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木槿花西见残月》慕琛

1、第 1 章

　　聚拢在湖边的人们，渐渐辨认出那在水面上足足燃烧几个时辰的一团猩红，隐约是一条船的模样。火焰在凛冽的晚风中窜动翻飞，整条火船几乎融进渐暗的夜色，却又挣扎着从晦暗中泛出似血的殷红。被烧得焦黑的船舷上，还能模糊地看见极细腻精致的雕花图纹，还有靠近底部篆书的两个字：兰舟。

　　***

　　那一日木槿花开，纯白似雪，如火如荼。
　　秦暝作为新科状元、钦点江南御史，甫一到任，便收到平南王府送来的请柬。应邀前往，一场宴席宾主皆欢，平南王对他青眼有加，有意聘他为西宾，就这样，他见到了朝槿。
　　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子，竟自成一派沉静从容的风范，泠泠清清的话音里却又不失纯然的天真好奇：“你便是秦兰舟吗？父王既然请你做西宾，那么我便先出一题考你，可好？”
　　他禁不住微笑：“不敢，郡主请讲。”
　　那一日岂止考了一题。
　　上及天文下至地理，她发问步步紧逼而他应对迅速沉着，最后她叹口气，神色有几分懊恼：“好不容易想出这许多题来，谁知还是难不倒你，”又笑盈盈地看着他：“不愧是钦点的状元，我服啦。不过，胜者就要有胜者的自觉，你么，便陪我去赏花吧。”
　　他简直要愣在那里，随即哑然失笑。如此理直气壮的话，哪里像是他最初所见所想的那个王府千金大家闺秀说出来的？这般想着，却已随她转至后花园。
　　满园木槿花开，纯白似雪，如火如荼。她站在木槿花树之下，看一树芳华，笑得天真烂漫。而他在不远处久久凝望着她，心中悄然涌起一份柔软与宁静。

　　***

　　平南王为郡主聘请西宾，其中深意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位王爷的想法倒可暂且不顾，但十四五岁的小女儿心思，那般稚嫩纯净，不染纤尘不经风霜，他又如何能觉察不到。
　　她拿了《诗经》去问他，会不会背《关雎》？
　　他正在研墨，佯装不解，板着脸教训她：“郡主该放下这些闲书才是。”
　　她气得转身就走，而他却难以忽视她转身离开时被风带起的飞舞的裙裾和发丝，纤细的背影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几个时辰后他出来，震惊地发现她竟然一直站在廊下。
　　她听见声响后抬起脸，轻轻地有些无力地冲他笑：“一出来我就后悔啦。兰舟我脚麻了，你过来扶我一把好不好？”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痛。
　　隔几月，她托人捎来请柬，他如约而至，远远望见南湖边上，她着了男装，俏生生立在那里，隐约竟有几分寂寥。
　　他上前行礼：“暝来迟了，请郡主恕罪。”
　　她低垂眼帘，只道：“无妨，倒是朝槿匆匆传询，希望没有打扰到公子的正事。”她以郡主之尊，这样小心翼翼地待他，他觉得对不住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随侍的家仆引二人上船，坐定后，她轻声道：“这条新造的船，我想把它命名为‘兰舟’，不知公子是否介怀？”
　　这样用心良苦，他如何不知，于心不忍，却只能说：“郡主错爱，暝担当不起。”
　　她面色素白，最后只道：“欲成大事，便不能顾念儿女私情，是吗？”
　　他心中一凛，含糊其辞：“郡主年纪尚小，不必多虑，徒增烦恼。”
　　她终于缄默。
　　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沉沉地盖下来，像是盖住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期年任期已满，他回京面圣。最后一次见到朝槿，还是在平南王府的花园。木槿花开亦如一年前那样纯白似雪，如火如荼。她站在花树之下，看一树芳华，眼中却陡然平添了悲哀。
　　“欲成大事，便不能顾念儿女私情，是吗？”
　　他平复了呼吸，最终叫她：
　　“朝槿。”
　　她身子一颤，须臾，轻轻地笑了。眼神再不是稚嫩天真，却依旧温润轻柔：“谢谢你，兰舟。”停了停，声音更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在这儿，为什么。但我不会说，也不会再去想。
　　“事到如今，兰舟，你还不信我吗？”
　　她水光潋滟的眼瞳深处，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惶与绝望。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良久，所有的情愫最终化为苦涩：
　　“对不起。”
　　她缓缓摇头，慢慢走上前，扬起脸笑，把手中捧着的东西递给他：“愿兰舟，一路平安。”
　　他恍惚是看见了她从前天真无邪的模样，但终究，还是有什么，再也无法挽回了。

　　半月之后，平南王起兵叛变。
　　叛军一度声势浩大，长驱直入，直指京城。但他们最终惊恐地意识到，朝廷像是早有准备，迅速调兵遣将，进行镇压。叛乱平定之后，紧接着朝中又进行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同时皇帝封赏有功之臣，世人这才发现，秦暝其实是皇帝的心腹。
　　皇帝早已对平南王心怀忌惮，派一个初出茅庐看似毫无经验、且被万众瞩目一切行动仿佛都在他人视线之中的人去江南，一方面使平南王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令此人表面与平南王府交好，实则暗中观察平南王的一举一动。而这个人，就是秦暝。

　　***

　　加官晋爵，仕途辉煌无量。一切浮华之下，他却只觉无限悲凉。
　　他深明兔死狗烹的道理，更何况，心早已空落。
　　上书请辞，他最终选择回到江南，继任原职。多方打听，他辗转寻到那条被她命名为“兰舟”的小船，在南湖之上，一夜独酌。
　　木槿花早已开败，她在他临行前送他的香囊中留书：

　　“欲变之事，是为不忠，必为上所不能容忍。此虽非我本意，但我既是父王的女儿，也应担下这罪责。
　　“我心知你身份，却最终选择背叛父王，是为不孝。
　　“不忠不孝，终将为天地所不容，只愿来年木槿花开之时，君得平安。”

　　他捏紧酒杯，轻轻地阖上眼睛。
　　他一直想告诉她，他第一次见她，便为她的才情所倾倒；
　　他一直想告诉她，那天她问他会不会背《诗经》，后来他写了几个时辰的《关雎》，到最后一张一张烧掉；
　　他一直想告诉她，那个站在木槿花树下婷婷袅袅的身影，那样明媚而温润的目光，那样的顾盼生辉、笑靥如花，早已在他心里，让他只觉得流年如画，岁月静好。
　　但这一切一切，他最终是没有，也再无法告诉她。
　　他最初骗了她，直到最后，仍是辜负了她。
　　他们，终究只是他人争权夺利的棋子罢了。

　　也许，这也便是缘尽了。
　　她是朝槿，他是秦暝。
　　一朝一暝，本就不应该有所交集，相逢之时，便是相错之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船，侍从们上前，将火把扔在船上，把船推向湖心。

　　“别了，朝槿。”
　　这世上，再不会有兰舟。
　　而他的一生，木槿花也再不会开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