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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到东京 ...

  •   离开大阪的那一天,大阪正下着细雨。春寒料峭,融进那片丝丝缕缕中,笼罩着这方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土地。
      新干线车厢内气氛安谧恬适,后头偶而传出轻谈软语,前方间杂送来谈笑风生,反衬中央这厢的寂静无言。
      木藤希左手把玩着两颗网球,右手托着下巴,凝视窗外飞驰掠去的风景。外头天色昏沉晦暗,雨丝在玻璃窗上刻下一线线绵密纤细的刮痕,又被蜿蜒而下的水点吞噬融合,汇聚成无数道溪流随窗沿流荡而去。
      这朦胧的阴暗天,教她记起四天王寺里袅袅升腾的香烟,脑海蓦地浮出国二那年成群结队参拜寺庙祈求全国大赛平安的点点滴滴,最后是一群不久前送别自己的好友。
      视线向下游到手上两颗“辞别礼”,联想到临别时小春赠予她的良言,忍不住额角微跳。

      “小希啊……”弄了个摩西分海头的男生抹一把眼泪甩一把鼻涕的掏出两颗网球塞进她的手里,“我把我迷死人的秘密武器送给你啦,记得常常带上,不要被青学那些大胸女看扁!”说完,目光怜惜地划过她的平胸。

      ……当时真应该将他拖进厕所改造一下,网球部以后自求多福吧。

      不过,还真是别具深意的辞别礼呢……木藤希的嘴角按捺不住上扬。
      和那家伙一起相处九年多,与这世间的羁绊还是自这家伙以两颗网球将她砸进这世界的人事里开始。

      醒来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父母,陌生的身份。
      木藤希花了许长的时间努力说服自己要适应,说服自己重生的美好,说服自己父母没有在那次空难中丧生而是与她一般生存在其它世界。

      只有潜意识是多么清晰的嘲笑她自以为是的坚强。

      周遭的人乘着木马惊叹地观看着一轮又一轮起伏跌宕的风景,但千回百转过去了,她的目光始终凝滞在虚空一点,脚步切断前往木马的路,无法尝试踏前,骑上那匹崭新的马,接受崭新的风光。

      于是,当木藤希穿着小一的校服背着小巧的书包站在校门前,这种悲凉油然而生,眼泪如洪无法遏止的倾泻下来,倾覆她一直以来外强中干的壁垒,滚烫着她的脸颊,冰寒着她的胸口,终于承认自己在遥远时空里形单影只的事实。

      金色小春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后方,连同他两颗网球,一并的击中木藤希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结果是悲伤转换成恼怒,他们就在第一天上学互殴后被老师齐齐送进训导室。
      第一天送孩子上学就被请来的父母们打了个照面,吃惊地发现原来殴打自家儿子/女儿的孩子家长是大学同事。
      木藤希冷着脸拒绝与始作俑者作友好交流,而他则睁着好奇趣味的眼睛,像是发掘新事物般指着她之前哭红的眼眸嘟嚷:“怎么跟我预料的反应不同呢?”
      即是说,这是一次有目的有企图的谋害?
      火大中的木藤希忍了再忍,依然忍不住顺着他的意思问他:“你为什么要打我?”
      在经历小春无数次扭着腰装腔作势意图糊弄然后被木藤希穷追猛打家长阻挠不果的循环后,他这样说,他从没见过哭不出声的小孩,就这样流着泪,不吭一声。
      所以他很好奇,决定用球“敲醒”她,估算她会嚎啕大哭,他便可以装他的老爸的模样谆谆教诲她,痛就要大哭,不然没疗效。
      木藤希闻言,抿紧嘴唇攥牢拳头,终究不能违逆唇线向下的趋势,拥抱他放声大哭。

