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咯吱窝的窝

2、路的尽头不是你

　　二．路的尽头不是你
　　尽管傅静之扬言要亲自过来把她绑去，谢婉馨还是将机票改签了。去参加婚礼已成为定局，但是，这不代表她要将自己提早送去接受凌迟。在那个城市。回忆也是一种罪恶。
　　飞机降落在C城的时候已经是婚礼当天下午，这是一个没有春秋的城市，在这里待了四年的谢婉馨再了解不过了。裹紧领口的衣扣，将下巴缩进衣服里，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天气……真是令人讨厌的熟悉啊……
　　开机，二十几通未接来电，基本上都是来自于那个应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新娘，不用想也知道谢婉馨这回一定会被狠K一顿了。还有两通电话，一个来自主编任姐，另一个则是妈妈打的。忍不住，就在空旷的机场出口处深深叹了口气。
　　先给任姐回了过去，对方响了好久才接起来：“死丫头，去哪里了？电话都不接。”
　　“朋友结婚，我现在在C城，给老总请过假的，任姐，你可不能冤枉我无故旷工啊。”
　　“噗……就知道拿老总来压我，以为我不知道他宠你……”
　　“咳咳……任姐，你才是我的衣食父母，”及时掐住她的话头，谢婉馨知道主编大人是出了名的难缠，“你不是喜欢吃辣么，给你带酱板鸭回来哈。”
　　“算你有良心。”果然是御姐的脸，吃货的心啊，“那剩下的事就等你回来再说吧，事先剧透一下下，这次上头分下来的任务真是便宜你了！你是没看见办公室的姑娘们都抢疯了……”
　　“任姐，剧透太多就不好玩了啊。回去给你电话，就这样，拜拜哈”果断掐断电话。让这女人说起兴头来那还了得啊。
　　快步走向出站口，正好人少，钻进出租车，跟师傅报了地名，师傅用一口纯正的方言搭腔，那一瞬间，谢婉馨才真正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曾发誓再也不踏上的土地。
　　誓言总是比诺言脆弱，不是么。
　　一路上的街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已经有六年了。把关于这个城市的所有景象像删除画面一样一张一张地封存在记忆触碰不到的地方，再画个符封印起来，任谁也不知道，那里曾经如此接近左心房最温暖的地方。
　　“这个路段就是容易堵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司机师傅忍不住抱怨起来。
　　谢婉馨坐在后座，冲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笑笑。
　　这个城市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到了高峰段永远挪动不了的轮子，高架立交桥再多也缓解不了的通车压力，还有千锤百炼后师傅们见缝插针的功力。
　　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实习的地方很远，中途要转一趟车才能回到学校，那个时候往往接近距离门禁了。每次谢婉馨都会担心赶不上车，也不是没有那样的经历。身边的朋友说起她的路痴程度总是忍不住无力望天，试问一个连公交站牌上东向还是西向都会看错的人，你又怎么苛责她在跳上最后一班车到达终点时才发现坐反向了呢？
　　那次之后是怎么回来的呢？记忆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完全陌生且偏僻的终点站下车，除了几家正在打烊的店子，忽远忽近传来的狗吠，还有晚风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有好心的司机上前来劝她就近找一家旅馆休息一晚，到底还是存着忐忑的。最后还是给他打了电话，叙述完自己的遭遇然后惴惴不安地等着对方的责骂，结果他只是问了具体的站名，然后就扔下一句，找个有光的地方等着别走开。电话就变成了盲音。
　　正莫名其妙，犹豫着要不要回拨过去，对着他，不知为什么，谢婉馨总是心存不安，好像欠债人面对债权人时的心情，总是不住地暗骂自己没出息。还是依言找了一家可的，站在门口正要给他发短信，电话进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喘，还有汽车呼啸的动静。
　　“你在哪里啊？”谢婉馨没有比此刻更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风声太大，他的声音总听不真切。谢婉馨有些着急，“喂”了好几声。
　　那边好一阵嘈杂，电话却没有挂断。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却不是对着她说的。
　　“师父，去XX工业园，开快点。”他真的来了……谢婉馨突然间觉得心安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路痴，你现在在哪里？”没有得到回应，坐在出租车上的男人有些烦躁，这个白痴，总是让人担心。
　　“谢婉馨……”袁哲摇下车窗，任由晚风吹乱额前的碎发，这丫头，真该让她把那个破手机换了，“谢婉馨……”迟迟没有回应，最后竟然直接断线了。
　　……重播过去提示音竟然说暂时无法接通。
　　袁哲有些心慌：“师傅，能不能再开快点？”抬手看表，应该还有十分钟才能到，第一次觉得C市是一个太过于空旷的城市。
　　“帅哥，你不要急，我给你走近路，很快就能到了……”司机师傅见多了深更半夜互相置气夜奔的年轻人，好心安慰道，“你先安慰下你女朋友，女孩子都要耐着性子哄的。”
　　袁哲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稍稍颔首，一边不停地重播着。
　　电话一直没有接通，袁哲的心就一直悬着，路边整排整排的烧烤摊上人声鼎沸，司机是个讲义气的人，真的带着他走了一条小路，一路颠簸，远离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还有未开垦的山地的荒凉。
　　下车时的袁哲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在车上还没觉得，下了车才发现晚风是真的凉，出门时来不及套件厚点的外套，现在风呼呼地灌进领口里……谢婉馨，你给我等着……
　　找到她的时候，谢婉馨正抱着胳膊在便利商店门口不住地跳脚，远远望去，就剩一个小小的身影，说来也奇怪，明明还隔了好远的距离，他却能一眼认出那个总是不停给他找麻烦的人来，不想对她承认的是，看到她的那一刻，一直像浮木没有着落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心房。
　　仿佛感应般，谢婉馨在抬头的瞬间便看见了街对岸朝她跑来的男人。昏黄的路灯下，男人跳跃的身影一点点地放大，变清晰，终至晕成一层泛亮的微光，像是冬夜暖阳。
　　不可抑制地笑眯了眼，放任自己撞进他的怀里，一直到仰起头来，谢婉馨都弯着她的标志性笑眼。
　　“袁小哲，我好可怜，手机没电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动都不敢动诶。”先发制人，摆出一副委屈的姿态，好像袁哲没有早点找到她是袁哲的错一样。
　　男人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看得后者心里发毛，直打鼓。
　　“唉……下次加班晚了，就等我来接你。”男人好看的眉毛微蹙在一起，这丫头的手真凉。
　　真的吗？谢婉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是在担心我吗？
　　好耶！
　　虽然晚风是有点凉，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坏掉的街道是有点瘆人，远处无法辨识的各种声音是有点膈应，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最后还是就近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一间房，交身份证时谢婉馨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觉得对面那个旅店老板递钥匙时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呢。
　　看着身边露出可疑红晕的某人，袁哲不禁莞尔。
　　这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躺在旅馆的床上，谢婉馨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将手探向了书包。
　　“不早了，不要看小说了。赶紧睡。明天你不是还有一二节课吗？”
　　吓。这家伙是蝙蝠吗？隔了一张床还能知道她在干什么，扁扁嘴。
　　委屈地缩回了手，谢婉馨却不打算放过袁哲。本着我睡不着全世界都得赔我一起失眠的精神，谢婉馨决定帮袁哲赶走瞌睡虫。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一二节有课啊？”对面的人背对着她，真是的，一般小说里的情节不是应该是“含情对视，默默不得语，情在此间生”吗？都是骗人的。
　　“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直接把一张课表拍到我的桌上的？！”袁哲的声音听不真切，应该是困了，声音好飘啊。好想录下来，真的很性感呢。
　　不过……我有吗……把课表拍人家桌上这么怂的事……我当时是被人催眠了吗？
　　应该是为了工作……嗯，一定是的……
　　仿佛是知道了谢婉馨的自我催眠，对面床的人轻笑出声。
　　“谢婉馨，你不是说琳达的课不能翘不能睡不能开小差吗？这三不原则你再不睡你就死定了。”真的是心情好啊，虽然看不见，光是想想让谢婉馨吃瘪，就已经是大快人心的事了。
　　为什么要一直提醒她，真是的。谢婉馨泄气地翻个身，想着到底是数喜洋洋还是灰太狼。
　　不过，有一个问题，不问的话，似乎是睡不着的……
　　“袁小哲，今天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啊？”
　　寂静无声。
　　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吧。谢婉馨有些难过，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只能用一次的。
　　“不会的，我沿着街一直走一直走，”喑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滚圆的珠子一粒粒地落下，在谢婉馨的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开，“路的尽头就是你了。”
　　只要我不放弃，用尽全力找你，眼睛看着每个像你的身影，耳朵听着你呼吸的声音，不管你藏到了哪里，我总能找到你的。
　　你在我心里安了家，路的尽头就是你。
　　我怎么会不记得回家的路呢？

