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藏骨》不良生

3、青蛇[二]

　　第二日是清明节，天光放晴。

　　湖堤上有人匆忙落马，驮着行囊快步越过往来的人群，冲着桥头的船老大挥舞双手，“船家！等等我啊，船家——”

　　船老大转过身，看他头戴纶巾，穿着白衣芒鞋，拎了纸马、蜡烛、银锭，是要去告祭祖宗。同他讲：“许相公，这艘船被人包了，等下一转吧。清明节那些大老爷喜欢游山玩水，包了好多船。 ”划桨入水，乌梢船渐渐地驶离岸边。

　　西湖烟波浩淼，远处接天莲叶无穷碧，红荷相映成趣，许仙也无心观赏，呆呆地坐在青石板上发愣。

　　水上飘荡着一艘画舫，两个扭捏妖娆的女子坐在里头，海棠花钿轻覆额，凤仙花汁染裙幅。清风过罗帷，流光飞舞，皓腕凝霜雪，自成一段风流媚态。

　　“小青，你见着他了没？”白素贞的目光被吸引。

　　意浓偏过头去看，明知故问：“哪一个？”

　　白素贞瞥她，“昨天那个了。长相厮守，只羡鸳鸯不羡仙……选他这种人是最好的。”在白蛇眼中，许仙的木讷呆板是老实易相处、贫穷是正直清廉，总之是千好万也好。瞧瞧，爱就是这样盲目无道理。

　　“姐姐你一千年，我五百年呀，再多修为加起来也比不过个凡人。如果我现出原形，你说会不会把他吓死啊？”意浓舌头扫过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檀口微张，张牙舞爪间尽是不屑一顾的骄纵。

　　“好小青，别闹了。”素贞软语央求，多情总被无情误，她迷昏了头。

　　意浓见势收声，备懒地伸腰。有些事，不必说，只要做成就好了。

　　白素贞眉眼斜飞，举杯斟满酒泼向天际。忽地岸上卷起风浪，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急雨如溅珠，氤氲迷人眼。白衣书生躲避不及，衣摆头发湿漉漉，狼狈地撑开伞，半边身子侵在雨中冷得发颤。

　　画舫慢慢靠过去，许仙如见救星，忙不迭上前：“船家，等一会呀，可以送我过湖吗？”

　　“船家，泊岸吧。”白素贞吩咐，对着水中倒影将斜签的玉簪子扶正，才出来迎他，柔声叮咛：“相公小心，船板油滑，你别滑倒了。”

　　许仙撑了伞，慢慢跳上船。与白素贞晶灿灿的眸子相触，头垂得越发低了，讷讷的不说话。船身忽然剧烈晃动，只听见“扑通”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许仙惊呼：“快，有人落水了！”

　　碧澄澄的水中，一条青色的蛇尾摆动，泛着冷莹莹的光。意浓委屈眨眼，竟朝着船头游了过去，“姐姐，我道行浅，定不住神。好热啊……”

　　白素贞真是又惊又恼。

　　“姑娘，”许仙忽然转过身。白素贞怕他看见，计上心头，伸手牵住他衣袖，身子弱不禁风地晃了晃，正好跌进了他的怀里，飘飞的衣带挡住了那窥探的视线。许仙情急之下，顾不得男女之别，慌忙抓住她纤细手臂。

　　“你别紧张，那是我家贪玩的妹妹。她熟识水性，只是在戏水。”白素贞娇羞地挽着老实人，整副心神落在他身上，几乎化作了一滩春水。“进来吧，里面有炉，可以烘干衣服的。试一下我煮的西湖牛肉羹。”

　　她举箸，殷勤布膳。乌黑湿发贴在颈项上，额头眉梢沾满水珠。浓睫轻颤，有两滴沿眼角游曳至粉腮，经潋滟红唇，滑入半遮半掩的胸口……许仙一颗心七上八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白素贞面若桃花，羞赧地别过脸去。

　　许仙一下子被惊醒，依依地收回目光，“不好意思，我已经坐了姑娘的船，还要你招呼我。”他心头说不出是羞愧是遗憾，索性起身避到船外，白素贞撑伞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语，清波门很快就到。

　　临别时，许仙终于鼓起勇气，踌躇道：“姑娘，这伞给你挡雨的。伞……你也有啊？”他把自己的伞递出去，才瞥见舱内还并排放了两柄紫竹伞，十分气馁地低下头。

　　白素贞扑哧一笑：“盛情难却，很多谢公子。请你明天来寒舍拿回伞子吧，我就住在箭桥双花坊巷口姓白那户人家。”

　　“箭桥双花坊巷口，白府吗？我叫许仙，钱塘人，是书坊的教师。”许仙痴恋不舍，他们同这世俗最普通的男女般，互换了身份姓氏。

　　待许仙远远走开后，画舫上才慢悠悠转出一道湿淋淋的碧绿身影，软绵绵的调子：“姐姐，你可满意没？”

　　白蛇指责道：“小青，你又不安分！”

　　意浓垂目冷笑，似是看不惯素贞的窝囊，一字一句故意激她，“他如今一见钟情，半是因你的容貌色相，半是因你的痴傻。倘若他早知道你是一条蛇精，你看他倒是肯不肯再同你眉来眼去，郎情妾意浓？与其等他日后辜负你，还不如趁现在一剑杀了来得痛快！”

