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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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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么一大清早的,郎少侠怎么就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瞧见如同一尊黑面神般杵在跟前的郎骁时,叶浅似乎半点儿不诧异,反而噙着笑问好,只是那嗓音里带着几许似是而非的调侃。
郎骁却像是对她话中隐藏的机锋恍若未闻,反而正着脸色,无比恭敬无比虔诚地朝着叶浅俯身作揖。
他这番作为反而是让叶浅又惊又疑,轻攒了眉梢,语调恢复一贯的淡冷,“郎少侠这是何意?”
“求叶大夫教我!”郎骁嗓音沉抑,竟是比叶浅听过的,对着肖越时,除了恭谨,更多了两分恳切。
叶浅眉眼惊抬,满目狐疑,“郎少侠这是做甚?教你?叶浅不过略通歧黄之术,要切切脉,看看诊,开张方子倒还算可以,但说到教,叶浅何德何能?”
郎骁站直身子,蓝眸肃目,直直望进叶浅眼底深处,却是不卑不亢,“叶大夫过谦了,郎骁所求的无非是两全之法,自是叶大夫擅长之处!”
“两全之法?”挑起眉,叶浅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是沉思不语。
那一厢,郎骁又悄悄挺直了腰背,背影像是绷到了极致的一张弓,似乎再使上些许力,就会猝然而断,“是!能够保燕儿周全,却也不必动阿窈的两全之法!”
果然!叶浅嘴角牵起的弧度携着淡淡嘲弄的意味,“郎少侠求的不是两全之法,却是万全之策呢!可惜,叶浅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肖姑娘身上的毒是从何而来,我并不知情,但是那毒却并未从口而入,或是经由伤口流入,那毒是内力高深之人以真气注入奇经八脉。”说到此处,叶浅眼角余光轻瞟,将郎骁刹那间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仍是不动声色,侃侃续道,“若非肖庄主与郎少侠都是内家高手,以真气压制,将毒性舒缓,肖姑娘的身子也拖不了这么几年。但常年以纯阳内功压制毒性,只会一点点掏空肖姑娘的身体。即便是现在寻得了药引,再辅以我的药方,日日不断,也得需时数月之久,才能排净余毒,何况,即便解了毒,肖姑娘的身体却也需要三五年的仔细调养,才能与常人无异,何况,能否解毒,叶浅也只有七成的把握!”
七成?郎骁骤抬双目,刹那间撇开了方寸间纷杂的思绪,七成的把握已经算不上低,燕儿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们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可是,这七成以外,却还有三成,是他万万不乐见的。
“是!七成!这还是在你能让我取药引,马上动手的前提下。事实上,你们都清楚,肖姑娘的身体只会越拖越差,尽早治疗,痊愈的机会就高一些。但是郎少侠的意思分明是想寻别的办法,其实莫说我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就算是有,这至阴之活药的药引,若是好寻,郎少侠也不会历时数年,才因缘际会寻得了这么一个。再拖下去,就不知道肖姑娘还有没有等到郎少侠寻得下一个药引的福气了!”抬起头,毫不意外瞧见郎骁几近于铁青的脸色,甚至瞄到了他青筋暴露的拳头,叶浅却浑不在意,嘴角笑意未变分毫,“其实郎少侠应该也知道,三阴逆脉之人向来短寿,即便君姑娘此番无碍,却也不见得能平安百年。既是如此,舍了那么几滴心头血,却能救上肖姑娘一命,让肖庄主免除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也能让郎少侠了却一桩心愿,少了伤心人,却也是君姑娘的功德一件呢!”
郎骁的回答是蓦然转身而走,叶浅却仍笑着,她不担心他没有听进去,他那僵硬的背脊、铁青的脸色,还有偶尔抽搐的额角,都让她不担心,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笑眯眯地叫住了他“郎少侠,昨日为少侠把脉,有些很有趣的看法,不曾告诉尊师,却不知道郎少侠有没有一听的兴致?”
郎骁步伐一滞,停顿片刻终是转过了头,蓝眸冷冽如冰,锐利似箭。
叶浅却仍然浅笑晏晏,“少侠的头疾只在雨天发作,这并非病症,而是心魔作祟!换言之,这所谓的头疾该是和少侠失去的记忆有关。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少侠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还落下了这蹊跷的头疾,那就是解开这些疑问的那把钥匙。另外,少侠的记忆非伤非病,却极像有人以极为精妙的金针渡穴之术,裹了秘药将之封住了,据我所知,金针渡穴之术精通之人不少,但这秘药却是传自域外,只怕这种种,也与少侠一双蓝眸极有渊源吧!”
短短的顷刻间,郎骁已经心思百转,却越发觉得心绪烦乱,连带着叶浅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刺眼了,于是乎,这回他不再逗留,而是转了身,疾步而去。这回,叶浅也没再试图叫住他,而是笑眯眯在他身后,目送他走离。小小的一个山庄,却到处都是秘密和故事啊,肖越、肖燕儿、郎骁、君窈…….有趣,有趣得很!
