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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4 春江水暖你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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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
“火警!火警!”
“这玩意十五年来第一次响!”
“那十五年前呢?”
“听说十五年前还不是处长的祁处在无烟区吸烟,搞响过一次……”
“哎呦喂,别废话了快跑啊——哎,后面的同志别推别推!”
四周开始骚动,郑君恒脑子慢,依旧慢半拍的紧握着林跃的手,没有跟上现场瞬间焦急起来的氛围。
黑暗中,郑君恒看不到林跃的表情,但他意淫着,此时此刻,林跃的脸上是柔情似水的、是梨花带雨的、是要和他生死与共的表情。
林跃沉默了没有半秒,冷了声音说了句:“放手。”就兀自抽走了手,走进了混沌的黑暗中。郑君恒动作没变的僵在原地,仿佛化作一尊无辜的望夫石,永远的望向空洞的前方,可惜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
“灯!灯!谁开下灯!” 林跃这人看着弱不禁风,但却拥有惊人的执行力,干活办事都是把好手。他冷着脸弃郑君恒于不顾,只是为了在情况失控之前,把大厅的灯打开,帘子拉开,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危险。林跃一边挤向人群,一边往墙边去摸灯的开关。
人,难免劣行。善良的人也会在非常情况下面露狰狞。挤成一团的人似乎以为林跃是要插队,生生的把他排挤在队伍外,别说摸到墙边,连坐席区都挪不出来。林跃自知强挤是没有用的,他一步踏上最近的一把椅子,扯着嗓子用他所能达到的最大音量喊:“前排的请从正门出,后面排的从东小门出!还有前面靠墙的哪位,能不能开下灯!”
祁处似乎被无辜的挤在人群的最中央,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也跟着凑热闹,叫喊着:“平时逃生演习都白做了吗?!就不能好好排队走吗?!哎哎谁谁……我的假发……!!”
林跃扭着小腰想再念叨两句“大家别挤”什么的,话到嘴边还没有出口,椅子就被一旁不知道是谁的路人甲乙丙丁撞了个正着,林跃以为自己眼疾手快跳下椅子的动作风姿飒爽,动作秀逸,可脚尖刚一沾地,他就知道——妈的,完蛋了。
林跃怕疼,打小就有典型的疼痛不耐症。上次扭伤脚踝就让他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哼唧了好几天,还不敢让严真那只狐狸看见,怕严真觉得内疚。这次脚一着地,就又踩到了上次的痛楚。连战都没站住,就一个滚,翻倒在了一边。
——脚踝本来只是个小伤,自然想不到二次扭伤会有这么疼。林跃跪坐在黑暗中,疼的直哆嗦,所有人都在往外疏散,走过的人还在推来拽去拥挤着,把林跃的小身体挤压向一边,连站起来的支点都找不到。
林跃觉得自己在耳鸣,听不清周围人的声音,除了嘈杂一片,再不其他。有人贴着他的脊椎走过,有人的皮鞋甚至擦过他的手背。本不恐怖的场景,变得狰狞起来,也愈发不真实起来。黑暗仍在持续,疼痛和恐慌在蔓延扩散,充斥林跃的五感四肢。他忽然觉得无助,他忽然觉得四周充满凶险,此刻他脚踝扭伤,耳鸣的厉害,痛神经在无情敲打太阳穴,大脑当机,说不出话——并且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林跃是惜命的。他此时忽然问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挂掉,以此时此刻各种可能的方式。——被踩死,被疼死,被吓死,烟熏窒息死,或者火灾爆炸尸骨无存,分不出彼此,只能靠可怜的几颗零星牙齿辨别身份……?
别这样……我才二十几岁,还没有活够,还没有把存款花光,还没有环游世界,还没有读研,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和人上过床……——哎哎谁刚才踹了我一脚,起码8厘米的酒杯跟高跟鞋,妈的不带这样玩的,下脚也太狠了。——还没有帮严真批好论文,还没有把吾弟陶一萌抚养成个具有正常思维回路的人……妈的太多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情,还不能死啊,还不想死啊……——天啊,还有多久会爆炸啊。——话说这样会成笑话的吧,见报都有可能的吧:某单位后勤人员因活动准备不到位,终酿惨剧害人害己。相信祁处如果可以顺利找回假发,还是会很愿意去记者面前发表一番动情演讲的吧,少不了指出演习的必要性,并强调集体活动的安全性。八成我还会被当成反面题材写成黑板报,贴在财务科对面的黑板上吧……——哎呦喂,脚好疼啊,呼吸都觉得疼啊,哎哟哎哟要死了,可是不想死啊……
“林跃!你丫在哪儿呢!”林跃凌空打了一个激灵,郑君恒的声音从头顶不太远处传来。
“林跃!林!跃!借、借过一下——林跃你赶紧给我死出来!”