　　“小青你不敢的。”素贞向来精明自负，她料定了小青心软。

　　“那你又敢不敢同我赌一次啊。若是赢了，你就欢欢喜喜做你的人去，我回我的紫竹林，从今后再不缠着你。”意浓一跺脚，负气道：“输了的话……”

　　输了又怎样？不过是换个更好的，重头来过。可惜，白素贞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也未必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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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府外，有一游方道士前来捉妖。

　　“这只妖精千年道行，捉了回去上炉炼丹可以补我灵机，壮我法力。设坛祭法器！”话音落地，百步方圆的庭院前后都洒满了硫磺粉，符咒漫天，两个小童一手挥桃木剑，一手摇震天铃。

　　廊下萏池春水，屋内帷幔如岚，人影绰约。

　　意浓浑身乏力跌在软塌上，冷汗如雨湿透背心。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浑身却冒着寒气，青惨惨的一张脸。心一路往下沉，她怕自己撑不住了，那硫磺粉果然是克星，怪只怪她道行浅薄！

　　“小青，有人在作法，你先忍忍。”白素贞俯身，用衣袖替她擦汗。意浓咬住舌尖，唯有痛能令她振作，“姐姐……”

　　素贞沉稳地握住她汗津津的手，挽了白流苏坠儿的纨扇轻挥。片刻风雨骤急，瓦片叮叮当当响，屋檐下飞流如注，一股脑将硫磺冲散。

　　道士望天，掐指抠算，不由皱紧眉头，“晓得呼风唤雨？这只蛇精的法力比我想像中高好多，事态严重，无关人等不要挡住门口。徒弟，小心应战。”

　　“是，师傅！”

　　意浓只觉身上一轻，不似原先憋闷。她虚弱地站起来，转身夺过墙上的雌雄宝剑，杀气腾腾地冲出门去。白素贞拦她，意浓喉咙里烟熏火燎一般，哑了嗓子：“那臭道士欺人太甚！我今日定要灭了他的威风。”

　　白素贞同仇敌忾，也就不再阻止她。

　　意浓心中则是另一番算计，如果剧情记的不差，那许仙此时也该来了。她一脚踹开了朱红大门，凛然立在众人眼前，面若寒霜，“道长，你说我府上有妖，请问妖又在何处？”

　　她持剑一步步逼近。

　　“不管了，且让你试一下我震妖飞铃的厉害！我震，震，震……妖孽，快现出真形！”道士撒铃，施咒急呼。

　　意浓烦躁地瞪他，简直是不知所谓！

　　“箭桥双花坊……白府。” 原来是许仙寻到地方了。

　　见时机已到，意浓立刻装成一副法力不济的样子，趔趄退后，周身冒出青色的妖气。而那躲在腾腾烟雾中的真容已经变身一条獠牙尖利的大蟒蛇，金色竖瞳怒张，吞吐红信子。

　　再眨眼，只有一个翠袖青衫的美人得意地翘起嘴角，雌雄宝剑直指道士的鼻尖，要让他屈辱致死——是妖又如何？你有能耐收得住？

　　“你……”道士瞠目，惊骇得说不出话。

　　意浓眼风扫过藏在柳树后的身影，懒得再和他纠缠，收回宝剑，“我心情不错，你快滚吧！”

　　许仙胆小又多疑，如今见了她的真身又怎么可能再靠近白蛇，只怕是躲之不及，也免得素贞痴心错付。意浓一桩心事了却，甚至筹划起来日事情。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之大，她是五百年的妖，哪里不能去？

　　“师傅，我们走。”童子催道。

　　道士愤怒地挥袖，拼死维护着最后的尊严，“可能时辰不利本道捉妖，先避一避。”

　　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人迹。

　　许仙才从扶着树走出来，两腿打颤，“这一带好像没这么大的庭院呀……真的是……妖。”他抹一把冷汗，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口跑去。

　　意浓看得津津有味，“姐姐，你输了。”

　　白素贞神色凄迷，末了，拼尽全身力气一般地推开门，“小青，我要去追他回来。”

　　意浓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热烈的眼神，那一眼，意定神明，爱恨痴缠俱在其中，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代替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见白蛇飞蛾扑火的背影，心底空而又空。

　　素贞拾起提篮，款款走在繁花细雨间，像是去赴一场情人的邀约。“公子，你的东西掉了，先拿回吧。”

　　“多谢。”许仙忐忑地接过，素贞不松手，凝睇许仙，柔声对他说：“公子，你淋到混身湿透了，进来烘干衣服吧。”

　　许仙连连摇头，面色十分难看：“不，不用了。姑娘呀，我不是想吓你的，你有没有听过附近的人说，这屋子里，有蛇精。”

　　“蛇精？这说来话长。”素贞掩面轻叹，花容惨淡，欲语泪先流。

　　“我们姐妹刚搬来这里，人生路不熟，怕有坏人向我们两个弱质女子打主意，请茅山道土来施术，说屋里有屋里有蛇精，就算那些人想立歪心，都要回避三分啦。迫不得已用了这个苦肉计，只想安身立命，哪里想竟被公子误会。实在，实在是……”

　　许仙心软，已是信足七分。只是他天性多疑，“真的没有蛇啊？”

　　“当然没了，都是道士幻化出来的。”不光是漂亮的女人会骗人，就连漂亮的妖精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