“师兄,你干什么去?师兄,你等等我呀!”郎骁刚出了叶浅客居的院子,就撞见了肖燕儿。相比肖燕儿甜美的笑脸,郎骁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厉害。丢下了两句词不达意的话,他便黑着一张脸,大步而走,唬得肖燕儿一愣,反应过来时,却是不管不顾地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
郎骁却不见停,那步子仍然迈得又快又急,头也不回。只是没想到有一就有二,撞上第一个,就还能撞上第二个。在跟迎面走来的君窈四目相对的那一个刹那,郎骁只觉得方寸紧绷到发闷,发疼,千言万语,尽无声凝噎。明明瞧见了君窈双眼中的担忧挂怀,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关切,就在那一瞬间,他却懦弱地选择了逃避,垂眸,躲开她灼灼的目光,转身,拒绝了可能会有的询问,举步匆匆,仓皇地逃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和抉择的那个难题。
君窈因郎骁的反应而愣住,那声呼唤梗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望着他背影,悄悄,攒起了眉。她自郎骁走后,就心神不宁,索性出门寻他,谁知,还没开口,不过对上了眼,只觉得他不太对劲,却还来不及探究,他却不发一言,转身而去。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哪怕是在他们相识的最初,也不曾有过。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跟她有关,或者是他的事,她都该有权利知晓,不是吗?
面前的变故也让肖燕儿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却是有些得意地冲着君窈哼了一声,师兄至少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呢,而后,便是一扭头,又气喘吁吁地追郎骁去了。留在原地的君窈有一瞬间的哭笑不得,头一回觉得,肖燕儿其实也还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即便,她还要比她长上两岁。回过头,对上有些神出鬼没的叶浅脸上那似乎别有深意的微笑,她轻敛了面上种种情绪,片刻后,才淡淡笑道,“稍早时,肖庄主馈赠了些好茶,这天气能在炕上喝杯热茶,用点儿点心是最好不过的,不知叶大夫可能赏脸相陪?”
叶浅笑如清风,“恭敬不如从命!”
原上有风,昨夜的雪不算大,稍早时,日头便冉冉升起,虽然不太暖和,但枝头枯草上的丁点残雪还是一点点消失了踪迹。
骑着奔雷纵奔在原上数个来回,郎骁跳下马背,便随性地仰倒在地面上。天不是很蓝,日头也算不上耀眼,只有风吹云动,日日如是。酣畅淋漓出了一回汗,堵得厉害的胸口总算稍稍舒坦了些,但他却只是怔怔望着头顶的天,半晌什么都没法想,脑中一片空白。轻巧的足印由远及近,在他近前停下,身边枯草窸窣,有人在他身畔坐了下来。不需刻意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谁,从山庄一路气喘吁吁追了他出来,后来他纵马驰骋,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等着,除了肖燕儿,还能有谁?
两人都没有出声,一个躺,一个坐,望着天上的云,吹着原上的风,一如他们从小到大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可是分明,有些东西,却再也不一样了。
“燕儿——”好一会儿后,郎骁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让他不再觉得安适,反而不自在的沉默,“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肖燕儿双目闪动,嘴角牵起甜美的笑痕,“我最大的愿望啊……之前我一直希望能够跟爹爹,还有师兄永远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偶尔打打猎,堆堆雪人,或者偷偷拿爹爹的酒呵,那个时候的日子,真的是好快活!可是现在……”肖燕儿原本因为陷入美好的回忆而愈发甜美的笑容,因着想起了什么,而渐渐暗淡,慢慢消失,最终只剩一抹灰暗的哀戚,“现在我已经不敢想了。我知道,那些于我而言,已经是奢望了。若是从前,师兄心情不好,我就可以跟你一起骑马了,可是现在,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有的时候逞强做了,反而是在添麻烦!”在郎骁踌躇地朝她看来时,肖燕儿连忙收拾脸上情绪,故作洒脱地扯开一抹笑,看在郎骁眼里,却是更加可怜的强颜欢笑,“其实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能呼吸还能笑,还能呆在爹爹和师兄身边,老天已经待我很好啦,我也该知足的,是不是?我只是希望,在还能够的时候,让爹爹和师兄少为我操些心,给你们多一些快乐,等到我走的时候,你们有彼此,还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在,能够少伤心一些,那样……燕儿就开心了,这,应该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吧!”
曾几何时,那祁连山上的旧梦也是他最大的愿望,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想起那个对他说着,自己没有几年好活,剩下的日子想跟他在烟波渚一道过的姑娘,刹那间,心痛如绞!郎骁蓝眸暗淡下来,几番张口欲言,最终却吐不出只言片语。好一会儿后,他抬起颤抖的手,像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疼爱地轻揉了揉肖燕儿的发顶,千般辗转,万般纠结,最终凝为沙哑的三个字“傻丫头!”
肖燕儿笑笑,眼中却是含泪,很快地敛下眸子,眼睑如翼,掩过眼底一道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