林跃忽然有一瞬的窒息,他勉强捂着嘴,眼睛望向空洞洞的黑暗——声音的来源处。
——我才二十几岁,还没有活够,还没有把存款花光,还没有环游世界,还没有读研,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和人上过床……还没有找到那个,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的人……
林跃有一种暗自的坚强——他不相信外力,也不依靠外力。这一直是林跃的处世之道。别人都不值得信任,只有自己可以被自己所信赖,只有自己才会真正在乎自己。林跃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他可以对别人很好很好,可是回过头来对他好的人却太少太少。或许应了那句话,越在乎别人,越被别人所忽略。所以就只能依靠自己,只能自己心疼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弯路、错路、独木桥,被人利用,被当枪使,被不公平对待……都已经习惯,都开始强迫自己无所谓,强迫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去做一只美好的“空壳”。没有人与你将心比心,这个世界本就是无尽的利用和被利用。
可是,忽然有一天出现一个不懂好歹的生物,打破了你认定了数十年的道理。他不仅强迫你同意和他牵手,还要强迫你从此不能再单独一人,未来的日子里,再多的冤枉路也要和你一起走下去。他仿佛比你还要傻逼,但你却开始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这种感觉很诡异,在林跃小肚鸡肠的内心世界中,他只能把郑君恒这种不着调的生物形容成“超市的附赠礼品”——这类东西的特点就是,不拿吧你觉得亏;拿了吧又嫌累赘。
“林跃你还活着吗?窜哪去了你!”郑君恒还在嘶吼,而且听起来位置还在不断接近。
林跃压了压涌上来的哽咽和不愿承认的惊喜,开口只说了一个“我……”字,就被迎面摔过来的郑君恒稳稳压在了身下。
“哎哟我靠!谁他妈放这一麻袋啊!——哎哎不是,是是是林跃!是你吗林跃!”郑君恒揉揉摔疼的胳膊腿,在拥挤的过道上盯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麻袋包袱。
林跃忍着眼泪心说:你丫怎么不直接压死我呢,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刚才的感动之情也随之散去,温柔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出口的永远是利器:“我不是林跃,林跃刚才让你压死了!”
“林跃,我是很想压了你,但我不想压死你……”郑君恒凑过来脸,林跃就下意识的别开脸,郑君恒也没生气,“总之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你……蜷在这干嘛?”
林跃抽动一下嘴角,觉得自己丢人:“那个……我又、又扭……脚了。”
“……”郑君恒沉默数秒,“要不然……”
“——他妈不许再抱我!”
“可是情况紧急……”
“那他妈也不许抱我!”
“但不这样……”
“闭嘴!那也不行!就算烧死,我也不能丢人死!”林跃一改惜命本性,咬着牙根说。
“……”郑君恒再度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林跃觉得心里发毛,刚想缓和说些什么,郑君恒就低头赌气一样说:“那我也不走了”。
“……干嘛不走?”林跃面无表情,内心莫名感动。
“陪着你……!”
“万一一会儿走不了了怎么办?”
“那也不走。”
“如果是失火了,那留在室内很危险的。”
“说不走,就不走。”
“搞不好会爆炸的,这里后厨应该不少煤气罐吧。”
“好吧拜拜,我先走了,但愿后会有期……”
“——我靠,郑君恒你个大人渣敢走一个试试!!”林跃死命的揪住郑君恒的衣角。
郑君恒“噗”一声笑了,林跃顿时红透了小脸,仓皇而又无处遁形。
“太好了,”郑君恒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还怕你是真的想让我走呢。”
“就是真想让你赶紧滚蛋……”林跃没趣的松开了郑君恒的衣服。
“那扶着你出去,总可以吧。你看大家都快走光了,就剩下你这老幼病残孕了。”
“你才老幼病残孕……!”林跃剜了郑君恒一眼,把手递给了他。
蹭吧到门口时,祁处正在掐看手表:“十八分钟,你们俩大幅拉低了咱们单位的逃生速度!年终奖没拿到就不好好逃生了吗?林跃同志!”
郑君恒护食,前一步挡在祁处和林跃中间:“处长,林跃同志这是舍己为人,你看他脚扭成那样了,还坚持让其他同事先撤退……”
祁处挑着眉瞅瞅林跃:“舍己为人的林跃同志,你……还好吧?”
林跃猛摇头躲闪,郑君恒还为其说话:“不太好,你看他那小脸白的,疼的,吓的……”
祁处依然一张臭脸,作沉思状:“可是……林跃的脸明明是红的……”
“啊……诶……?!”郑君恒愣了一下,回头看身后的林跃,本来以为煞白的小脸竟然真是红的像颗小番茄,还别扭的把脑袋扭到了一边。