她的母亲。
　　或者能闯过来呢，她还想陪着孩子长大。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应是幸运，两个孩子才二十八周就被她拖着上了手术台，在朦胧混沌中她终是听到一高一低的两个哭声，才无憾地魂飞天外。
　　幸而蒙秦氏先祖遗宝庇佑，她徐谷珩之天魂能不入轮回而得重生，即使不可避免初来异世的惶恐和对前世的不舍，她亦是感激并珍惜这新生命的。此时，不过是扮演一个乖巧聪慧的贵族小淑女，哄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母亲，尔尔小事罢了。

　　“你又发什么呆呢。真真是……唉，算了，再等一会儿，额娘很快就好了。”西林觉罗氏看着又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的小女儿，无奈地摸摸她的小脑瓜。
　　谷珩听音儿回过神来，颇有经验地瞪大眼睛装无辜。
　　西林觉罗氏顿时哭笑不得，忙让人给端上一碗炮煮过的牛乳，看她乖乖喝上了，才回头接着处理家事。
　　谷珩边上越是看得真切，越是忍不住思虑更多。
　　她的阿玛额尔锦时任这锦川府的同知，是正五品的官秩，同品阶的还有一位，听闻因着她阿玛偏占着满人出身，日常职司那位同僚多有谦让。他两人上头还有一位从四品的知府上司，只是今年开春起，知府德馨便一直告病，据说递了乞休的折子，但不知何故吏部一直拖延着，如今府衙事务都是由两位同知暂代。
　　作为这锦州城第二大官宅邸的女主子，还是系出京城有爵府第，西林觉罗氏在外应酬交际，一言一行不仅关系着丈夫官位的妥帖，还系着伯府的体面。在内还要管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睡，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繁琐，事无巨细，该仔细的马虎不得，该糊涂的也要闭只眼过去，学问自然深多了。
　　这还只是她们三房在锦川府的生活，若是在京城的伯府，只怕更是复杂，她前世那些子过来人的经验完全不够使，好在她的皮子还小，有学习的机会。
　　谷珩喝着香香的牛乳，听着暖阁里的各种声音，一晃神儿遛地更远了。

　　她们这一支舒穆禄氏，隶正白旗，是国初来归的额驸叶臣和瑚勒公主的后人，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虽在世祖时因追随睿王多尔衮之故被厌弃，但嫡支的爵位依然承袭如故，这两年差职上也有起色，听说嫡长房掌家的老大人膝下长子在詹事府任左春坊庶子，二房也是嫡出却是寡妇当家，听额娘西林觉罗氏提过一回是大归的姑奶奶领着侄儿靠长房过活，庶出的三房、五房都从武职，去没去南边就不知道了。
　　而她家，算起来应是庶出的四房，玛法图珲是家主所纳明朝降将孙氏之女所生庶子，时有汉姬地位低下，连从朝鲜纳的番女都能欺侮，在家主战死萨尔浒后，母子二人就被驱出本家。后其外家孙氏因功抬入汉军旗，母子处境才开始好转，但孙母不愿再返回舒穆禄氏本家，独身抚育幼子。
　　玛法图珲幼有大力，虽因风气血统之故时常被欺负，但从不畏惧撕打拳脚，悍勇之名不胫而走。十二岁丧母之后，决然随军，后得遇贵人相助，不仅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也娶得恩人之女成就家业。
　　此后屡年，玛法图珲多有战功，累爵至一等阿达哈哈番，等舒穆禄氏在长房老夫人去世后分家，竟给四房也留了份额，玛法没推却，但除了一处宅子，钱财都奉了族田，出息用来养族里家中没有顶梁柱过得艰难的小子姑娘们，据说是跟孙家舅爷学的。是故，家里和本家那边不大亲近，却也正经没断了来往。
　　她的阿玛额尔锦正是玛法图珲嫡出的幼子，胎藏弱疾，长至十二三岁仍不能武，靠军功起家的玛法一度对其前途忧心忡忡。
　　孰知柳暗花明，康熙十二年春，二十四岁的额尔锦另辟奇径考中满榜进士二甲头名，受到皇帝康熙爷的召见，同年秋授登州知县，成了一家子武将里头的文官。
　　到了康熙十四年，玛法图珲战亡处州，上御追授二等精奇尼哈番勋爵，世袭佐领，由居嫡长的大伯额尔德克承袭。后二十七月，大伯因战事夺情，阿玛与二伯则遵制守孝家中。
　　直到康熙十六年秋，吏部考绩，二伯扎伦比进了新编的西山巡防营，阿玛额尔锦补了从六品陕西布政司经历。
　　她，舒穆禄氏谷珩，就出生在陕西。
　　在她出生仅一年后，康熙十八年，安亲王岳乐率军平定湖南，帝心大悦，其中路先锋军副将三等精奇尼哈番、佐领额尔德克功勋卓著，爵晋一等精奇尼哈番兼一云骑尉。后至康熙十九年，靖南大军平定云贵，大伯额尔德克再立奇功，赐三等伯，三代始降。
　　去年伊始，朝廷开始对台湾用兵，大伯额尔德克作为副都统帅大军前锋赴福建，至今战事不停。
　　短短数年，她们这一支可谓身价倍增，引无数艳羡。然而在这荣华权势背后的辛酸却不足为外人道。眼下，除却当家人额尔德克征战在外让人挂记，再一等大事自然是来自宫廷。
　　明年适逢三年一度的秀女甄选，不管是选入内宫，还是指婚抑或自行聘嫁都关系着伯府能否在高阶勋贵圈站稳脚跟的大事。要知道姻亲是迅速融入社交最有力的依仗之一，三年前仅有长房的三姑娘牧费参选，指给了一等奉国将军郎阿图做继室，虽是黄带子，但实职仅是六品的闲散整仪尉，而且比三姑娘年长十多岁，单是进门就有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孩子，即使不是嫡子，也着实算不上一门好亲事。故而伯府对这次选秀自然是慎之又慎，不管是京城爵府还是这小小锦州城的同知府，当家的主子们都算得上言行谨慎，就连底下的丫头婆子们也愈发规矩了。
　　家族。
　　谷珩齿缝间咀嚼着这两个字，再一次体会到了这个词语所赋予的荣耀富贵背后的沉重和责任。

　　谷珩端着碗怔了一下，眼神无意识地飘向右手边，神思愈发悠远。
　　她这世有两个嫡亲的兄长，都对她爱护非常。
　　居长的翁科罗排行第五，生于康熙八年，今年刚十五岁，他容貌俊美昳丽肖似阿玛额尔锦，额娘已经提过，明年等大选之后就要为五哥娶妻室了。
　　而排行第八的哥哥塔斯哈则据说面有祖父之风，康熙十二年生人，今年十一岁，只可惜患有弱疾，比之阿玛额尔锦当年更甚，时常卧病，家中名医请了不少，却是不见起色。这让在意家人的谷珩旁添了不少忧思。
　　辗转思量，最近时月才终于有了章程。
　　想到此，谷珩一口喝尽了碗中的牛乳，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意，边上侍立的丫鬟翠珠不明所以，手上却利索地将碗捧了过去。
　　这厢，西林觉罗氏已经处理完杂事，屏退众人。
　　她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笑骂道，“谁家姑娘吃相如此豪放，净惹人笑话。以后可不能了，肚子也受不住。可记住啦？”
　　“嗯，记得啦，额娘。”谷珩从椅子上下来，乖巧地牵上额娘的手，一大一小往正厅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慢慢填，毕竟还有一个大坑也需要填。
人到中年，幡然醒悟啊，自己挖的坑总归是要自己含着泪给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