　　“美女！美女！”从回忆中惊醒，谢婉馨才发现司机正转过头有些着急地喊她。
　　原来已经到了啊。竟然走神了那么久。果然只要回到这个城市，谢婉馨就被魔障了。
　　临下车的时候，耳边飘来电台DJ正放着的旋律：
　　“心里有几个抽屉，是不能翻开的秘密，
　　经过许多年，假装不曾想起。
　　心中有多少回忆，是不能碰触的自己，
　　渐渐变成旋律，够不够美丽。
　　……”
　　扶着门把的手一紧，身体像带电了一般一阵战栗。此时此刻，这歌词，如此应景。
　　真的想不相信命运的安排都不行。
　　远处是富丽堂皇的五星级大酒店，内嵌式的旋转大门顶上是滚动的电子屏：“恭祝何俊先生，傅静之小姐，喜结良缘，百年好合。”门口的门童西装笔挺，笑容满面，迎来送往，一辆辆迎新车在酒店门口一字排开，烘托着喜庆的气氛。
　　天色渐渐挨不住转了灰，已经在街对岸发呆很久的谢婉馨终于掖紧了领口，朝酒店大门走去。
　　真是可笑，这么怯懦的自己，无法不让自己生厌呢。
　　一步步走着，却像是步入刑场的感觉。谢婉馨知道自己有战胜不了的心结，推开那扇门，面对的是什么，她不清楚，左心房却事先替她预警，一阵阵的抽痛。
　　傅静之，别说我不够意思啊。我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
　　步入旋转门的瞬间，谢婉馨不由自嘲，这回是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凌迟，谢婉馨，你够了，一个劲儿的自怨自艾是要干什么，你在这边坐立不安，没准人家早就已经忘了。
　　这当然是自己骗自己。但是，不这样的话，谢婉馨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自处，在如此热闹欢喜的场合，在自己衷心想要见证幸福的人面前，抬起这双沾满鲜血的手，道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