      结局完全出乎他意料,也超出她的想象,他们殴打出友情。

      带着上扬的嘴角,木藤希将两颗纪念品收进贴身包包里,倚在座椅闭目安然憩息。

      ………………

      山本女士甫看见一手拉着偌大行李箱一手拎着旅行包的木藤希时,便丢下她手中的咖啡快步走到女儿面前,平素清艳凌厉的眉眼此刻捎上几分无所适从,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木藤希能体会她的感受,她们已有六年没有相聚,只有每年的新年和外婆寿辰才碰面一次。正常与母亲应有的相处模式她已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记忆中时刻挂着肃穆神色走在自己前方的身影与眼前女人重合,才让她甫出闸口便能从那么多穿梭错杂的人影中,辨认出自己的母亲。
      她干巴巴的率先问好:“嗨……妈。”
      山本女士怔了一下,随后回复往日表情,绷着脸点下头,只是那点头的角度略显生硬,隐含些微不自然。
      “我来拉行李箱吧。”她嗓音略带沙哑,透着阐述事实的冷凝色彩,俨如她的工作长年所面对的白墙。
      木藤稀有些受宠若惊,她攥紧行李箱的把手,吶吶道:“不用吧,妈,这也不重……”她的音量在母亲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慢慢低下来。
      好像从以前开始,她就不敢违抗母亲,哪怕这不过是一句说话。
      山本女士微弯下腰,伸出手握紧把手,然后前行几步,回眸示意女儿跟上。
      如常淡然的眸光,木藤希心中柔软一角却霎时塌下来,这才发觉新年后没再见面的母亲现在竟比自己矮半个头,几缕银丝穿行在往日乌黑的秀发间。
      她提起旅行包挪动脚步,母亲便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行走。
      木藤稀有点生涩的抬手,却终究搁手作罢,默默随在她身后。
      拥抱的动作木藤希已好久没对她做过,小时候也是这样,摔倒时母亲从不会扶她一把,抱起她关心呵护,而是蹙起两道好看的眉,沉默的要求她自己站起来。
      印象中母女间的拥抱寥寥可数,只有生日时母亲才会张开双臂拥她入怀。而那一点点的亲密,都已被那段失败的婚姻拖垮到已成过去。

      木藤先生是个嬉皮笑脸、飞扬跳脱的俊秀教授,他的诙谐谈吐与渊博学识使他在大学里的人气所向披靡,甚至受到不少女学生或明或暗的迷恋。木藤希从来不明白为何年轻时的父亲和母亲能够凑成一对,但至少在他们没分异之前,父亲始终笑着容忍母亲的控制和苛求,挤眉弄眼的撒娇总能泼灭母亲的怒火。
      她以为他们会一个愿打一个愿捱的过一辈子。
      直至有天,十岁的木藤希放学回家目睹父母无声对峙的一幕。
      她只能茫茫然地接受走过来的母亲的搂抱,茫茫然地目送母亲离开的背影。
      此刻回想起,那大约是母亲给木藤希最深沉最紧密的拥抱吧。
      她不敢探问离婚背后的原因,只能从小春的父亲和木藤先生的一次交谈中窥听解析一二,看来是父亲犯下于母亲而言无可挽救的过错,但听父亲的态度却是不甘服软,他认为错不全在自己那边。
      木藤希太清楚父亲对母亲的爱恋,不可能出轨。
      到底这两人在赌什么气呢?
      这一赌气便是六年了。

      山本女士任职外科医生,因着这个意味随时候命的身份,当年离婚时她选择放弃抚养权,让木藤希留在有更多空暇照顾她的丈夫身边。后来医院调派山本女士往东京总部工作,木藤希和母亲本就大大缩减的相处机会变得屈指可数。
      若不是定居东京的外婆突然中风身体日渐衰弱,希望木藤希陪伴在旁,也许她们的母女情份会消淡沉没在积年累月的泥淖中。

      坐上母亲的车时,天边已是接近暮色,却挟着几分雨后的昏暗。车厢里一片静默,山本女士不苟言笑,木藤希也不知如何打开话匣子,唯有伏在车窗边打量着以后居住的新城市。
      灯红酒绿的霓虹灯,步履匆匆的行人,各式各样林林总总的商店和广告牌,东京无疑是钢筋水泥和金钱欲望筑成的城市。虽然大阪也繁华发达,可能她先入为主,始终觉得那里保留着一份古朴传统气息。
      之前几小时的车行让木藤希略感困顿,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竟是另一番风貌。

      视野间少了方才所见的高楼大厦,多了沿路的葱郁树木与一幢幢西式小洋房。木藤希摇下车窗向外探头,清新微湿的风揉和着植物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拨开被撩乱的发丝,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红砖洋屋。
      隙缝间钻出嫩芽的阶梯一直向上延伸至石造小道,朝米白色木门蜿蜒铺陈开去,两旁种植着形形色色的花草树木,在轻风中款款摇曳。碧绿藤蔓在红墙上迤逦爬行,暗红屋瓦披上绚丽的晚霞,碎光跳跃在青翠枝桠间,斑驳成影影绰绰的光影。
      这活像是从书卷中搬砌出来的秘密花园!

      “Secret Garden……”木藤希不由赞叹,幽雅花香拂过鼻翼,她惬意地瞇起目。
      “这是你外公留给外婆的礼物。”山本女士的视线从倒后镜投射过来,难得开口,“你外婆一直不舍得住这间房子,直到医生说她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才搬进来。”
      “为什么她之前跟外公不住这里?”木藤希好奇地问。
      “一来这里去市区的车程需时四十五分钟左右,挺不方便。”山本女士开始往车位停泊,“二来这里承载太多她和外公的珍贵回忆,外婆想好好贮存。”她顿了顿,转头叮咛女儿,“记得不要在你外婆面前提起外公。”
      木藤希与父亲互相揶揄惯了,听罢一句嘀咕顺口溜出来:“不要质疑你女儿的智商……”说犹未了,她反射条件地捂上嘴巴。
      山本女士楞了楞,似乎未能适应这样的调侃口吻。木藤希立时窘迫万分,局促的放下手。一旁的树丛被吹得窸窣作响,像在讥诮她的不合时宜。
      天底下只有父亲才能开母亲的玩笑,木藤希从小到大深谙这道理,是故她在一脸严霜的母亲面前一向都低眉顺目不敢造次。但与父亲同住的逍遥氛围已恣肆放纵她的神经,她不禁为现下的状况和将要谨言慎行的生活暗自头痛。
      幸而山本女士只是涵意不明的注视她一会,然后开门下去搬行李。木藤希舒一口气,跟着下车帮忙。但她随即烦恼,她与母亲的关系总不能长久如履薄冰,需找个突破口,不然她的家距离重聚的一天遥遥无期。
      “看来你是遗传你父亲的性格多了。”山本女士冷不防冒出这句话,木藤希搬动旅行包的手一滞,瞬即抬头看她。一旁淡黄的灯光打在她埋没于昏暗的侧脸上,错落成明明灭灭的剪影,使木藤希看不清她的神色。
      上帝该有多恨才让我遗传到那家伙的不着调──若是平素的木藤希绝对会如此吐槽,但此刻对象是她的母亲,所以她咽下口沫,硬巴巴地回应这句无缘无故的话:“那我长相是遗传自老妈你了。”语毕,连她也唾弃自己。
      明明有千千万万种回答,为啥她那时脑子里只想到这句!还有,“老妈”这称呼也太不符合母亲的格调了!木藤希在心里狠狠狂抽自己的愚不可及。
      出奇地,她依稀感觉到母亲向自身投来的柔和目光,她惶惑地再想确认,母亲已然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去。
      “快点,外婆在等着。”她淡声说道。
      木藤希不动声色的尾随身后,心中感慨一声任重道远,然后燃烧起簇簇斗志!
      老爸的委托她要给他办好──追回老妈!

      饭后山本女士忙着嘱咐佣人新成员加入的要事,木藤希便陪外婆坐在起居室临窗的位置。她点起靠墙的小火炉,驱走室内最后一丝寒意,然后乖乖坐在外婆旁的一张米白色绒毛矮椅。
      山本杏惠已年届古稀,她坐着摇椅,手拉着孙女絮絮叨叨,都是天凉了穿多衣服这些琐碎小事,却周而复始了好几回。佣人换了数次热茶,这段期间她一直抚着木藤希的手重复慈爱诉说“小希要考上好国中”这般的鼓励。
      她还记得她,时间轴却逆回至她小学的年代,与现实裂开断层。
      木藤希点点头,再次应允她方才提出过数遍“我想听你读这本书”的要求。先前第一次试图说明自己已非六年级这真相不果后,她也没有再去解释什么,与一个患病的老人较真是不明智的做法。
      外婆是乘着时光机来到这里的过去人,丧偶之痛彷佛从未降临到她身上。
      就让她活在那段美好快乐的年华里吧。
      压下心头漫过的伤感,木藤希再次翻开手上的书集,指腹滑过丝质的封面,是旧日细腻的触感。她从头读起,那些优美温柔的词句自口中一字字流逸而出。

      几枝粉嫩的花苞自木框窗外探过头来,空隙间可见远处华灯初上,一簇簇灯光在夜色茫茫里宛如悬在半空中的火光。
      “……秘密花园是玛丽想起它的时候的称呼。她喜欢这个名字,她更加喜欢那种感觉,美丽的老墙把她围起来,无人知晓她在何处。”
      山本婆婆轻轻闭合缝着细长皱纹的眼睛,唇际渲染出柔软得无以复加的笑容。
      “老伴,我们筑一栋我们的秘密花园,好不好?”她这样说,带着少女般的娇憨。
      木藤希没有答话,将手覆上她被岁月荏苒过的手背,久久没有言语,直到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才抽出手,像带孩子一样将她身上的毛毯掖好。
      转身时,瞥见母亲斜靠着墙,嘴边正含着浅不可见的微笑,她看见女儿发现她,一丝被人识穿偷窥举动的尴尬困窘在脸上转瞬即逝,然后如往时般板起严峻脸孔。
      “夜已晚了,去睡吧。”她镇定如恒地吩咐。
      木藤希却蓦地领会到父亲常说“母亲其实很易懂”的意思。她迟疑片刻,走过去,慢慢举手,给眼前人今天相见以来的第一个拥抱。
      她感觉到手下的身躯由微微僵硬到放松下来,一双手臂缓慢回拥她。
      夜幕上云絮悠悠舒卷在一方,树叶被晚风拂过,引起一片窸窣声响,彰显得周遭格外宁静,就像有一道美丽的老墙把这里围起来。
      木藤希心想,也许,东京是个不错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到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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